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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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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初春微雨,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斜斜笼着古寺。琉璃瓦被雨润透,在昏蒙天光里泛着莹润的辉光,檐角铜铃轻晃,雨丝拂过铃舌,混着雨滴砸在青石板上的“嗒嗒”声,倒让这禅院更显幽静。
“小姐怎么还没醒?大夫明明说这时候该醒了……”紫衣丫鬟芙蓉攥着帕子,眉峰拧成一团,话音里满是焦灼。
蓝衣丫鬟锦绣伸手掖了掖被角,声音发颤:“小姐从那么陡的坡上滚下来,头撞在石头上,差些就……这都昏睡三天三夜了,要是真醒不过来,可怎么办啊?”
“不行,我再去寻大夫来!”芙蓉转身要走,床榻上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气音。
她猛地顿住,回头时眼里瞬间迸出喜色:“小姐醒了!小姐您终于醒了!”
苏璃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先是扫过眼前两张熟悉的脸,随即落在屋内雕着兰草纹的木柱、悬着的素色纱帐上——这不是她死前那间阴冷的屋子!她张了张嘴,声音干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芙蓉?锦绣?我……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上一世,锦绣为护她的孩儿恒儿出城,被苏心月的人乱刀砍死,她连收尸都不敢;而忠心的芙蓉,怕也早在她殒命后,成了苏心月的刀下魂。
芙蓉闻言一愣,忙对着空气“呸”了三声,伸手探向她的额头,语气又急又软:“小姐说什么胡话呢!您好好活着呢,烧已经退了,怎么就说浑话了?”
指尖的凉意无比真切,苏璃浑身一颤。她猛地拨开额前碎发,入手是乌黑亮泽的发丝,顺滑地能从指缝溜走,这不是她后来在磋磨中变得枯黄打结的头发!她心口一紧,哑声道:“芙蓉,拿镜子来。”
铜镜很快递到手中,苏璃低头望去,镜中映出一张白皙娇嫩的脸:巴掌大的小脸上,眉如远山含黛,眼似杏核藏波,眼尾微挑添了分清冷,眼下淡淡的青影却又衬得眸光灵动,仿佛会说话般;小巧的鼻梁下,唇瓣是天然的粉,下颌线柔和得不像话——这分明是她未及笄时的模样!
铜镜“当啷”一声坠在锦褥上,泪水瞬间砸湿了衣襟。苏璃喉间发紧,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苍天有眼……终究是不负我,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芙蓉见她哭,正手足无措地想劝,却听见苏璃的声音骤然转冷,寒得像浸了冰:“我们现在在哪儿?”
“小姐您忘了?平安侯府的萧庶子大病,您来崇山寺为他祈福,谁知从山坡上滚下来撞了头,这才在寺里住了三天。”锦绣轻声提醒。
前世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她痴恋萧宁,被苏心月几句怂恿,便冒雨来寺里祈福,最后滚下山坡险丧性命。如今老天让她重活,萧宁的虚情、苏心月的毒计,她一个都不会再饶!
苏璃攥紧了被褥,指节泛白,语气斩钉截铁:“芙蓉,收拾东西,回府!”
***
雨后的天还浸着湿意,青灰色的云絮低低悬在天际,风里裹着新翻泥土的腥气与青草嫩芽的淡香,拂在面上是春日独有的温软,不似冬风刺骨,也无夏日燥热,只余一阵沁人的微凉。马车轱辘碾过泥泞的土路,溅起细碎的泥点,“哒哒”的马蹄声混着车轴轻响,在空阔的郊外漫散开来,倒添了几分幽静。
苏璃斜倚在马车软榻上,眼睫轻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绣着的缠枝莲纹。锦缎触感细腻,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凉意——前世此时,父亲与母亲该是在北境军营里整饬军备,算算归期,不过三五日便能抵京。可如今将军府中,只剩祖母坐镇,她前几日不慎落水昏迷,整整三天三夜,府里竟连个探问的人都没有,更别提派来报信的仆从。苏璃唇角勾起一抹冷意,想来此刻祖母正陪着苏心月共享那所谓的“天伦之乐”,哪里还顾得上她这个“碍眼”的大小姐。
“吁——!”
骤然而起的马嘶声刺破了宁静,马车猛地一停,苏璃身子不受控地往前倾了倾,额头险些撞上前方的木栏。车外传来马夫老张焦灼的呼喊,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大小姐!不、不好了!前面路中央……好像躺了个死人!”
车厢内,贴身丫鬟芙蓉与锦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慌乱。芙蓉刚要开口劝苏璃莫要多管闲事,却听苏璃已掀开了车帘一角,语气平静无波:“无妨,我下去看看。”
她踩着车凳下车,白色的裙摆扫过车辕上的水珠,落在泥地里晕开一小片湿痕。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泥路中央蜷缩着一道黑色身影,身下的泥土已被鲜血浸成深褐,顺着低洼处缓缓流淌。
待走近些,苏璃才看清那是个男子,玄色劲装被数支羽箭洞穿,箭羽兀自颤着,鲜血正从伤口处汩汩涌出,将衣料染得沉甸甸的,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男子脸上覆着一层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眸深邃如寒潭,此刻虽因失血而失了些神采,却依旧锐利如刀,见苏璃蹲下身,他骤然绷紧了身体,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警惕与冷意,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她撕碎。
苏璃并未被他的气势震慑,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腰间,却猛地一顿——那玄衣腰间系着一枚莹润的白玉佩,玉佩上精雕细琢着一条五爪金龙,龙鳞纹路清晰,龙目嵌着两颗赤红宝石,在阴云下仍泛着温润的光泽。
五爪金龙,那是皇家专属的纹样!
苏璃心头一凛,指尖微微收紧。这男子身负重伤,又带着皇家玉佩,身份定然不一般,可他为何会倒在这荒郊野外?是遇刺,还是遭了暗算?无数念头在她脑中飞速闪过,面上却依旧镇定,对着身后赶来的芙蓉吩咐:“把他扶上马车,先送去京城的医馆,我们再回府。”
芙蓉虽有疑虑,但见苏璃态度坚决,还是咬咬牙上前,小心翼翼地避开男子的伤口,与随后赶来的锦绣一同将人架起。男子身形高大,两人架着他颇有些吃力,好不容易将他安置在马车角落的软垫上,他才终于开了口。
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撕裂般的疼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扶、扶苏医馆。”
话音落下,他便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昏迷,胸口的起伏也变得微弱起来。
一路疾驰,不多时便到了京城城门。此时已近黄昏,城门处的小兵正逐一检查进出的车辆,见苏璃的马车驶来,立刻上前拦住,语气带着几分例行公事的强硬:“马车停下!例行检查,掀开帘子看看!”
苏璃眉头微蹙,从怀中取出一枚鎏金令牌,伸手将令牌从车帘缝隙中高高举起。令牌上刻着“镇国将军府”五个大字,边角还缀着细碎的宝石,在暮色中闪着光:“我乃镇国将军苏策之女苏璃,此乃将军府令牌,见此牌如见将军本人,尔等还不快让开?”
那小兵本还带着几分不耐烦,待看清令牌上的字迹与纹样,脸色瞬间变了,连忙收了手中的长枪,脸上堆起阿谀的笑容,弓着身子连连点头:“原来是苏大小姐!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快请进,快请进!”说着便挥手让身边的同伴打开了城门。
马车顺利进入城内,沿着青石板路一路前行,不多时便到了扶苏医馆门口。这医馆虽地处京城小巷,却颇有名气,馆中坐诊的李大夫更是医术高明,只是性子有些古怪,寻常人若没有熟人引荐,很难请他出手。
苏璃先下了马车,随后小心翼翼地扶着昏迷的男子下车。男子依旧没有醒转,头歪靠在她的肩头,温热的呼吸透过黑纱拂在她的颈间,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苏璃定了定神,抬手敲响了医馆的木门。
“吱呀”一声,木门被人从内拉开,一个身穿粗布短褐的老者探出头来,正是扶苏医馆的李大夫。他本还带着几分不耐,可当目光落在男子腰间的金龙玉佩上时,脸色骤然大变,瞳孔猛地收缩,失声惊呼:“殿、殿下!”
他话音未落,便一个箭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男子,生怕碰坏了他分毫。随后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苏璃,浑浊的眼中满是疑虑,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这位姑娘,你是谁?殿下为何会在你车上,还伤成这样?”
苏璃并未多言,只是淡淡开口:“我在回府的路上恰巧遇见他身负重伤倒在路边,便顺手将他送来医馆,我府中还有事,就不多叨扰了。”
李大夫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对着苏璃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多谢姑娘仗义相助,若不是你,后果不堪设想。这份恩情,老夫记下了!”
苏璃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带着芙蓉与锦绣上了马车,朝着将军府的方向驶去。马车渐行渐远,她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扶苏医馆的方向,心底却依旧有些不安——她救的,究竟是九五之尊,还是一个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