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渔镇的小朋友》九舟茶

74、第 74 章

　　陈耀入职半年来交出的业绩报表中规中矩，八个业务她排中间，但是她非常满意，初入职场担忧因为业绩不好被裁员的恐慌也逐渐消退，经过了前几个月的磨合期之后，后几个月接单出货相当顺利，她甚至给自己明年的业绩定了一个相对较高的目标。

　　年终部门组织开了个会，盛经理除了交代同事们最为关心的奖金、提成发放之外还带来了一个消息，那就是下周五会有两天一夜的年会，公司包了一整座度假山庄，年会内容包含白天的峰会、供应商答谢以及总结表彰、互动抽奖等内容，年轻人对于常规的流程兴趣一般，最振奋人心的还属当天的晚宴和舞会。

　　开完会回来，中国新年在即，客户这个月的问询量明显下降，同事们也难得卸下业务上的负担，纷纷讨论晚宴那天的穿着打扮。陈耀从他们的对话中了解到，贯穿晚宴全场的舞会是年轻男男女女社交的不二场所。Yuki提起前几年就有业务员因为一曲布鲁斯交谊舞认识了国内板材巨头华林集团的大公子而喜结良缘，也有财务部职员认识了家具协会高层而共结连理。陈耀这才了解到原来大公司的年会晚宴远不止表彰今年展望明年那么简单，前来与会的各方，既是这一庞大利益共同体的成员，也是紧密相连的上下游伙伴，像供应商、金融圈、行业商会以及各方相关产业链的侨商和采购团，它更像是一场整合全域资源、横跨国内外的“行业精英会”。

　　如此隆重的年会晚宴令大家讨论地兴致勃勃，陈耀不得不拿出手机挑选服装，有一件刺绣款驼色大衣陈耀放在购物车很久，售价1499元，不打折。这几天陈耀将年底即将到手的提成算了几遍，1499元的大衣似乎不那么难以企及。正当她犹豫之时，群里有人发了其他部门职员准备的晚宴服装，陈耀一件件划过去，耳目一新，一件香槟金真丝吊带裙，面料自带光泽感，华丽飘逸，一件蕾丝拼接裙，若隐若现的性感如森林中的小精灵，一条法式桔梗裙配玛丽珍鞋，跳脱的活泼可爱又复古……

　　相形见绌，陈耀原本想搭配驼色大衣，浅色毛衣和黑色裤子，以一副简单清爽的装扮上阵又能满足日常穿搭不浪费的心思去置办一身服装，在看了同事们新奇靓丽的中裙或者长裙之后，她不得不改变主意，挑选一条简单款的无袖过膝裙。陈耀在黑色和白色之间举棋不定，头部受伤依旧戴着帽子的Emily正好倒水经过，笑着指了指页面右下角一条黑色丝绒露肩及膝裙，说道：“Eveline，穿这件，搭配珍珠耳钉，低发髻和裸色单鞋，慢舞和华尔兹都很适合。”

　　露肩裙，陈耀将图片放大，心理十分没底，其余几位热心同事纷纷过来围观陈耀的战袍，赞不绝口。Robert性格开朗活泼，上到八楼下到一楼各部门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和他结下了不错的情谊，他指着Emily推荐的裙子，夸张地表示：“Eveline，我敢说如果你的脖子再配一个大钻石项链，闪瞎人眼睛的那种，我保证你一定艳压全场，光芒四射。”说完他两手“唰唰唰”的舒展张开，好似真的有钻戒在发光。

　　Robert夸张的肢体动作引得围观的同事哈哈大笑，陈耀则是难得开了个玩笑，问：“钻石的预算连零头都不够，你来凑么？”

　　Robert恨铁不成钢，意有所指，摇头甩尾地说：“种下梧桐树，才有凤凰来。”

　　陈耀只是浅浅地笑笑以示回应，这条被大家一致肯定的黑丝绒露肩裙，价位在2999元，但是穿这样一条裙子，就得配备一条披肩和一只迷你手拿包，耳环是点睛之笔，轻便柔韧的单鞋锦上添花，要搭配得完美精致，光是一条方形披肩就大有文章，羊绒材质显贵大气，丝绒材质精致利落，皮草披肩蓬松华丽……还有手拿包，上限下限都令人咋舌。陈耀越是研究晚宴穿搭越是显得力不从心，这一身下来一切从简出发也得花费5000元，中档一些轻而易举就要过万。职场新人花这样一笔钱置办行头参加晚宴是否有必要？豌豆公主的《二十床鹅绒被》和莫泊桑的《项链》，天生的优雅与不切实际的虚荣，陈耀从来都懂得这些道理，并且比一般人理解得都要深刻。

　　下班点到了，依旧是Emily和自己留在公司加班。陈耀仍然举棋不定，东风压西风，她自认为进入这个行业，以后像这样的社交应酬在所难免，外贸业绩越是发展，和金融圈，海外客户，供应商，代理商，贸易公司的合作只会越来越深入，前辈已经发展到可以从容与身家上百亿美金的家具大佬吃饭畅聊，也能够与欧洲第四代家族企业接班人在庄园共饮葡萄酒谈笑风生，如果自己一直拘泥于小小的四方天地，仅仅维持住每年下单三五万美金的客户又如何让事业进一步发展呢？舍不得这个，畏缩那个，担心出错，恐惧未发生的事情，凡事往最坏的方面想，害怕出错而不去尝试，这些特质是一个自信大方的外贸业务员该彻底摒弃的。

　　群里小伙伴的讨论还在继续，有人提起有职员租了晚礼服也有人去二奢店买包，陈耀关闭群聊界面，终究是下了决定，下单了Emily推荐的那件黑色丝绒露肩及膝裙，并于周末去了商场将配饰一一采购。

　　晚宴那天，一楼主大厅放眼望去有上百桌，陈耀和部门坐一起。大屏互动，暖场表演，表彰颁奖……节目精彩纷呈，部门经理和几个公司高管全程陪伴大老板左右，一桌桌敬酒寒暄。陈耀这一桌没有上司在场一切吃喝尽兴，Robert是个包打听，他压低嗓门不停地和同事们议论这里面座位的讲究和八卦，C桌第一排张姓企业家第一桶金的由来，洗白之后现在还是半个慈善家；C桌贸易公司老板是G桌带着原配出席的五金大亨的第三任情人；穿金标显眼Logo裤腰带正和大老板举杯的那位亚洲代理王让前妻净身出户还靠着自己的客户把两个孩子送出国，当年那位前妻可是下嫁啊……诸如此类，陈耀不得不感慨自己一路走来，学习生活还是太纯粹了，除去原生家庭的伤害，不，不算原生家庭，原生至少得原装，带有DNA代际相传，得有血脉传承，除去非原生家庭带来的伤害之外，衣食住行白描地就像1+1=2，普普通通地过了一年又一年，原来外面的世界除了奋斗和苟活，还能滥俗离谱到千奇百怪。

　　陈耀举起前面的高脚杯，抿了一口红酒，味道很新奇，涩，酸，又带着点果酒的感觉。陈耀轻盈生动的眼睛盯着这个高脚杯，想起每次网络上普及上流社会正确拿高脚杯的手势时总会搭配某国女王一副桀骜不驯表情的照片，她莫名地笑了笑，随意拿起高脚杯又喝了一口。

　　“幸运号码是A4-6。”舞台中央的表演依旧穿插着抽奖环节。

　　“A4，我们桌是A4啊。”Robert一个尖叫。

　　“谁是6号？”Yuki追问，一拍大腿，“哎呀，我是3号。”

　　Emily将面前的座位号红纸掀开，“不是我，我是2号。”

　　众人纷纷摊开自己座位号，陈耀也摊开自己的，说道：“我是六号。”话刚说完，陈耀就被同组的人推向了舞台。陈耀赶紧拉拢黑色披肩将肩膀盖了个严严实实一步一步走向舞台中心。陈耀站在上方，清亮的眼睛浅浅的小幅度扫视一圈，这是全场目光聚齐在此的时刻，也不知道是原先喝的一杯气泡水还是后面抿的几口红酒的缘故，陈耀此刻忍不住很想打嗝，她鼓着嘴巴拼命压制翻涌而来的气泡，不知不觉就上了头红了脸。

　　主持人将奖品放到陈耀的手上，台下响起一阵欢呼声，以自己这一桌最为响亮。主持人将话筒递给陈耀，笑着问：“来，这位漂亮的姑娘，告诉大家你叫什么名字？”

　　陈耀一脑袋的泡泡旋转跳跃，她左手一边拿着精包装的手机一边拽着披肩不让它下滑，右手拿着话筒望着底下一大片人，什么叫众目睽睽，陈耀有了切身的感受，可是此刻她真的只想打嗝，她望着这千百道目光，回答了主持人的提问：“我叫陈耀，来自居安家居壁炉部。”

　　“陈耀，耳东陈我知道，请问是哪个耀呢？”

　　原来中奖也会如此令人窘迫，陈耀站在舞台中央，拿着话筒望着主持人回答：“光和翟。”

　　主持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对着全场的宾客字正腔圆地说道：“原来是耀眼夺目的耀，光芒闪耀的耀，荣耀加身的耀，闪耀全场的耀，这样一位耀眼之星陈耀小姐站在我们的舞台中央，让我听听你们的掌声在哪里？”说完主持人将话筒面向宾客，做出一副倾听的模样。

　　陈耀侧着身站在那里，紧张无措地同时不得不感慨这世界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她就没有这样的口才和气场，与此同时，现场响起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她直觉自己的脸很红，不是刚才那三两口酒，是此刻集齐四方为她而鼓的掌声令她羞赧激动。要不要鞠躬致谢？陈耀有点儿左右为难，算了，把节奏交给主持人，她向主持人投去一道“和善”的目光，意思是“我可以下去了么”。

　　谁知主持人接着发问：“此刻有什么心里话想对大家说？”

　　陈耀举着话筒尽量让笑容自然，说：“谢谢大家。”话筒传递出去的声音很响，最远的那一桌也能听见。如此不适应被“聚焦”的陈耀突然想起了小学那一年唯一一次播音员的经历。时过境迁，光景大大好于从前。陈耀的心理消除了一些紧张，既然走到如今这一步了，就大大方方地接受，大大方方地面对，她握着话筒继续输出，“很开心也很幸运可以得到这个奖，希望今晚我可以把这份幸运传递下去，让越来越多的人也能收获这份意外之喜。同时，没有获奖的人你们也别灰心，运气是流动的，此刻正在来的路上，你们开好门，开好窗，做好准备迎接它的到来。”

　　陈耀的这番俏皮话又引得台下一阵掌声。最后，陈耀在主持人的引导下说了一番祝福语才离开舞台。不同于被推着登上舞台时的慌张踉跄，离开舞台的陈耀脚步稳健，神色自若，一直到她落座，仍旧从不同方向传来了对她的掌声。陈耀这才仔细地看了看幸运奖奖品，是一款最新的苹果手机，这真真的是意外之喜，陈耀顿时眉开眼笑，自己现在用的还是大学兼职赚的手机，内存常常不够，像素也不高清，如果没有人，陈耀此刻真想亲一下这个精美的包装。

　　这时候，一只清爽温润的手出现在陈耀眼前，只见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做了一个邀舞的手势，礼貌询问：“你好，陈耀小姐，你今晚的裙子很漂亮，不知道能否有幸邀请你跳下一支舞？”

　　这位男士三十岁上下，相貌英俊，气质儒雅，没有在公司见过，舞台正在换舞曲，《维也纳森林的故事》前奏响起，托室友江露旭和体育学院某位男生推拉反复的因，陈耀被带着上了一年的舞蹈选修课，华尔兹圆舞曲优雅舒展，她还算熟练。陈耀举棋不定之际，Robert替她做了决定，“可以，没问题，陈耀马上过去。”

　　这位男士温文尔雅一笑，先行前去舞台一侧等候。

　　Robert凑近他的大脑袋，催促道：“陈耀，快去。”说完他又贴在陈耀的耳边，小声说了句，“这是致远家居总裁的二公子，四年前留学回来，现在在公司负责海外销售这一块。虽然是个二公子，不过听说他家大公子在家族没有话语权，负责份额并不多的内销市场。你快去，当多认识一个朋友。”

　　陈耀就这样被推着上去跳了第一支舞，她全程盯着脚步就怕出错，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地完成了整支舞蹈。

　　陈耀坐下没多久，又有第二支舞蹈邀约，临开场前陈耀又被Robert科普这位男士是亚太区投资部高管。有了第一次的经验，陈耀这一次不再拘谨，她将视线从地板放到舞伴和周围的环境中，她放开了些，胆大了些，不仅能和舞伴交谈，还能和左右舞者互动。一曲结束，几人礼貌地互相添加联系方式，约着下次有时机再聚。

　　陈耀的第三支舞蹈是和国际知名建筑事务所合伙人所跳，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均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等陈耀跳完第三支舞蹈回到位置的时候，几人在舞池中央，还在位置上的几人均一脸戏谑地看着她，陈耀有点儿不好意思，抓起眼前的小杯猛喝了一大口，喝完才发现她拿了身旁依旧处于忌口期的Emily拿来装样子的白酒，辛辣，猛烈，陈耀忙对着嘴巴扇风，Emily忙递上一杯气泡水，陈耀又猛灌了一口，舌头喉咙依旧在燃烧。

　　“你慢点。”Emily帮忙拍拍陈耀的背。

　　陈耀缓了会才平静下来，才问：“你怎么不去跳舞？”

　　“因为全场最优秀的男士邀请你了。”

　　陈耀茫然。

　　Emily笑了笑没再回答。

　　Robert刚从舞池回来，一脸兴奋地冲着陈耀，问：“怎么样？哪位？”

　　陈耀如实坦白：“第一位太紧张了，全程没说话。第二位还好聊了几句。第三位是一位美籍华人，兼顾建筑事务所和艺术品画廊，还说了一些行业话，我也没听太懂。”

　　“联系方式加了么？”

　　“第一位没加。”陈耀如实回答。

　　“有戏。”Robert讲得兴奋。

　　陈耀无奈，在这样的场所跳舞是对自己勇气与胆量的挑战，进入职场半年以来，她发现自己必须要放开一些，一些场合虽然硬着头皮也能上，被逼着没招了的时候也能赶鸭子上架，由简到难，熟能生巧，也能变得胆大和自信，不过这份胆大自信是由外至内的，而那些从小在优越环境中成长的人，那些一路走来不断受到肯定和托举的人，他们的胆大和自信是浑然天成的，是由内至外的，是穿衣打扮举手投足间毫不费力地让人感受到的。这些人有着从容不迫的气质以及当仁不让的勇气，他们更能赢得客户的信赖，做什么事情都是意气风发的，哪怕出错，也毫不自怜地坦然面对，处变不惊，最后达到转危为安的局面，这些秉性、风格、能力一直是陈耀长久以来所欠缺的。

　　陈耀接触的人多了，就更加有意识地要求自己放开些，再放开些，刚才那三支舞蹈就是，换做以前，她必定是要拒绝的，但是如今，陈耀要有所改变。经年累月，陈耀长期处于堪堪温饱的阶段，更别提得到来自长辈老师的肯定和夸奖，对人对事，陈耀流露的胆怯多，表现的主动性少，但是她下定决心要寻求突破。如果环境不好，土壤贫瘠，那么她要求自己要达到卖油翁式的驾轻就熟，走向台前，站在聚光灯下，被大家看见，这是其中一步。久而久之，陈耀相信自己能克服身上自卑恐惧、妄自菲薄、不善交际的一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明朗成熟的自己。

　　陈耀已经满二十四岁了，孙悟空画的圈，她必须要自己走出来。

　　年会两天一晚，明日不是什么重头戏，陈耀和主管说明之后就从宴席上撤了。许辉今天刚好结束正式课程，答应今天过来接她，陈耀收到他发过来的位于度假山庄门口的定位地址，匆匆地前往。

　　许辉将车停在侧面停车场，班级，组会，社团开了一天的会，他一身休闲打扮晚上八点才脱身，十点才到达郊区，他玩转着手上这份用前段时间在外科研获得的津贴买的新款手机做为新年礼物，待手机收到陈耀“就来”的信息他下了车。许辉几乎是下意识地本能的眼睛一亮，只看见一位漂亮精致到极致的女孩突然出现在门口。陈耀好看许辉向来是知道的，温柔倔强，不施粉黛也很生动，开口说一些令自己难堪受不了话语的时候也很楚楚动人，但是陈耀好看到眼前这个地步，许辉是万万不知道的，淡妆浓抹总相宜，是形容西湖还是形容西施？还是形容陈耀？还是黑天鹅迷了路来到了这儿？许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颗心疯狂地怦怦跳，是陈耀，陈耀。

　　陈耀看到站在车边的许辉，咧嘴笑了笑，正欲小跑过去，一双黑色皮鞋停在了她的身边，陈耀抬眼一看，是刚才邀她跳第一支舞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