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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花开花谢几回时,旧梦篱笆编成诗 花落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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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两月有余,至佛门盂兰盆会将至之时,太宗敕命于长安法寺开设佛会,亦为玄奘法师超度,原来那日后,皇帝知悉经过,悲伤非常,但因不见尸身,太宗便下令立衣冠冢,塑金像,以国礼相待。行者彼时经过长安,这段时日,他未曾有一刻停歇寻找师父,但他的魂魄便像是凭空消失一般,竟无任何踪迹。
他定云观望,他曾在同片天上与三藏分离,又许多次站在这里偷听玄奘讲经,此时却唯剩他一人,这天地间再无玄奘。行者兀的又想起三藏□□:若真有那一日,不要找我,那不是我。难道果真师父藏起来了,不让他寻到?如此想着,他就不自知的按下云头,但见那雁塔寺外,端端正正的塑着三藏的金像,袈裟飘飞,低眉顺目,一手执锡杖,一手捏佛礼,佁然不动。一时竟红了眼眶,先前在这处见他,还是活生生,红艳艳的人,如今却只得看见一座冰冷的佛像。悟空又看了那像一眼,想到:偌大长安竟无一个能工巧匠,这金像全然不像,没有师父半点容姿。如此想着,却还是抚上那冰冷的塑像,湿红了眼眶。
他低下头,贴着三藏塑像的衣襟,一时悲从中来,喃喃自语道:“师父,你慈悲,也免了我这凡苦罢”
正值七月十五,佛门广开法度。凤鸟来朝,神鹏受业。化神池彩鲤成龙,九幽下英魂渡圣。可谓归元性无二,方便有多门。且说行者正游乾坤,寻四海,行至那南海落迦山观世音菩萨处,拜在莲台前“菩萨,请受弟子一拜。”菩萨见是他来,道“悟空,你如今不僧不俗,如何自称得弟子?”行者便说“想当年老孙大闹天宫被佛祖困于五行山,是菩萨与我指条明路,这才脱困,未曾敢忘菩萨恩情,故称弟子。现如今我师三藏命断魂消,我上天入地不曾找到一星半点,是以来告求菩萨。”却只见菩萨摇头道“你师金蝉子承业火,断因果,普济众生,我也助你不得。”行者一路也听了许多这话,便收回目光,朝菩萨行了一礼,便要将行云而去。却只听菩萨金口又开,道“这几日我教法会,你若寻解,可到灵山。”
雷音阵阵,梵声隐唱。行者奔云叩山门,金殿站定“佛祖,你既知过去未来,明辨三界六道,想必已知我师父的事。我此来灵山,但求佛祖告知我师魂魄如今在何处?容我带他回来。”佛祖高坐金莲,法音洪大,叹道“你师此去,障业不消,方有此劫,倘若斩断尘缘,功德圆满,便得生灵回天。但他却以身偿业,请罪教门,自断功德。”如来又问众佛菩萨“汝等知修佛悟道,参禅成圣。又可知万道成佛门?”只见那金刚罗汉,比丘护教皆是摇头“望佛祖赐教。”佛祖又言“前几日我菩提说法,想起得悟之时,一日只食一麻一麦,风雪苦修迟不脱生,便下山去,沐浴游乐,得一供奉乳汁,使得身心愉快,方菩提得悟,足见修行之门宏大。凡修行者,一言一词,一行一步,一情一义,皆为修行。”佛祖之言,不宜明说,点到便止,又转而对悟空说“我那徒弟未贬时便固执己见,怠慢我教,如今转托凡胎,却依旧如此,也罢也罢。如今正逢我教法节,例行广开方便之门,便助金蝉子一助。”
悟空听闻,喜不自胜,拜道“佛祖,万望告诉我师父神魂在哪?”如来道“ 人间自有法度,这却不可说。你且只回你师父处,我让观音尊者随你同去。” 且说行者与观音菩萨一同来至花果山云居处,见三藏躺在金光法芒之内,安静祥和,仿若熟睡。“阿弥陀佛”菩萨轻叹一声,细柳散神法,圣水普佛光。滴滴仙露洒进三藏周围法界中,落在三藏眉心。菩萨道“悟空,你且看着你师父,他此睡,或两三日,或四五年,方能睁眼。”行者谢过,送别菩萨回南海。
只说行者不知三藏何时会醒,又想他醒来便能第一眼见到自己,于是自回花果山后,日日守在三藏身旁,偶尔出门也来去匆匆,叮嘱手下千万看好后山,休放任何人进去。山上群妖便都知晓,这后山里趟着的是大王的师父,是个了不得的人。
行者闲来无事便在云居处院落外种草栽花,偶然又想到师父素不饮酒,平日里却好吃葡萄做的素酒,于是又做了一枝爬架,种上清甜葡萄,只因是给三藏吃的,便就自己种的最好。待一切都栽种好,又用灵力灌溉,好让长成,这样来,师父醒了就有的吃了。花果山清俊秀丽,风景醉人,桃果赛仙丹还好,清泉比御酒还甜。行者偶尔看漫山鲜果成熟丰盈,想到三藏还从未尝过他花果山的仙果,暗暗想到,待到师父醒来,定要将山上最珍稀美味之物都尽数捧至他眼前,供他享用。
仙山花开花谢,东海潮起潮落,已然如此过了两年,葡萄果酒酿了许多坛,三藏却还是未曾醒来。行者坐他身侧,声音温和道“师父,我今日去镇元子那处赴约,他还送了我两颗草还丹,犹记得你曾经害怕不肯吃呢,如今应当不怕了罢,等你醒来,我们一同吃。”说罢,又低头拉上三藏的手“师父睡了许久了,该醒来了罢。”
且说这日,东海龙王送来请柬邀悟空往龙宫作客,说有宝物敬献尊师。行者想来,已有许久未曾见过这个老邻居了,再说东海龙宫宝物甚多,得一两件来给师父当礼物也好,于是欣然赴约。旧友见面,聊了会儿,行者便辞行要走。老龙王拿出几件法宝,衣物,武器,行者笑道“果真是你不知,我师父从不爱这些物件,倒是我喜欢。”便挑拣挑拣,拿了几样实用的回去。
彼驾云靠近山头,便听到底下嘈杂。行者心头一颤,道声不好,可是山中出了甚么变故。于是连忙按云回山。方一落地,就见一种小妖围着个什么人,那人一袭素衫,周身法光,面容清朗,正站在中心说甚么,不是三藏又是谁?行者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颤着声音叫到“师父……”那人听到,转头看他,轻声笑道“悟空。”
行者眼角染红,甩开耳边风,一路奔至三藏面前,猛然将人拉进怀里。三藏揽住他,温声道“怎的这样慌张。”行者却不管其他,只是抱着。将头埋在他颈间,感受着他的体温,两年间,行者每每抓住三藏的手,感受到的无一不是冰冷寒凉。几曾何时,能得这样一个温暖的躯体在怀中已是他莫大幸福。
小妖自觉散开,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这才一同往后山走去。行者道“师父方才在说什么?”三藏笑道“他们知道你是我徒弟,缠着我问你。”答完,又道“我竟还不知你有这么个地方”悟空笑着捏了捏他手心“师父可中意吗?特意弄给你的。”三藏回他“不错。”行者道“还有更好的。”于是将三藏领至屋中,抬出自酿的素酒“师父看。”三藏道“悟空,我素来不喝酒。”行者笑道“师父说假的不是,取经路上我从不见你喝酒,只那回金鼻白毛老鼠精递你一盏葡萄酒,你便喝了,是以我才记得师父好喝葡萄酿成的酒”三藏回想片刻,按住他的手笑道道“悟空,我非是好吃葡萄酒,只是彼时受她胁迫方才浅尝一口。”行者眨眼“是我想错了?”三藏点点头。行者便一杯酒自己喝了,又抬出那草还丹“那不喝酒,吃果子可好?”三藏原先不知,如今知道了是仙家灵果,也便与行者一同受用了。
话说自三藏醒来,二人便住在花果山云居处,观山赏水。行者不说回转灵山两年之苦,三藏不言沙门请罪剜心之痛。抛却俗世,除却枷锁,安乐自在。佛门也不曾再说些什么,便如佛祖所说,世间修行,各有其道,悟道,悟心,悟天地,凡尘七情,又何尝算不得是修行。
一日,三藏立于溪泉边展望,行者走至身前,从后头揽着他,将头靠在他肩上“师父在想什么?”三藏道“不知长安如今如何了。”行者捏住他的手,握在掌心“师父放心,佛祖化了那灾,人们已然都无碍了,如今的长安,比之前更好哩。”
三藏伸手接住一片落花“悟空……”
“嗯,我在。”
三藏道“我想回长安看看。”
正是金秋八月,长安城行人你来我往,车水马龙,酒肆茶馆幡旗飘,亭台楼榭水波摇,那水道上舟船接连过,城墙上旌旗兵马强。青石板街,平整光滑无尘土,街边店铺,主客纷纷笑脸迎,一派祥和之景。见此,三藏这才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
两人乔装一番走在街上,三藏墨发半披,额间纹银为饰,身着青白玉罗长袍,腰系翡翠带,一双墨色竹叶靴,衬得他翩翩有礼,温雅和煦。行者却又换了一身行头,你瞧他窄袖对襟皂罗袍,头戴黑玉发冠,腰缠玄石镶金带,手腕上墨金收袖,好不威风。两人并肩一路走到雁塔寺前,频频引来侧目。
三藏于寺前站定,望着那一丈多高的雕塑看了片刻,转头看向悟空“这是我?”行者回他“是,却是手艺不好,一点不像”三藏笑道“石像雕塑本就是作纪念参拜之用,无所谓像于不像。”行者靠近三藏,在他耳边道“我曾在师父雕像面前许了个愿,师父猜猜是什么?”三藏摇头“我如何猜得到?”行者与他靠近,伸手牵住他,宽大的袖子挡住二人的动作,行者认真看着他,道“我许愿,愿师父免了我这凡苦。”说完,便笑了起来“成真了。”
他曾被困两次,一次两界山下,一次长安城外,无一都是三藏款款而来,救他脱困,予他生路。
此后,一路长久。
后诗曰:
风萧云卷狂狼起,高台银刃断七魄。
访遍四海过五湖,茫茫仙海通天阔。
灵山殿上不问因,长跪佛前只求果。
滴水垂露组真魂,尔来万千夜灯火。
世间功业自有德,非是无情不过错。
修佛修道亦修心,自此才敢正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