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信人：刘向阳》带我去荒原

2、第 2 章

　　我新认识的小友吴玄英对我的故事很感兴趣，极力推荐我把我的故事记下来。可惜我年岁已高，近年来看东西都看不大清，莫说写字了，方敏（方遥的女儿）为我抄的《地藏经》我都有些看不清楚。二是我实在不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什么可写成自传的必要，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成就或是经历，千千万的女孩子们都生在我出生的地方，千千万的女孩子们都在我脚下的这片土地出人头地，我只是不起眼的那一个。然而玄英拿出了一张照片劝说我，总要留下些想说的话，留下些想让大家知道的事。方遥又来劝我，说大家只知道我步步艰险步步升，但对细节一类知之甚少。最后我还是被她们说服了，只是过去的事情在我脑海里总像蒙了一场雾，要拨雾见月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幸亏玄英有心，找到了是作家的望舒，我只需要将自己的故事说与望舒小友听，她自会为我整理成稿，一把年纪了竟还要如此兴师动众，实在是惭愧。

　　我叫刘向阳，我的父亲是青城市北边一个名为“李家村”的小村落的农户，再往前追溯几代也都是农民。而我的生母约莫在我四五岁时就去世了。我对她并不了解，在我模糊的记忆里，她鲜少与人沟通，更多时候被锁在家中深处的房间里，只有父亲或是其他男人进去的时候才能听见她凄厉的叫喊声。彼时年幼的我并不知晓屋子里会发生什么，只知道父亲并不喜欢我。
　　现在想来，我的母亲应当是被卖到村子里的，且一直想要逃出去。在我母亲死后的几年里，我父亲常常会在半夜喝了酒，站在我的床边瞪着我，我万万不能尖叫或发出声响，不然就会挨打。有的时候我能听见那个男人在我床边抱怨母亲不争气，不然我应该是个男孩，又或是在抱怨我的母亲就是一个疯女人，怀了三四次孕都硬生生把自己撞到流产，不然他总归会有个儿子继承家业的。
　　虽然和他同样想法的人很多，但我到现在依旧没理解他们究竟有什么需要被继承。
　　在我八岁的时候，我父亲续弦，娶了村另一头的一个寡妇。寡妇带了个儿子来，原姓是陈，改了我父亲的李姓。这寡妇带来的孩子得到了我父亲所有的宠爱，譬如直到他生日我才知道过生日是要吃蛋糕的，县城里的蛋糕几十一个，父亲骑着三蹦子眼也不眨地买了回来。又譬如我才知道，原来孩子是有大吵大闹的特权的。
　　再比如，孩子也是可以有很好听的名字的。
　　在我生活在李家村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名字只有“噶妞”。父亲喊我做饭喊得是噶妞，邻居家的大人喊我也喊得是噶妞，就连我最开始到学校时自我介绍都说得是噶妞。后来我的继弟来了，我父亲绞尽脑汁地想要给他改个名字，请了好几位老师翻字典，最后还是没改名，只改了姓，依然叫李继业。轮到我时，父亲大手一挥，“噶妞，饭做好了没有！”
　　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尤其是我还在渴求父母赞许的年纪，但我藏得很好，又或是他们并不在意我无意间泄露的小情绪，没有人在意这些。

　　母亲死后的那一年，国家扶贫，振兴乡村，派了许多学生下来。村东头的空地原本说要找个时间盖个祠堂，最后盖了学校。村里要求不论男女，只要是孩子一律要送到里面读书。我父亲和继母对我去学校自然是千万不愿意的，但是村里派人来找他们，再不情愿也只能把我送过去，终归还是要回家的。
　　在我十二岁的时候，我的成绩是整个学校最好的，比男孩们还好，因为他们往往在路上就因为什么玩了起来，女孩子们则回到家还要忙活家务甚至农务。我自然也是要干家务和农务的，但半夜我偷偷趴在窗沿借着月亮看课本，如果碰到云多的时候，月亮被遮住了，我就在脑子里不断回想课上讲了什么，直到自己撑不住睡过去为止。学校的老师推荐我去城里的学校读书，去城里读书要交钱，这回父亲说什么也不愿意掏这笔费用，于是提前和我家隔壁的隔壁那个老光棍商量，五千块钱换一个脑子灵的黄花大闺女。等到父亲把那人带到我跟前来的时候，我才知道我要嫁人了。
　　也许是委屈，又或是愤怒。我头一回冒着被打死的风险学着弟弟的样子，像个人一样在外人面前表露出自己的情绪，我说，不。
　　我说，我的成绩是最好的那个，我可以去城里读书，我想去城里读书，继业还在四年级，他的成绩是吊车尾，为什么父亲已经找过好几次老师问能不能让继业去城里读书？彼时我还天真的认为，只要我做的够好，够给父亲长脸，父亲总会关心我的。然而就像大部分人猜到的那样，父亲的巴掌还是落到我的脸上，震得我两眼冒金星，人重重地撞在墙上。即便是现在，我的左耳也并不是很利索，也许就是那会落下的毛病。

　　父亲把那人带走了，隐隐约约可以听到门外讨价还价的声音。继母把我拉起来，见我还靠在墙角没动，走远了，过了一会又回来，把沾了凉水的毛巾敷在我的左脸上，叹了口气，一句话也没说。
　　她是我的继母，我的第二个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