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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府门叩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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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青石板路时,我才提着柳江先生给的半袋糙米赶回家。破旧的土坯房在黄昏里缩成一团,木门吱呀响着,风裹着柴草味往院里灌。我几步跨进堂屋,见表嫂正坐在灶台边搓草绳,她嗓子本就受损,咳起来像破风箱似的,手里的活计却没停。
“表嫂!”
我冲过去,把糙米往桌上一放,话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我今日拜着师傅了!是药庐的柳江先生,他不仅肯教我医术,还会武功,往后我既能学医救人,也能练剑防身了!”
表嫂闻言,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忙放下草绳想拉我,咳了两声才哑着嗓子说:
“好……好啊,你总算有出路了……柳先生是好人,你可得好好学……”
她说着要起身,我却瞥见里屋床上被褥乱糟糟堆着,枕头上还沾着几根枯草,心头猛地一沉。
“表嫂,”
我压着声音问,
“昨天那个乞丐,是不是又来家里了?”
表嫂的手顿了顿,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声音更低了:
“他说……说饿,我就……就把你昨天剩的饼给他了,他待了会儿就走了,没……没拿东西。”
一股火气“腾”地从胸口冒上来。那乞丐专挑我不在家时来,次次借口讨食,却总把屋里翻得乱七八糟,前几日还偷走了表嫂攒着换药的几个铜板。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下次他再来,您别开门!等我学了本事,定不让他再欺负您!”
表嫂只唉声叹气,我却暗下决心,往后定要快点学好武功,护好这唯一的亲人。
第二日天还没亮,我就揣着两个冷饼往药庐赶。柳江先生已在院里侍弄草药,见我来,只指了指廊下的药筐:
“先认药,今日辨三十种,错一种,罚抄《本草》十遍。”
我不敢怠慢,蹲在药筐前,拿着先生给的《本草》逐页对照。初春的晨露沾湿了衣摆,指尖冻得发僵,也不敢分心先生辨药极严,哪怕一片叶子的纹路、一味药的气味有差,都逃不过他的眼。
正午日头最烈时,先生又教我扎马步,双腿绷得发麻,额头上的汗滴进眼里,涩得生疼,也只能咬着牙撑着。
到了傍晚,还要就着残灯抄医书,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先生却仍会在旁看着,时不时指出我抄错的字句,半点不含糊。
日子一天天过,春去秋来,转眼便是一年。我渐渐能熟练辨出百种草药,扎马步能撑半个时辰,剑式也练得有了些模样。先生待我虽严,却也疼我冬日里我冻得手生疮,他会煮驱寒的汤药;练剑时摔破了腿,他亲自给我敷药,动作轻得不像会舞剑的人。
一日收了药,我帮先生整理药柜,犹豫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问:
“先生,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可知……护国公府里,有没有一位姓宋的管事?”
那是我仅有的关于父亲的线索当年他把我扔给表嫂时,只说要去护国公府谋差事。
柳江先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我: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攥紧衣角,声音有些发颤:
“那是我爹。他把我扔在这儿十几年了,我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先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护国公府确有个宋管事,约莫15年前入府,听说颇得信任。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
“几十年前府里办过一场丧事,是宋管事的原配夫人,听说病了许久,没熬过冬天。没过半年,宋管事就续弦了,新夫人还给他生了个儿子,只是那孩子身子弱,常年要吃药,却极聪慧,小小年纪就跟着先生读书。”
我只觉脑袋“嗡”的一声,手里的药罐“哐当”
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母亲……死了?父亲不仅没来看过我,还娶了新媳妇,有了新儿子?那些年我夜里想母亲想得哭,表嫂总安慰我说母亲定是有苦衷,可原来……她早已不在了。我蹲下身捡碎片,指尖被划破也没察觉,眼泪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柳江先生没再多说,只递给我一块帕子,轻声道:
“有些事,早知道总比晚知道好。你若想查,也需有足够的本事 护国公府不是寻常地方,没点能耐,连府门都进不去。”
我抹掉眼泪,攥紧了帕子。是啊,我现在什么都不是,就算去找父亲,又能如何?我抬头看向先生,眼里多了几分坚定:
“先生,我想知道母亲是怎么死的。听说那李家小公子要在十六岁前考中举人,我想在那之前,练出能去护国公府的本事,查清楚真相。”
柳江先生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
“好。那这三年,你便更要用心——医术能让你有机会进府,武功能让你护得住自己。”
接下来的两年,我学得更拼了。白日里,跟着先生上山采药,攀峭壁、涉溪流,只为寻那几株罕见的草药;夜里,不仅抄医书,还跟着先生学诊脉,先生会带些邻里来问诊,让我在旁观摩,偶尔还让我试着开方子,错了便耐心教我修改。练剑时,先生也不再只教基础剑式,开始教我拆解招式,如何在打斗中借力,如何用剑护人。
三年期满那日,我刚练完剑,柳江先生递给我一个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手抄的《脉经》,一把磨得锃亮的短剑,还有一张字条。
“你如今辨药、诊脉已有小成,剑也练得能防身了,”
先生道
“这《脉经》是我当年学医时抄的,你带着;短剑轻便,适合女子用;字条上是护国公府一位老仆的地址,他欠我个人情,或许能帮你进府。”
我接过木盒,眼眶一热,
“噗通”跪在地上,给先生磕了三个头:
“谢先生三年教导,晚辈此生不忘师恩!”
先生扶起我,拍了拍我的肩:
“你母亲的事,若查得困难,便回药庐来。记住,无论何时,医术和武功都不能用来作恶,更不能丢了本心。”
我用力点头,把木盒紧紧抱在怀里。夕阳透过药庐的窗,洒在先生青衫上,他鬓边的霜色似乎又多了几缕,却仍站得笔直,像院里那棵老松。我转身往外走,脚步坚定。还有两年,等我到了十六岁,定要去护国公府,查清楚母亲的死因,也问问父亲,当年为何要抛下我和母亲。
我攥着在医馆帮工挣的铜板,铜锈蹭在掌心,带着股说不出的热意。推开土坯房木门时,表嫂正趴在灶台边咳,单薄脊背随着咳喘上下起伏,像被风雨抽打的苇秆。
“表嫂!”
我快步上前,将铜板分成两半,一半塞进她手里,
“这些够您抓几副顺气的药,我……要去京城了。”
表嫂猛地抬头,浑浊眼瞳里先是惊,后是慌,抓着我手腕的手骨节泛白:
“去京城作甚?那地儿……水太深。” 我把柳江先生教的“保命方”塞给她,将京城查母仇、争名分的事简略说罢。表嫂听完,默默抹了把泪,从箱底翻出半幅绣帕是我娘生前给她的,边角绣着暗纹小菊
“你娘总说,菊能傲霜,你带着,也算她陪着你走这遭。”
第二日天未亮,我背着简单行囊去药庐辞行。柳江先生已在晒药,见我来,指尖在药筛上轻轻一磕,药材簌簌作响:
“此去京城,若遇难处,不必硬撑。待你查清事、复了仇,药庐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他说着,往我行囊里又塞了瓶
“护心散”,瓷瓶冰凉,贴在肋下,却烫得人心慌。
我跪在药庐青砖上,最后一次给先生磕头。起身时,晨露凝在药草叶尖,落进我衣领,凉津津的。先生望着东边天际,忽而道:
“你爹在护国公府这些年,怕也有难言之隐,查真相时,别被恨意蒙了眼。”
我狠狠点头,转身大步离去土坯房渐远,药庐渐远,可表嫂咳喘的模样、先生鬓角的霜色,都成了系在我腰上的秤砣,沉甸甸坠着,催我在查真相的路上,不敢走偏、不敢停步。
离了家乡,我沿着官道往京城赶,行至城郊破庙时,忽闻里头传来女子哭嚷。我握紧腰间短剑那是柳江先生所赠,剑鞘虽朴素,抽出时却有寒光,此刻未出鞘,只凭着手心攥紧的力道,压下心头急意。
拨开庙门蛛网,就见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正把个姑娘按在草堆上,姑娘粗布衣裳被扯得歪斜,脸涨得通红,双手死死抵着乞丐胸膛,哭声嘶哑。我心头火起,不等多想,已拔出短剑,剑尖斜指地面,青石板被剑气划出细痕,“噌”的一声响,震得乞丐动作顿住。
“放手!”我声音冷下来,剑梢微微抬起,正好对着乞丐后心,
“再敢动一下,这剑可不长眼。”
乞丐回头见我一身利落劲,又瞧着那亮闪闪的剑,顿时怂了,骂骂咧咧爬起来,踉跄着跑出庙门,转眼没了踪影。
我收剑入鞘,上前扶起那姑娘。她头发散乱,脸上还沾着泥,却睁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姑娘……你好厉害!”
她说着,“噗通”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
“我无家可归,总被人欺负,求姑娘收我在身边!我愿做牛做马,只求姑娘教我武功,让我不再任人欺辱!”
我连忙扶她起来,见她膝盖磕得发红,又想起自己从前被父亲抛下、寄人篱下的日子,心下软了:
“做牛做马不必,你若愿跟着我,便跟着吧。武功我也能教你,只是学武辛苦,你得耐住性子。”
姑娘闻言,眼睛更亮了,忙点头如捣蒜:
“我耐得住!再苦再累都耐得住!”
我见她欢喜模样,又问:
“你可有名字?”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些:
“我爹娘早没了,没人给我取名字。”
我望向庙外,墙角正开着几株野菊,风一吹,花瓣落在她发间。我想起表嫂给的那方绣菊帕,又念着这姑娘往后要如菊般耐得风雨,便笑道:
“那我便叫你桑菊吧桑枝坚韧,菊花傲霜,愿你往后能像这名字一样,好好活着。”
桑菊愣了愣,抬手摸了摸发间菊瓣,忽然笑起来,眼里还含着泪,却亮得像落了星子:
“桑菊……我有名字了!谢姑娘!往后我就叫桑菊,定好好跟着姑娘,护着姑娘!”
她说着,便伸手要帮我背行囊,虽力气不大,动作却极殷勤。我看着她雀跃的模样,攥着剑鞘的手松了些原以为这趟京城路孤身上路,竟不料半途得了个伴,往后查母亲的事,或许也多了份助力。
我们歇在破庙将就了一夜,第二日清晨,桑菊已早早捡了枯枝来生火,还从路边采了些能泡水的野菊,递到我手里:
“姑娘,这花泡水喝,定是香的。”
我接过那捧带着晨露的野菊,看着桑菊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漫长的进京路,似乎也没那么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