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渔镇的小朋友》九舟茶

59、第 59 章

　　第二天陈耀被门铃声惊醒，她从床垫上醒过来，大概是昨晚耽搁得太晚了，还从来没有一觉醒来八点钟。许辉明明能输入密码进来，还是选择按门铃给自己留足准备的时间，她再一次感受到这位老同学的细心与妥帖。

　　许辉进门拎着满满两大袋物品，一袋递给陈耀，陈耀一看是崭新的毛巾，牙膏，牙刷，杯子，沐浴露，洗发露，连喝水的杯子都有。

　　“你先用，一会吃早饭。”说完他简单地将那张超长大板桌收拾出一个角落，放上刚买的早点，摆好水果。

　　等陈耀从卫生间出来，热气腾腾的早饭早已摆好，小笼包、煎饺、锅贴、牛肉粉丝汤、小馄饨、花卷、油条、麻球、鸡蛋饼、白粥、豆浆、豆腐脑……另一侧则摆满了西瓜、荔枝、芒果、火龙果、香蕉、苹果……

　　“你这是将早餐店和水果店搬过来了么？”陈耀看着满满当当的食物，瞠目结舌。

　　许辉递上筷子，拉了张沙发旁边的小边桌当板凳，将唯一一张旋转椅留给了陈耀。

　　陈耀选了一碗豆腐脑，一张鸡蛋饼。许辉拉开窗帘，一大片阳光洒了进来，他落座选了白粥和麻球。

　　“这张桌子是你的工作学习台么？”

　　“房型单面采光，我把床垫和桌子放在客厅，平常基本上活动空间都在这。”

　　“难怪里面的卧室是空的。”陈耀将豆腐脑喝完，又望着墙角架子上一连串型号各异的相机和挂在墙上的几幅网球拍，又问，“你有参加学校的摄影和网球社团么？”

　　“网球有，摄影没有。”

　　“那你怎么有这么多相机，单反，数码，运动，胶片，全景，我室友陈妍选修过摄影课，我替她上过几节。”

　　“你感兴趣可以挑几个。”许辉回头望了一眼架子，随口说了一句。

　　陈耀连忙招手，“没有，没有，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爸妈有一些店铺租给商户，年底为了不涨租金，他们会送一些电子设备过来。”

　　“哦。”陈耀懵懵懂懂，“你们学校的网球馆是露天还是室内的？”

　　“室外场地为主，室内的体育馆有羽毛球、篮球、乒乓球、健身和游泳，攀岩，击剑……你想进去看看？”

　　“不了。”陈耀放下筷子，神情变得认真，“其实我这次来是参加面试的，上周六蹭了你们学校一个招聘会，你还记得居安家居这家公司么，人事喊我过来面试。”陈耀的心情算得上是喜忧参半，“被叫来面试当然开心，意味着有机会，可是一想到我的竞争对手是像你们这样学校的毕业生，我担心我只是个分母，凑数的。”说完这话，陈耀的表情瞬间拢成了一个焉了的包子。

　　许辉盯着陈耀沮丧的脸，冷静分析：“你不觉得既然通过初筛进入面试环节，意味着你和其他的面试者是同一水平线么？”

　　“你信么？我不信。”

　　“至少你的上司选你参加面试一定有你的优势。”

　　“给我三个我的优势。”陈耀将右手举成了OK的手势。

　　“英语专八。”

　　“这个算，还有两个呢？”

　　“N大外院本科学历。”

　　陈耀要哭了，一秒钟入戏，哀叹道：“这是劣势，和你们学校比。还有一个呢？”

　　“方向感不好。”许辉见陈耀愁眉苦脸，开了个玩笑。

　　陈耀皱着眉头投去一个质疑的眼神，充满了刀子，不客气反问：“这算哪门子优势？”

　　许辉不紧不慢，面带笑意地给出解释：“你想想看，因为方向感不好，你是不是能够记住路边不起眼的多语言指示牌、墙角窗户的形状、屋顶的颜色，地面的纹路，飞过了几只鸟等一般人会忽略的细节，这种对细节的敏锐度，是不是可以转化为工作中的洞察力，不容易出错，对不对？”

　　陈耀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许辉情不自禁咧着嘴笑。

　　“你唬我。”小野猫快要发威，可是一想到满桌的早饭还有水果，还是很大度地算了算了。

　　门铃再一次响起。

　　“谁啊？”

　　许辉前去开门：“我约了安装智能茶吧机和咖啡机。”

　　两个穿着工服的男人搬进来一个一米左右的小家电，还有两桶纯净水，等拆卸了箱子之后，陈耀才发现是一个双壶双水冷热两用的触屏智能茶吧，许辉引着工人带到另一边白墙隔开的客厅，将沙发边的角落清理出来，放置茶吧机，同时许辉让另一个工人把咖啡机放在厨房的岛台，随后又进来几个快递，无外乎都是家用智能小家电，像破壁机，扫地机，慰烫机，电饭锅，空气净化器……

　　快递人员上午没断过，陈耀帮着拆箱收拾纸箱，忙碌中发现许辉还买了落地镜和智能体脂秤，还有果篮等一系列小家居产品。等一切都忙完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陈耀看着原本繁复中能看到井然秩序的房子一下子变得更加充实紧凑了，搭配几株绿植，房间反倒更加温馨充满了愉悦的生活气息。等最后一位快递人员走了，纸箱也都送出去了。陈耀问：“都结束了么？”

　　“还有几件大件，要过几天到。”许辉把刚装上的家电线路和开关又各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

　　“放哪？”陈耀想这个空间，大件真没地方落脚了。

　　“里面一间卧室空着。”

　　“哦。”

　　许辉忙完设备检查，望着陈耀说：“带你出去吃饭。”

　　“吃碗面条就行了，早上吃的都没消化。”

　　“行。”

　　不出所料，许辉又带着陈耀点了一遍杭城的特色菜。下午炎热，两人早早地回到住处，陈耀询问可否借用笔记本电脑，许辉将大板桌稍作处理，给陈耀腾出一米长度的空间供她作业。席间，许辉递过来两张在宿舍打印好的数据表递给陈耀。

　　陈耀接过表格，一份是欧洲潜力客户发展分析表，一份是M国潜力客户发展分析表，表格按照公司名字，规模，畅销产品，买手信息，买手邮箱等条目按客户体量从大到小依次排序。陈耀懂了，这是针对居安家具面试做的调查表，惊喜地询问：“你哪里搞来的数据。”

　　“出口数据，社交网络，客户网站，年报。”许辉头也没抬，坐在自己的超大屏电脑前，开始处理导师下发的研究任务。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你一早就知道我会进面试么？”陈耀心绪翻涌，如果她没有进面试，这份需要花费大量时间调查提取的数据报表就成了无用功，没有人会为一份不确定的面试如此耗费心力。

　　许辉专注于屏幕，似乎没有听到，陈耀侧过身看了一眼，如入雾境，屏幕显示的数学分形像星云图谱，复杂，缠绕，旋转，伸缩，旁边列的公式陈耀怕是自己把它读一遍都困难，她看了许辉一眼，如果说自己对着这些图像公式像对着一团乱麻，那么许辉的神色对着这些流动与变化的影像反倒衬托出他一丝不苟的严谨与专注的气质，好像他掌控的图形是有序的，深邃而又宏大的。

　　搞数学的男人！

　　陈耀在心里默念一句，不再打扰，接着准备相关的面试知识。

　　面试那天如约而来，许辉所在的毕业班那天有活动，一早将陈耀送到了地铁站，陈耀笑着对他招招手随着人流进了地铁站。

　　许辉看着陈耀进站的背影默默地说了一句：陈耀，Go ahead。

　　陈耀坐在位置上，地铁运行稳定，陈耀的一颗心七上八下。两年前的夏天，自己是幸运的，在那之前，她大一听讲座，大二陆陆续续学习又复习，大三整整泡在阅览室四个月，从早到晚。因为两年前的努力与幸运如今她坐上了前往居安家居面试的地铁上。如果人生环环相扣，陈耀希望今天这个扣，她可以亲自锁住。

　　陈耀面试的过程并不顺利，她被人事带到指定的小会议室等候面试，轮到她进去大会议室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四十分钟。她推门进去的瞬间，一股冰封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而来，也许是空调温度打得太低，更也许是对面七八个人气场太强。会议桌内，对面坐着三四位女士，典型的办公室白领装扮，表情严肃，但又因为普遍面容较好，服装颜色浅色调，像冬季凝结在树枝上的霜花，姑且因为同性，陈耀尚能快速找到一丝天然的亲近感，那怕这缕亲切感隔着距离，期间穿插坐着的男士，有两位四五十岁的样子，几位白衬衫，几位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表情好像只剩下五官，连脸上带着的无框眼镜都透露着专业、审慎与严谨的成熟工作气质。

　　原来这就是大公司的面试！

　　压迫感太强！

　　上下位关系泾渭分明，好似一只破壳的小鸡面对着鹰群！

　　陈耀按其中一位女士的手势指引孤身一人坐在会议室的一侧，面对着对方七八人的群体面试，事先准备的英语自我介绍公司介绍通通没有遇到，一上来就是纯英语提问外贸实况中遇到的索赔，设计与谈判问题，陈耀用英语一一答复，对面偶有交换意见，无一人给予肯定的微笑或者赞许，也无一人针对陈耀的答案继续追加提问，显然，他们认为陈耀回答地不够专业。

　　几轮问询结束，左侧一位白色衬衫挽到胳膊处，在一众寡淡脸中稍显随意的最年轻的一位男士用了中文提问：“有相关实习经历么？”

　　“没有。”陈耀如实回答。

　　对面几位面试官交头接耳了几句，情形很不明朗，陈耀几乎要断定，她今天确实成为分母了。

　　这位年轻男士接着问了一句：“那有为这次面试做什么准备么？”

　　一个还算温婉的提问，陈耀放缓呼吸。

　　旁边一位女士简明扼要：“你对这次面试准备的并不充分，简历也不出色。”

　　一把锋利的剑，正中咽喉。

　　如果即将宣判死刑，最后一步来临之前，也请有始有终，陈耀给自己打气，显然自己此前为了这份面试所做的准备对于这样体量的大公司根本派不上用场，他们不屑于“过家家式”的流水线般的面试，他们要精准挑选有潜力解决问题的实干型人才。陈耀从包里拿出几份数据，许辉在出发前将两份数据合订成页，共准备了五份。陈耀将这些数据推了过去，对面的人接了过去相互传阅分发。

　　陈耀掩饰紧张的心跳装着平静的样子从左到右将面试官们过了一遍，提高了些音量，说道：“作为外贸从业人员，我知道前期开发客户的方式以展会及贸易平台为主，不过随着互联网及新兴社媒的兴起，多元化寻找潜力客户精准定位，亦不失为一种有效的开发模式。这里有两份表格，根据公司居安家居目前的主要客户以及畅销产品制定，一份是欧洲潜力客户分析表，一份M国潜力客户分析表，目前我司还未与这些客户达成合作，但是我司的业务与这些客户有着极大的关联性，如果能够取得联系并保持来往通信，相信会有好的开端。”

　　右侧一位西装男士瞄了一眼首页，嘴巴自然地哼了一声，随即将表格扔回桌子上，笑眯眯地说道：“你从网上随便下载一个表格，或者花100块钱充值某个家居网站成为会员买这种所谓的大客户信息。你大概不知道，这里面一百个邮箱中错误域名的有八十个，一发出去就被退信，而剩下的呢，七十个电话不通，五十个人早已经离职。”

　　“有两份表格，一份针对欧洲，一份针对M国。”陈耀重复了一遍。

　　“盛经理，你怎么看？”一位女士将两张数据表放到了坐在正中位置的西装男士面前。

　　陈耀谨慎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是会议室中比刚才那位温和的白衬衫男士稍微年长一点的面试官，不大太多，五官立体，气质独一派的沉稳与内敛，但是眼神让人品不出喜怒，其余几位年岁更加大的面试官好像时不时看看他，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难道，他就是直属上司？很年轻，也很持重敏锐。

　　这位盛经理接过表格，看了一眼，随后盯了一眼对面的陈耀，眼光深邃，又快速将这份表格从头浏览到尾，一串串人名都是他熟悉的并且在M国的展会与商场中打过多次交道，交过锋也喝过酒，红过脸也打过高尔夫，表格上针对这些公司的地址详细，针对管理层人员的邮箱准确，头衔匹配，针对买手采购方向和职位等级分毫不差，采购方向贴合。这不是一份随手可以得到的报表，必定是经过了反复检索和交叉印证得出来的高级数据分析。

　　这位盛经理浏览完表格再一次看了一眼陈耀，说了一句：请开始你的自我介绍。

　　一小时后，陈耀打开许辉的对话框，将字输入好，又一一删掉。她离开公司大门，看了一眼正中的“居安家居”四个字，再一次打开许辉的对话框：面试通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