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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校场初遇林宴 【端观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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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观九年秋 帝都玺京西郊校场】秋日的阳光为皇家校场的黄土地镀上一层金色,却化不开空气中紧绷的肃杀之气。
今日并非大规模演武,但皇帝的旨意下,几位在京的将领和新科武进士们在此切磋技艺,以示朝廷武运昌隆。
孟黍离也在其中。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暗青色骑射服,未着耀眼铠甲,长发高束成髻,身姿挺拔如白杨。
她被“恩准”参与此类活动,美其名曰“与京中同袍交流”,实则是皇帝想近距离观察这把来自燕北的利刃,看她是否安分,锋芒是否已被帝都的软刀子磨钝。
她安静地立于场边一角,目光平静地扫过场上纵马奔驰、开弓射靶的身影。
京城的武艺更讲究姿势优美,力道精准,与她在那生死搏杀的边关所练就的、每一招都奔着取人性命的悍烈风格截然不同。
她像一头误入锦鲤池的雪原狼,格格不入。
看台之上,一些勋贵子弟和官员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瞟向她,带着好奇、审视,以及难以掩饰的轻蔑。
“灾星”、“女子为将”、“质子”……这些词汇即使不宣之于口,也几乎写在了他们的脸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富有力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校场上略显刻板的气氛。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如旋风般冲入校场,马上的青年将领身着玄色轻甲,披风猎猎,眉宇间带着沙场淬炼出的英气和不羁。
正是林宴。
他刚处理完京畿卫戍的一桩军务,迟来了。
他勒住马缰,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全场,首先落在那些正在比试的武进士身上,嘴角撇了撇,似是觉得有些无趣。
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场边那个孤寂而挺拔的青色身影时,他整个人猛地一怔。
那双眼睛骤然亮起,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是孟黍离!
那个在燕北军营里,仅用三招就将他挑落马下的孟黍离!
那个眼神清亮、身手狠辣得让他输得心服口服的姑娘!
几年不见,她身上的青涩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内敛的锐气,如同藏于匣中的名剑,虽未出鞘,已令人心凛。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一夹马腹,朝着孟黍离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惊动了所有人。
看台上的私语停了,场上的比试也缓了下来。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林家公子身上。
孟黍离也听到了动静,她转过头,看见一骑快马直冲自己而来。
她下意识地身体微绷,进入戒备状态,待看清来人面容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原来是林宴……
那个小时候总对她皱眉头,后来在燕北被她狠狠教训了一顿的林家小子。
他长高了许多,也长得更好看了……
肩背宽阔,已然是个成熟美男子的模样。
不过还是像当年一样鲁莽
听母亲说,他如今可是一群玺京姑娘的梦中情人……
林宴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勒停骏马,利落地翻身而下,动作流畅充满力量。
他几步走到孟黍离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直视着她,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
“孟黍离?!”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和确认。
“真的是你!我刚才还以为眼花了!”
孟黍离看着他,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林公子,别来无恙。”
她的疏离让林宴的热情稍微冷却了一点,他这才意识到周围的环境和无数双眼睛。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但笑容依旧灿烂:“无恙无恙!听说你来了京城,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你……在燕北的事我都听说了,安北关守得漂亮!那一手火攻断粮草,真是绝了!”
他的夸赞真诚而热烈,与其他人的虚伪敷衍或恶意揣测形成鲜明对比。
这让孟黍离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
“份内之事,林公子过奖了。”
她依旧回答得简短。
林宴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他凑近半步,压低了些声音,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哎,你别跟我这么客气。小时候是我不懂事,后来在燕北……我心服口服。你这身本事,放在整个大靖的年轻一辈里,都是这个!”他悄悄竖了下大拇指。
“京城这地方,弯弯绕绕多,人心也杂,”他目光扫过看台,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要是有什么不长眼的烦你,或者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林家找我!我爹也常念叨孟叔叔和你呢!对了,你还没有看过我二弟林霖吧,改天认识认识!”
这番话说得直白又坦荡,在一片虚伪的寒暄和冰冷的监视中,显得格外珍贵。
孟黍离看着他真诚的眼睛,终于不再是那副完全公事公办的表情,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很快消失,但确实是一个真心的弧度。
“多谢。”她轻声道。
这一幕,丝毫不差地落入了不同人的眼中。
【看台高处,一座视野极佳的凉亭内】
皇帝孟安怀端着茶杯,眼神幽深地看着校场上那对交谈的年轻男女,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侧头对身旁侍立的宦官淡淡地说了一句:“林家的儿子,倒是念旧情。”
语气平淡,却让旁边的宦官脊背微微发凉。
【不远处,新科进士的队伍中】
庄鹤砚一身青衫,伫立在人群里。他是粗犷的英俊,又有一种近乎精雕细琢的、带着冷感的美丽。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大概是在燕北的气候里养出的。
他的母亲父亲郎才女貌,生下的他鼻梁高挺,线条极其优美,却带着一种不容亲近的冷硬。
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时,又莫名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魅力。
他身量高而清瘦,穿着宰相门生惯穿的靛青或苍色直裰时,更显得肩宽腰窄,风姿清越,倒像哪个书香门第走出来的、带着一身文墨清气的公子。
只有离得近了,或许才能察觉那宽大袖袍下隐含力量的腕骨,以及那份温和表象下挥之不去的、冰刃般的疏离感。
他也看到了林宴奔向孟黍离的那一幕,看到了林宴眼中毫不掩饰的灼热欣赏,看到了孟黍离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缓和。
他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如同结了一层寒冰,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宴……辅国将军之子,光明正大,前途无量。
他可以如此坦荡地靠近她,表示支持。
而自己,只能藏在阴暗的角落里,用算计和阴谋作为阶梯。
一种混合着嫉妒、不甘和冰冷愤怒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孟黍离……这颗棋子,似乎比他想象中更引人注目。
而林宴的出现,无疑是他复仇路上一个意想不到的、令人不快的变数。
张海也被安排来记录此次“武事”的吉时。
他远远望着校场,目光掠过孟黍离,又看了看冲到她面前的林宴,最后若有所思地扫过看台上天子的方向,以及进士人群中那个面色沉静的青衫学子庄鹤砚。
他低头,在观测记录的空白处,用极细的笔尖无声地添了几个字:“将星南移,遇故荧惑。天狼耀北,紫薇侧目。”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校场上的风似乎更紧了些,卷起尘土,预示着山雨欲来。
孟黍离的京城之旅,因为林宴这突如其来的、带着赤诚热度的闯入,变得更加复杂微妙起来。
【端观九年冬帝都玺京宰相府夜宴】
暴雪初歇,琉璃世界被碾碎在赴宴权贵们华贵的车辙下。
宰相章维设宴,名为庆贺新科才俊,实则为己党羽张目,亦是窥探各方心思的绝佳场合。
暖阁香浓,丝竹绕梁,却驱不散弥漫在觥筹交错间的虚伪与算计。
孟黍离坐在并不起眼的位置,一身墨蓝常服,如寒刃敛于鞘中。
她被迫周旋于此,听着周遭或明或暗的试探与恭维,只觉得比守安北关三年更耗心神。
目光偶尔扫过那些谈笑风生的面孔,他们或许都曾在她“灾星”之名甚嚣尘上时,投来过轻蔑的一瞥。
一阵轻微的骚动从门口传来。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被吸引过去。
他来了。
庄鹤砚披着一身未散的寒气和雪沫子,踏入了这暖融糜烂的宴厅。
一身暗绯色官袍尚新,却已被他穿出一种沉郁的旧意。
眉眼依旧清隽,甚至比少年时更添几分文人风骨,可那双眼睛里,再无半分温度,只余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冰。
他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似笑非笑,应对着四周的寒暄,姿态从容,却无端让人想起雪地里悄无声息逼近的毒蛇。
“庄大人如今可是章相面前的红人啊……”
“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听闻庄大人此次策论深得圣心……”
谄媚之声不绝于耳。他一一应下,言辞得体,滴水不漏,唯有眼底那抹冰冷的讥诮,始终未散。
孟黍离看着他,心头莫名一窒。
庄鹤砚的目光也扫过了她。
只是一瞬。
快得无人察觉,但孟黍离捕捉到了。
那冰封的眼底似乎裂开了一道极细微的缝隙,有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或许是痛苦,或许是警告,或许是一丝狼狈的躲闪——挣扎欲出,但立刻被更深的冰冷强行镇压下去。
他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走向章维所在的主位,背影决绝,仿佛与她从不相识。
宴至中途,孟黍离离席透气,绕到廊下,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才觉稍稍舒缓。
雪光映着廊庑,一片清寂。
却不料,转角处,一人负手而立,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来此。
正是庄鹤砚。
他背对着她,望着庭院中覆雪的枯枝,声音听不出情绪,比这雪夜更冷:“安北将军似乎很不适应的京城的宴饮。”
孟黍离脚步一顿,看着他疏冷的背影:“比不上庄大人如鱼得水。”
庄鹤砚缓缓转过身,雪光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冷硬如石刻。
他走近两步,距离近得能让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以及一种更冷的、像是陈年墨迹与冰雪混合的味道。
“京城就是一口巨大的染缸,”他垂眸看着她,眼底情绪莫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蛊惑般的危险,“再干净的人进来,也得染一身颜色。将军一身傲骨,何必在此徒惹尘埃?”
他的话像是劝诫,又像是挑衅。
孟黍离抬眼,毫不避让地看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哦?庄大人是染成了哪种颜色?朱紫,还是……血红?”
庄鹤砚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苍凉的嘲讽:“重要吗?能活下去的颜色,就是好颜色。”
他忽然伸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衣袖上冰冷的金属护腕,却又在最后一刻猛地收住,攥成拳,指节泛白。
“孟黍离,”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嘶哑,“听我一句,收起你的烈日灼灼,离开京城,回你的燕北去。这里的肮脏,不适合你。”
“离开?”孟黍离看着他眼底那压抑不住的疯狂与痛苦,心头那股莫名的闷痛再次袭来,却化作了更硬的锋芒
“凭什么?你准备的一场好戏,我不能看?”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却有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
“庄鹤砚,”她缓缓开口,字句清晰,“你的地狱,我趟了。”
庄鹤砚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趁他失神的刹那,孟黍离猛地出手,不是攻击,却快如闪电般攥住了他那只紧握的拳。
他的拳头冰冷刺骨,在她温热的掌心微微颤抖。
“魍魉小人?”她逼视着他,目光如炬,“那你告诉我,你密室深处藏着的,不是你父亲那半幅关于遗诏的残信,又是什么?”
“我说过,我陪你,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说着,她眼眶湿润。
“宴席还未散,庄大人,该回去了。”她转身,墨蓝色的衣摆划开冰冷的空气,率先向暖阁走去。
庄鹤砚僵立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那只被她攥过的手滚烫如火燎,仿佛是她强行烙下的印记。
他眼底的疯狂、仇恨、冰冷寸寸碎裂,最终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一种……被太阳灼伤般的剧痛。
他慢慢抬起那只手,盖住自己的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极压抑的、近乎哽咽的喘息。
“……阿离”他在无人听见的雪夜里,对着她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