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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黍离与鹤砚前世之约 ...

  •   【数日后庄鹤砚私宅密室】

      这是一间隐藏在书房博古架后的暗室。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书卷和淡淡墨香,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来自地板的阴冷潮气。

      室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盏昏黄的油灯。

      墙壁上空空如也,唯有正对着桌子的那面墙上,钉着一幅笔力遒劲却因年代久远而泛黄的字帖,仔细看去,并非名家之作,而是私人信札,字迹带着文人特有的风骨与急切——正是他父亲安庆砚的笔迹。

      旁边挂着那半幅残信,上面的字句模糊,唯有“遗诏”、“御前”、“太子……章维……”等零星几个词,如同惊心动魄的密码,诉说着当年的惊天秘密。

      庄鹤砚独自坐在桌前,指尖一遍遍抚过父亲字帖上那些力透纸背的笔画,眼神空茫。

      忽然,他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木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狭小的密室里回荡,指骨瞬间红肿起来,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闭上眼,孟黍离那双湿润却无比坚定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

      “你的地狱,我趟了。”
      “我陪你。”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信任?

      这两个字像最讽刺的笑话,狠狠刺痛着他。

      他还能相信谁?父亲相信君臣之道,相信太子兄长,最终落得什么下场?他自己还能相信什么?相信这吃人的世道会有公道?还是相信他那颗早已被仇恨蛀空的心,还能配得上那样赤诚的日光?

      一股暴戾的毁灭欲骤然涌上心头。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猩红一片。

      他扫视着这间藏匿了他所有仇恨和痛苦的密室,忽然疯狂地想要砸碎一切,将所有的证据、所有的执念、连同他自己,都彻底毁灭!

      就在他的手即将挥落油灯的那一刻,却又硬生生僵在半空。

      不能。

      他不能。

      父亲的血仇未报,真相未明,他还没有将那些高高在上的仇敌拉下地狱……他怎么能先倒下?

      剧烈的情绪冲突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剧烈地喘息着,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不稳定、濒临崩溃的边缘。

      最终,所有的疯狂和痛苦都化作了一声极其压抑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低笑,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自嘲和苍凉。

      他慢慢坐回椅子里,将脸深深埋入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许久,密室里只剩下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情绪的波动,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非人的平静。

      只有那双眼底,比以往更加深邃,更加幽暗,仿佛将所有翻腾的岩浆都凝固成了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拿起桌上一支狼毫笔,蘸饱了墨,却久久未落笔。

      笔尖终于落下,在雪白的宣纸上划下凌厉的痕迹。他开始书写,不再是策论华章,而是一封封密信,一条条指令,编织着更缜密、更危险的网。

      他开始筹划自己的路线与在京城另一个全新的暗网,一个包括各种达官贵人丑闻的世界。(是的,他在燕北已经有一个了)

      或者,在这极致的黑暗里,赌一个微乎其微的、共同生还的可能。

      【端观七年末至八年初 燕北安北关战役最惨烈阶段】
      蛮夷发动了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势,企图一举拿下安北关。

      镇北王主力被牵制在其他防线,孟黍离率领的部队在安北关承受着巨大压力。

      在一次至关重要的阻击战中,她亲自带队出关逆袭,断敌后路,战况极其惨烈。

      那是一场混战,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兵刃撞击声、喊杀声和濒死的哀嚎。

      大雪纷飞,很快将血迹和尸体覆盖,又不断被新的热血融化。

      孟黍离身先士卒,玄甲已被染成暗红。

      她如同战场上的旋风,所过之处敌军纷纷倒地。

      但人力终有尽时,一支冷箭穿透了她的肩甲,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动作一滞,紧接着,数把弯刀同时向她劈来……

      她奋力格挡,座下战马却被砍倒。

      坠马的瞬间,她被淹没在潮水般的敌人和混乱的战团中。

      一块被投石机抛来的巨石在她附近炸开,气浪和碎石将她狠狠掀飞,头部重重撞在断裂的拒马上,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她的亲兵拼死想冲过去救援,却被更多的敌人隔开。

      混乱中,有人看到她倒下的地方被敌军马蹄践踏,又被随后落下的积雪和碎石掩埋……“将军战死了!”的悲呼声很快被战争的喧嚣吞没,但绝望的消息却以更快的速度传回了关内和后方。

      此时,庄鹤砚已在燕北流放地蛰伏数年,凭借才智在当地积累了些许人脉,也通过一些隐秘渠道(或许是父亲旧部极其隐秘的关照,或许是他自己发展的关系)关注着战局,尤其是孟黍离的动向。

      他并非恰好在战场,而是通过特殊渠道,比官方更快地获悉了孟黍离“战死”、其部队被击溃、残部退守某处山谷的消息。

      一种冰冷的、近乎直觉的算计瞬间压过了可能的其他情绪。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立刻行动起来。动用了他这些年秘密培养的所有力量——可能是几个亡命之徒,可能是被他的钱财或承诺收买的边民,也可能有极少数对安庆砚怀有旧情的军中老卒。

      他们冒着极大的风险,在战场尚未完全沉寂、蛮夷还在清扫战场的时候,凭借庄鹤砚通过情报分析出的可能位置,像幽灵一样潜入那片死亡之地。

      他们在堆积如山的尸体和破碎的军械中艰难搜寻。庄鹤砚亲自来了,穿着不起眼的皮袄,脸上蒙着布,抵挡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眼神冷静得可怕,仿佛不是在找人,而是在寻找一件至关重要的工具。

      终于,在一个被碎石半掩的角落,他发现了她。

      她几乎被冻僵,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头上伤口凝结着黑红的冰碴,脸色惨白如雪,身上的甲胄破损严重,但或许正是这甲胄和厚重的积雪,在最后关头缓冲了致命的践踏。

      庄鹤砚蹲下身,手指探向她颈侧,感受到那几乎消失的脉搏时,他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很快稳定下来。

      “带走。”他的声音低沉而果断,没有一丝犹豫。“清理痕迹,要快。”

      孟黍离被秘密转移到庄鹤砚经营的一处极其隐蔽的安全屋,可能是在一个偏僻村庄的地窖,或是深山中的猎户小屋,绝对避人耳目。

      庄鹤砚懂一些粗浅的医术(流放生涯所迫),他亲自为她清洗伤口、止血、包扎。他动作意外地熟练甚至堪称温柔,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怕摔碎了,却并非出于爱惜,而是因为瓷器本身的价值。

      他弄来了珍贵的伤药和补品,小心地喂她服下。在她高烧昏迷、呓语不断的时候,他彻夜不眠地守在旁边,用冰冷的布巾为她擦拭额头降温。

      整个过程,他就像一个最精密的机器,计算着她的伤势、所需的药物、暴露的风险、以及……她“死亡”这个消息能带来的最大效用。

      他看着昏迷中依然眉头紧锁、偶尔会因为伤痛而发出微弱呻吟的她,眼神复杂。有那么几个瞬间,或许有一丝动摇,或许想起燕北军营里那个眼神清亮、将他打落马下的少女,但很快,那丝微澜就被更深沉的黑暗吞没。

      与此同时,庄鹤砚巧妙地安排人“发现”了孟黍离的一些“遗物”——或许是她的佩剑碎片、一枚代表身份的残破玉佩、一件染血的战袍——并让它们“恰好”被溃兵或当地的百姓找到,上交给了军方。

      这些物证,结合战场目击者的描述(确实看到她坠马被淹没人潮),彻底坐实了安北将军孟黍离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噩耗。

      消息传回帝都,皇帝孟安怀先是松了口气,毕竟这件事是他背后指使的,故意放出错信,让好侄女攻错位置,最好身死异乡。他假惺惺地表示哀悼,追封谥号。镇北王府陷入巨大悲痛,孟安瑾的野心和希望仿佛被狠狠斩了一刀。

      不知过了多久,孟黍离从漫长的黑暗和剧痛中挣扎着醒来。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土坯屋顶和跳跃的油灯光晕,空气中弥漫着药味和潮湿的土腥气。她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痛,记忆支离破碎。

      然后,她看到了坐在阴影里的庄鹤砚。

      他看起来憔悴了些,眼神却比以往更加幽深。

      “你……”她声音嘶哑干涩,几乎发不出声。

      “你昏迷了十七天。”庄鹤砚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这里很安全。”

      “外面……怎么样了?安北关……”她急切地问,挣扎着想坐起来。

      庄鹤砚没有立刻扶她,只是冷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残酷地,将外界的情况告诉她:她如何“战死”,消息如何传开,皇帝如何追封,她的父母如何悲痛,以及……安北关最终在她的副将和后续援军努力下,守住了,蛮夷已退。

      孟黍离听着,脸色越来越白,身体微微颤抖。她“死”了?就这样……死了?

      她猛地看向庄鹤砚:“是你救了我?为什么?”她不是傻子,能猜到这绝非巧合。

      “你凭什么帮我说我死了?”孟黍离愤怒地看着他。

      “蠢……”他无所谓地一笑,“你的皇帝伯伯故意这么做的,傻子吗你,那上面捷报信被换了!不说你死了,他会让人再过来杀你,你伤又没有好……我不会武功啊……”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什么名字?”孟黍离疑惑到这个家伙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庄鹤砚。”

      日子在伤痛的折磨和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淌。

      孟黍离的伤势在庄鹤砚近乎苛刻的精心照料下,逐渐好转。

      他已不再日夜守着她,但总会定时出现,送药送食,检查伤口,动作精准得像在完成一项任务,眼神大多数时候是冷的,偶尔会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这安全屋比孟黍离想象的要更……“生活化”一些,虽然依旧简陋阴冷。

      她发现了少量书籍,一些旧的笔墨,甚至角落里还有一个落了灰的、粗糙的小木马,像是孩童的玩具,与这里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一个深夜,狂风呼啸,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是怨鬼的哀嚎。庄鹤砚又来送一次汤药。屋内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暗,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不定。

      忽然,一阵穿堂风猛地灌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几乎熄灭,光影疯狂乱舞。

      就在那一瞬间,孟黍离清晰地看到——庄鹤砚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端着药碗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汤汁险些洒出。

      他的脸色在明灭的光线下瞬间变得惨白,瞳孔急剧收缩,里面充满了某种近乎本能的、野兽般的恐惧!

      那不是伪装,不是算计,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惊悸。

      他猛地后退一步,背脊狠狠撞上冰冷的土墙,发出沉闷一响。呼吸变得急促而浅显,眼神涣散,仿佛透过那跳跃的火苗,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孟黍离愣住了。这个平日里冷静得近乎冷酷、将一切情绪深埋的男人,竟然……怕火?

      风势稍缓,火苗稳定下来。庄鹤砚似乎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迅速垂下眼睫,遮住眼底未散的惊惶,强行稳住颤抖的手,将药碗放在桌上,动作快得有些狼狈。

      “把药喝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转身就要匆匆离开,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庄鹤砚。”孟黍离叫住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

      他的背影僵住。

      “你……”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怕火?”

      庄鹤砚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但那瞬间绷紧的肩线,已经说明了一切。

      沉默在狭小的屋内蔓延,比窗外的寒风更刺骨。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的话,试图掩盖刚才的狼狈:“与你无关。养好你的伤。”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这次意外的发现,像一根刺,扎进了孟黍离的心里。她开始留意更多细节。她注意到这屋里没有任何取暖的火盆,即使春寒料峭。庄鹤砚宁愿裹着厚厚的旧裘,也不愿生火。

      几天后,一个午后,庄鹤砚外出(他需要时不时离开去处理事情,维持他“已死”的假象,并继续他的谋划)。孟黍离勉强可以下床走动。

      她在屋里慢慢踱步,活动僵硬的筋骨。鬼使神差地,她走到了那个放着旧木马的角落。木马很旧,但被摩挲得很光滑,马脖子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她拿起木马,下面压着一本极其破旧的、页角卷曲的书,像是蒙学孩童的读物。书页间,夹着几张泛黄的纸。

      她抽出来一看,心脏猛地一缩。

      那不是庄鹤砚的字迹,更显稚嫩歪斜,是许多不同的笔迹,写着极其恶毒的话:

      “扫把星!滚出去!”
      “你爹是罪人!你也是!”
      “离我们远点!晦气!”
      “火烧死你个灾星!”…… 最后一张纸上,甚至用朱砂歪歪扭扭画着一個被火焰包裹的小人。

      纸张边缘粗糙,像是被撕下来又抚平收藏。

      孟黍离的手指微微颤抖。她仿佛看到了那个瘦弱的少年,在燕北的寒风里,被一群孩子追打着,用石头砸,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甚至……被用火把恐吓驱赶。“命数不好”、“灾星”……这些她从小听到大的词,原来也曾那样残酷地加诸在他身上。

      所以他才那么怕火?所以他那份冰冷的恨意之下,是否也藏着与她一样的、被孤立被伤害的痛楚?

      一种复杂的、带着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愤怒,同情,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哀。

      她拿着那几张纸,怔怔出神。目光无意间扫过那面看起来毫无异常的土墙。或许是情绪波动,或许是军人对机关的本能直觉,她发现墙角一块砖石的缝隙似乎过于整齐,与周围略显不同。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过去,试探性地按压。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

      旁边一块墙壁竟然无声地向内滑开一小段,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混合着陈旧墨香和阴冷潮气的风从里面涌出。

      密室!

      孟黍离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几乎没有犹豫,拿起那盏小油灯,咬着牙,忍着伤口的疼痛,侧身钻了进去。

      通道向下,很短,里面是一个更加狭小的空间。

      油灯的光晕有限,但足以照亮眼前的景象。

      正对面的墙上,钉着一幅笔力虬劲却泛黄的字帖——是她从未见过的、属于一个饱含风骨与忧愤的文人的字迹(安庆砚)。旁边,挂着那半幅残信,“遗诏”、“御前”、“太子……章维……”等字眼如同惊雷劈入她的脑海!

      桌上,摊开着许多纸张。有庄鹤砚密密麻麻写满计划的纸,有他搜集的朝中官员的把柄和关系图,有他模仿他人笔迹练习的草稿……而在这一切之上,最触目惊心的,是摊在正中央的一幅——帝都皇城及宫禁布防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数条极其隐秘、甚至可能是直通大内的路径!

      除此之外,角落里还堆着一些零散物件:一枚断裂的、沾着暗沉血迹的玉佩(可能是他父亲的),几本被翻烂的、关于律法和权谋的书……

      这一切,无比清晰地揭示出一个冰冷、残酷、野心勃勃的复仇计划!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周密,更加……疯狂和大逆不道!

      他不仅要翻案,他要的是掀翻整个龙椅!他要将他承受过的所有痛苦,百倍千倍地还给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孟黍离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冻僵了。油灯的火苗在她手中剧烈地摇晃,映照着她苍白而震惊的脸。

      她终于明白,他口中的“地狱”,究竟是什么模样。

      这秘密太沉重,太危险,足以将任何靠近的人,都碾得粉身碎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在密室入口的声音。

      孟黍离猛地回头。

      庄鹤砚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静静地站在密室入口的阴影里,看着她,看着她手中的油灯,看着她面前那摊开的、足以诛灭九族的秘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比任何暴怒都更令人心悸。

      完了。

      孟黍离脑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她撞破了他最深、最致命的秘密。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只剩下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之间那根紧绷到极致、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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