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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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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耀第二天一直睡到八点,温热的太阳光照在脸上的时候她满足地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既熟悉又不舒服的卧室,被子带着薰衣草的芬芳,上面还有卡通森林的图案,床边放了一套全新的棉质睡衣,运动套装和一件短款男士羽绒服,陈耀摇摇脑袋,让思绪回笼,昨晚醉了,稀里糊涂说了好多话,被许辉带回公寓了。
陈耀洗漱好之后穿着宽大的许辉的运动套装来到光线更加通透的客厅,许辉已经在大板桌的大屏计算机前忙碌了,他抬头看了一眼从卧室出来的陈耀,问:“醒了。”说完就去了厨房。片刻,陈耀听到了榨汁机的声音,电磁炉的声音。依据陈耀此前两个多月的居住经验,许辉的厨房似乎从来没有开过火。
“我昨晚没说什么吧?”陈耀倚在门口,几平方的小厨房,许辉系着围裙左右转,很温馨。
“说什么不重要,关键要记得自己做了什么?”许辉操作的手没停下。
陈耀一头雾水地看着许辉,顿时恐慌聚拢,站直了身子,问:“我不会吐你车上了吧?”
“没,你酒品没到这份上。”
“那我做什么了?”
许辉故弄玄虚,招呼陈耀坐在餐桌旁,他将刚打好的豆浆倒入墨绿色的马克杯中放到陈耀面前,自己也倒了一杯,是同款的黑色马克杯。许辉的眉眼无辜,像是受了委屈又很大方地不做追究的样子,一本正经地回答:“做了你一直想对我做但是不敢做所以只能趁喝醉了的时候才能做的事。”
“我篡改你高考数学分数了,将你我的对调了?”
“噗……”许辉差点被豆浆噎到,无奈作答:“我对你的吸引力只有高考数学分数么?陈耀同学,五年英语系你都毕业了,高考的数学分数就这么耿耿于怀?”
陈耀仔细地观察手中的马克杯,冬日里捧着这样一杯豆浆真是暖心暖胃,不过话说出口又是另一番心思,她把视线转回对面的许辉,很诚实严肃地诉说:“我心思重,会记仇,你怕不怕?”说完她将马克杯放回餐桌,表情变得紧绷不可测,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她的声音不算大,平静却很有分量,“如果有必要,有能力,我打算还手。”
“不怕,不介意你多醉几次。”许辉说完又补了一句,"在外人面前还是不要喝醉了。"
陈耀拿起红豆馅的刚热过的馒头,一口一口吃着,不再说话。
“年前上到什么时候?”
“二十六。”
“行,那我再呆几天,年二十七我们开车回家。”
说起回家,陈耀的心就一层层下坠,落无可落,落到底了也找不到容器接住这颗心,她觉得馒头也不香了,只吃了半个就放下,利落作答:“不打算回家。”
“第一年工作就不回家?”许辉当陈耀开玩笑,问,“没有哪个老外会在中国年之间还找你们下单吧?”
“是没有,年前年后业务部不忙,忙得是车间还有财务部。”陈耀说完立马意识到确实没有什么理由要留下,东拉西扯说了一句,“我留下学车吧,我不是科目二还没考出来么?”
许辉差点又被呛到,陈耀说三年后再考科目二的情景还在眼前,当时那副果断决绝放弃的表情记忆犹新,如今又说过年期间也要留下来考驾照,放得下拿得起,实在是敢做敢说敢为,不过他可不信,轻易地品出这只是个推辞,借口,但是又不能拆穿,你以为看透了陈耀六十分,其实只有三十分,并且你不能给出二十分的评价和建议,因为根据许辉多年经验,遇到陈耀,在东山点的火说不定三五年后在西山给烧着了,所以他谨慎地给出客观事实:“陈耀,你不过年驾校也是要过年的。学生回家了,教练也放假,车管所也停办业务了,按往年,过完元宵节之后驾校才正常运作。”
“哦。”陈耀低语一句算是回答,馒头是彻底吃不下了,豆浆尚算可口。
见陈耀兴致不高,吃得也不多,许辉起身又往锅里倒了水,准备再煮些小馄饨,做好这些他回到餐桌上,问:“所以,陈耀,你的小名叫什么?”
“光翟。”陈耀随口瞎掰,朦胧意识中,她想起昨晚两个人说了些关于小名的话题。
“光仔?”
“你说光仔就光仔吧。”
“那我倒是可以为你把小名称作光军,光军,光仔,挺有意思。”许辉说着说着就被自己夸张的联系逗笑,像是少了根筋,其实陈耀有的时候也是这样,会很无理由无厘头,坚持的时候又会很固执。
“年二十七就年二十七回家吧。”陈耀突然想起新渔镇的习俗,人死后的第一年初二要办酒,正月里要上山祭拜,那会可以再看奶奶一次,不知道她是否孤单。
“行,什么时候回来?”
“十二。”
“没问题。”锅里的水烧开,许辉将小馄饨倒入,回过头看了一眼陈耀,开了口,“李晶发过信息给我,她没买到票,要搭我的车一起回家。”
有的人想着回家却买不到票,有的人不想回家却没有理由留下,陈耀在心里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群消息,群里有人发了昨晚年会的照片,陈耀也在其中,镜头捕捉地无懈可击,光和影之中她像是暗夜的精灵,群里小伙伴说品牌部那边打算把陈耀的其中一张跳舞的照片放到公司网页并录入新一年的宣传册中,年后就开始印刷成册。
陈耀一页一页翻着聊天记录,小时候从来上不去乡镇学校的操场表演,舞蹈、唱歌、敲鼓全都错过,也没有机会拿着话筒做全场声音最响亮的那个人。如今将被作为公司文化形象塑造的一员,带着自己照片的宣传册将会随着团队去往国外参展而被带到欧洲,北美洲,亚洲,大洋洲等世界各地。人生境遇好奇妙,上一秒下一秒并不会有何差异,但是二十年前和现在绝对悬殊,这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她从少年走到了青春期又到了青年。
陈耀,你要忍耐,要积蓄,要跑。不光是照片出门,人也是,一定要走出去。
见陈耀不说话,盯着手机屏幕的脸过于专注,许辉心里没底又问了一句,“你们两在车上说说话也不会无聊,可以么?”
陈耀点了点头,群里说年底提成已经发放,陈耀搜索手机银行界面,她这几日已经根据自己的报表反复推算了好几遍,当看到到账金额的时候还是不自觉地笑了,第一年税后到手提成60555元,她迅速将30277.5元转到自己名下的另一个账户,有零有整,刚好一半,是的,要忍耐,要积蓄,要跑。
许辉将小馄饨盛好放在陈耀面前,“包子不合胃口,再吃碗这个。”
陈耀没客气,浑身充满力量,她拿起瓢羹一下子入口两个小馄饨,边吃边哆嗦,拿手扇着嘴巴,说:“好烫,好烫。”
“你吹会再吃,刚煮沸端上来的。”许辉忙起身去倒了杯温水。陈耀叽里咕噜喝了一大口,笑笑,“突然开了胃。”
归家的日子来临,许辉一大早在学校接了胡李晶,他将胡李晶一个28寸的超大行李箱加一个厚被子行李袋放在后备箱,许辉预备到时后备箱放不下就将陈耀的行李箱放到副驾驶,谁知到陈耀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发现陈耀全身上下就一个简易的行李袋,放了一两身衣服的样子,还有一个随身的小背包。陈耀和胡李晶笑笑两人一起并排坐在后座,她将行李袋放在脚边,小背包仍旧挂在身上,里面有她昨天取的10000元现金,她要把这五年的大学学费先还完,种种吃喝也要折算,她走的时候要问心无愧,不能欠这一家人分毫。
车程三个半小时,许辉专注开车,陈耀和胡李晶坐在后排,两个人这么多年连朋友都算不上,哪怕陈耀默默地在甲南小学的操场在自己的心里仰视又羡慕了她许多年。上次添加的联系方式除了元旦那天互发祝福之外并无多余的联系,不过陈耀倒是时刻可以看到胡李晶丰富多彩的社交圈状态,她自己发的少,更多的是为了和办公室小伙伴保持一致性,发了经理请客的大餐,公司年会的合影,个人的心思,生活的状态,她是不会暴露于社交圈的。哪怕只是这样几张照片,她总是能够时不时看到陈勇第一时间评论“真有钱”或者“乡下人求带带”或者“爸妈靠你了”等类似评语,她觉得无趣至极,更不愿意分享生活状态在社交圈。两人闲聊中陈耀才知道胡李晶现在在临床轮转阶段,主修的方向是妇产科学,她想象胡李晶身穿一身白大褂坐在独立办公室为一位位女性问询接诊开药的情景,不自觉又在心里将对她的形象拔高了一分。
到达市区,陈耀看着这些街景,只有压抑与不堪,她只与市中心的商超,便利店,加油站有过联系,她在这儿留下一个个日赚60元或者日赚80元的身影,夏日炎热,冬季寒冷,她骑着自行车一个人穿梭了无数个寒暑假。如今这是第一个她不需要在市区做兼职的冬天。许辉将胡李晶放在市中心一座老小区门口,这儿毗邻人民医院,是九十年代市里统一建设的福利房,按工龄,职称,学历等因素分配给包括医院在内的各单位工作人员。这儿曾经位置优越称得上是市中心黄金地段,它靠近少年宫,新华书店,大酒店,最好的小学和初中,一切便利设施应有尽有。
不过,随着城市外扩化以及旧房改造拆迁等项目,周边新兴建立了许多高楼大厦和商场,学校、体育馆、少儿活动中心等建筑不断往城东城西扩散,甚至陈耀所在的陈家村都被规划到了城东范围,连名字都被改成了新阳社区。眼观这几栋老房子在九十年代是个香饽饽,如今在一众鳞次栉比的新兴楼群中倒显得“落魄”与“不起眼”,它的外墙都是水泥,阳台一看令人想起类似《阳光灿烂的日子》等上个世纪的电影。
许辉帮忙下车拿下行李,胡李晶收拾好行装挥手对两人再见,胡李晶进去的时候,门口走出一位看不出年纪的满头银发身姿矫健的老太太,看着像是很有知识的老中医的模样,其余几位出入的中年男人穿着衬衫搭配V领针织和夹克外套,头发胡须利落干净,鼻子架副眼镜,步伐稳健,还有几位骑着自行车进入出门,车篮上还放着报纸和公文包,这些人不难猜出职业和日常生活习性。
房屋虽旧,秉性珍贵。
而陈华生徐莲花现在住的180平方的拆迁房,日常又发生什么样的对话和故事,陈耀越是靠近新渔镇,越是虚脱乏力疲惫恐惧,想逃。
陈耀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人和人拥有的东西本就各不相同,所处的环境也千差万别,不过她还是说了一嘴:“不懂李晶为什么转入我们甲南小学,从市区到乡下。”
许辉调转车头,摸了摸脖颈,“我也不懂,我们先去吃饭。”
“不过哪怕她在新渔镇,哪怕你也在新渔镇,你们都进入了Z大,你们都好了不起!”陈耀有时候会假想,如果她初中进入了书森,高中进入了一中,或者她初中进入了二中,高中进入了书森,那么她高考的起点到底会在哪里?数学也会不及格么?也只能读一个专科么?还是能够顺利进入公办本科,甚至是一段线?可惜,假设从来没有答案,可她却耗费许多心力和情绪在这些不可能有答案的问题上。当然,哪怕在这些假想的问题上,她也是不敢将自己的本科经历放在Z大里的,她害怕,她其实胆子不大,就算做梦得了彩票,十万元已然是最上限。事实上,就算在梦里,十万元是没有的,五元,十元倒是经常出现,在很长很长的年岁里,陈耀缺五元,缺十元,所以梦里有的时候会实现,她醒来立刻掏掏口袋,发现一场空。
许辉只是觉得脖子一凉,比起陈耀的夸奖,比起陈耀有意无意地将他和胡李晶凑一起,他更喜欢陈耀淡一点甚至是顽固生气的样子,他将车驶入主路,千百次真心陈恳地强调说:“陈耀,你也很棒!你也很了不起!”如果陈耀不信,他永远可以再多说一次,陈耀在他眼里,是蓬勃的生命力,哪怕这股生命力始终有个漩涡跟随,哪怕陈耀偶尔或者时时流露的自卑或者是不自信或者是退缩,他都愿意千万次肯定她,鼓励她,拉着她一起往前走。
临近陈家村,不,现在开发大道的路口矗立着蓝色的牌,上面写着:新阳社区。陈耀并没有让许辉把自己放到站牌处,那儿离“家”只有几百米。陈耀让许辉把自己放到开发大道更北边的一条主道上,整整隔了又一整个村,当然,这个村现在也是另一个社区的名字了。
陈耀看了看小背包,里面有着10000元现金,她拎着简单的不能在简单的手提行李,几斤重的样子,下了车,徒步往南走,她走在道路的内径,一步又一步,她没有回头看许辉一眼。
而许辉一直望着陈耀的背影,变远,又变远,变成了一个点,走向了陈家村,不,走到了新阳社区。
新渔镇,他们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