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他的月光》孤月逢舟

4、加微信 第四章

　　第四章 加微信，发施肥教程给你

　　三年前。

　　沈昭十五岁，在栖江县老汽车站旁的便利店打工。

　　那年的雨来得又急又凶，像天上有人打翻了水缸。

　　沈昭正踮脚整理货架，忽然听见玻璃门被撞开的声响。

　　转头时，看见一个女人踉跄着跌进店里，高跟鞋踩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能借把伞吗？”女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西装裙全贴在身上，“我赶最后一班去市里的车。”

　　沈昭瞥见门外公交站模糊的灯光，雨幕中像团将熄未熄的火。

　　她沉默地取下员工伞——第三根伞骨折了，用透明胶胡乱缠着。

　　“这个…”女人接过时皱眉，水珠从她精致的锁骨滑进衣领。

　　“要么淋着去。”

　　沈昭指指监控屏幕，暴雨让画面变成雪花噪点，“要么等雨停。”

　　她没说自己值夜班不能离岗，也没说这把伞是上个月护住小混混砸向她的啤酒瓶才坏的。

　　女人突然笑了，眼角挤出细纹：“栖江县的雨都这么凶？”

　　“比人温柔。”沈昭低头擦柜台，抹布蹭过手背的烫伤。

　　叶梅瞥见她手背的烫伤，和制服名牌下压着的奥数竞赛准考证。

　　“叶梅。”她突然递来名片，边缘被雨水泡软了，“上面有我电话，伞会还你的。”

　　说罢，便急急燎燎地拖着行李箱消失在了白雾缭绕的雨中。

　　三天后，叶梅出现在便利店柜台前。

　　她放下一把新伞，和一张写满数学公式的草稿纸，那是沈昭前天错卖给客人的计算题，被完整解了出来。

　　“我儿子要是有你一半省心…”叶梅苦笑。

　　她没问沈昭为什么暑假在值夜班，也没问为什么女孩总盯着监控屏幕看门口，因为那里偶尔会出现许玉琳醉醺醺的身影。

　　还有几天后的那个暴雨夜。

　　沈昭永远记得。

　　王叔叔的摩托车横在便利店门口，车灯照出他往她工服口袋里塞钱的油腻手指。

　　叶梅突然推门而入，高跟鞋踩碎一滩雨水。

　　“昭昭，帮阿姨看看这个合同。”

　　她一把揽住沈昭肩膀，香水味盖过烟酒气，“小帅的补习费该结了。”

　　王叔叔讪讪离开时，叶梅按在沈昭肩头的手一直在抖，却笑着说：“我缺个家教，包吃住，来吗？”

　　沈昭望着叶梅亮晶晶的眼睛，听她说道：

　　“昭昭，我等你来绪安找我。”

　　雨一直下到天亮。

　　而有些人，注定要成为别人的伞。

　　叶梅经常出差。

　　这才刚回来一个周，就又收到出差的工作。

　　叶梅临走这晚，厨房飘出久违的烟火气。

　　沈昭辅导小帅写作业时，听见菜刀与砧板相撞的脆响，接着是热油爆香的滋啦声，这声音陌生得让她笔尖一顿。

　　自从住进叶梅家，厨房大多是她在用，而叶梅的行程总是匆忙得像阵风。

　　“昭昭，来搭把手。”叶梅的声音混着蒸汽传来。

　　沈昭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摆着三个精致的食盒。

　　红烧肉的酱色油亮，清炒时蔬碧绿如初，最边上那盒糖醋排骨裹着琥珀色的光，是她家乡栖江县的做法。

　　叶梅用筷子夹起锅中的一块红烧肉，细心吹了吹，递到了沈昭嘴边。

　　“你尝尝，”叶梅温柔地笑道，“是你们那儿的味道不？”

　　“嗯！”沈昭肯定地点点头，对叶梅的手艺充满了赞许。

　　“那就行，你帮我看着锅。”

　　“我给知周那孩子送一份过去，他总吃便利店和外卖，胃都要吃坏了。”

　　叶梅将食盒整理好，向门外走去。

　　*

　　叶梅敲开顾家大门时，手里除了食盒还拎着两瓶青梅酒。

　　“陪阿姨喝两杯，”她晃了晃酒瓶，玻璃折射出琥珀色的光，“就当送行。”

　　顾知周站在门廊阴影里，黑色T恤领口有些泛白。

　　他目光扫过食盒里码得齐整的糖醋排骨——琥珀色的酱汁上撒着白芝麻，是栖江县的特色做法。

　　“进来坐？”他侧身让出通道，声音比平日软三分。

　　叶梅是少数能让他主动开口的人。

　　厨房飘着陈皮炖肉的香气。

　　叶梅熟门熟路地找出碗筷，余光瞥见垃圾桶里的便利店饭团包装。

　　茶几上已经摆好她上次忘在这里的樱花杯，他总是这样，连别人落下一根发圈都会收在抽屉里。

　　“小帅这次月考进步了十二名。”叶梅碰了碰他的杯沿，“你教他打羽毛球的法子很管用，那孩子现在写作业前都要挥两下拍子。”

　　顾知周指尖在杯口划了半圈。

　　他记得小帅挥拍时总爱喊“这招是顾哥教的”，像只炫耀羽毛的小山雀。

　　“昭昭住过来之后，小帅数学考了92分。”她突然说，筷子尖点在腌萝卜上，“那孩子解题思路很妙，像她下棋——走一步看十步。”

　　顾知周夹排骨的手顿了顿。

　　“我记得，你当年也拿过奥数比赛的省冠军。”

　　“好像围棋也下得不错。”叶梅顿了顿，递往嘴边的酒停住了。

　　“这么说来，你跟昭昭那孩子还挺像的。”

　　顾知周的筷子尖停在半空，一滴酱汁坠落在桌面上。

　　“不像。”他声音很淡，却像围棋落子般笃定，“她比我狠。”

　　叶梅挑眉，酒杯在指间转了半圈：“怎么说？”

　　自从那次的破冰后，小帅越来越厚脸皮。

　　知道顾知周不会主动联系他们，便总是扯着沈昭死皮赖脸地闯进他家，不是请教奥数题就是举办围棋比赛。

　　嘴里常常嚷着一句话：

　　“山不来，我自向山去！”

　　“奥数最后一题。”顾知周突然指向茶几角落的草稿纸，那里有沈昭昨晚辅导小帅时随手写的解题步骤，“她用了反证法。”

　　那道被圈出的步骤里，沈昭的字迹锋利如刀：“假设结论不成立，则必然导出矛盾。”

　　“你当年只会正面强攻。”叶梅轻笑，“就像你下棋，宁可弃子也不肯设陷阱。”

　　顾知周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书架抽屉里那本《围棋诡道》，书页空白处全是铅笔批注——沈昭的字迹。

　　最新一页写着：“黑73手若改走星位，可诱敌深入。”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向日葵。

　　“她教小帅下棋…”叶梅突然压低声音，“第一课就是怎么用弃子做杀局。”

　　窗外突然刮进一阵风，吹乱了草稿纸。

　　顾知周伸手去按，恰好压住沈昭写的一行小字：“所有无解的题，换个角度都是陷阱。”

　　他的指尖在纸上停留太久，久到叶梅的酒杯映出他微微扬起的唇角——

　　叶梅注意到了他这微妙的表情，意会在心中，低头浅笑不语。

　　她垂眸看着杯里的酒，几缕青梅果肉在酒中漂浮不定，她打探似地晃了晃。

　　那青梅果肉。

　　就好像要陷进去了。

　　“她妈妈那个男朋友……”叶梅舀了勺排骨汤浇在饭上，“有回半夜摸进她房间，被她用台灯砸破了头。”

　　瓷勺撞在碗沿上，清脆一响。

　　顾知周手背青筋突起，指节抵着胃部。

　　“现在她枕头下还藏着防狼喷雾。”

　　叶梅把汤推过去。

　　“和你阁楼那架钢琴一样，都是伤人的武器，也是救命的稻草。”

　　“你妈妈走前……”叶梅的酒杯倾了倾，“最惦记的两件事，一是阁楼钢琴别受潮，二是……”

　　“让我按时吃药。”顾知周截断话头。

　　月光透过玻璃杯，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叶梅突然倾身按住他手腕：“是让你弹琴。”

　　她指尖点在他虎口的旧疤上，“她说，氟西汀只能治标，肖邦才能治本。”

　　酒瓶见了底。

　　顾知周发现自己在笑，虽然唇角只扬起半毫米，但足够让叶梅眼眶发红。

　　暮色完全笼罩庭院时，叶梅起身告辞。

　　顾知周送她到门口，发现食盒最底层藏着两枚枫叶点心，造型像极了他后腰的疤痕。

　　“昭昭挑的模具。”叶梅在台阶上回头，“她说…枫叶最耐寒。”

　　夜风掀起蓝雪花的残瓣，有几片沾在顾知周肩头。

　　他望着叶梅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母亲去世前，也曾这样在门口转身，对他说：“钢琴老师明天还来。”

　　而明天永远不会来。

　　叶梅是赶的第二天的早班机走的。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

　　沈昭撩开窗帘，看见顾知周正在院子里收拾那些枯萎的花。

　　他把枯死的蓝雪花装进纸箱，动作小心得像在收敛骨灰。

　　便利店早班总是清冷。

　　沈昭整理货架时，发现新到了一批园艺工具。

　　她拿起一把小铲子，想起顾知周蹲在庭院里的背影。

　　“要这个吗？”老板娘探头问。

　　沈昭摇头，回到前台继续整理会员登记册。

　　便利店新规要求登记会员电话。

　　沈昭翻看着表格，却突然在某一页看到顾知周的名字。

　　但他的联系方式那一栏里却是空的。

　　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沈昭抬头就看见顾知周站在蜂蜜糖货架前。

　　晨光透过玻璃窗，把他深粽色夹克上的水珠照得晶莹剔透。

　　“会员卡续期。”她把表格推过去，指尖沾了点收银台上的水渍，“填电话能积分。”

　　顾知周接过圆珠笔。

　　他扫了眼表格，在“姓名”栏写下凌厉的笔画，却在“紧急联系人”那行突然停住。

　　沈昭正低头整理会员手册，听见笔尖在纸上摩挲的沙沙声。

　　“上面是药店配送电话”，铅笔在第二行顿了顿，“……下面是我的”

　　再抬头时，表格背面朝上，顾知周已经走到冰柜前拿矿泉水。

　　阳光把纸背透出淡淡的阴影，她翻过来——

　　138-XXXX-XXXX
　　（药店配送）

　　182-XXXX-XXXX

　　第二个号码的墨迹还没干透。

　　“积分够换这个。”她突然举起一盒蜂蜜糖，塑料包装在光下亮晶晶的，“要存您号码还是……”

　　“都行。”

　　顾知周把矿泉水放在柜台。

　　社区树林被雨洗刷后的清香伴随着树叶上的残留雨滴，一颗颗砸进泥土里。

　　顾知周却有些不耐烦。

　　这是他走出便利店后到家第三次解锁手机，微信通讯录的红点依然没有出现。

　　她明明存了号码。

　　却不肯加微信。

　　玻璃窗映出他抿紧的唇角，手机被反扣在沙发上，发出一声闷哼。

　　便利店的门铃再次响起时，沈昭正垫脚去整理最上层的货架。

　　“会员卡。”顾知周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惊得她差点碰倒货架。

　　沈昭有些迷茫地转身望着他。

　　“你没给我。”顾知周说这话时，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沈昭。

　　沈昭连忙回到前台，指尖推来一张卡片。

　　顾知周也顺势拿了一包「向日葵化肥」递过去，水珠顺着深棕色皮夹克袖口滴在收银台上。

　　结账之后，他又掏出手机，调出微信二维码往柜台一放。

　　“扫这个。”

　　这是，加微信？

　　还是让我加他？

　　沈昭疑惑，但也照做，拿出自己的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

　　“加微信，发施肥教程给你。”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顾知周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机。

　　“向日葵。”他突然开口，“明天要施肥。”

　　沈昭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低头看见微信突然弹出提示：

　　「顾」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

　　聊天框上方反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三分二十七秒后，发来一张照片——阁楼窗台上的向日葵幼苗。

　　没有文字。

　　顾知周的头像是全黑的。

　　她戳开对方朋友圈，发现他也没有发过一条动态，朋友圈封面却是钢琴的一角。

　　顾知周发完照片，将手机丢到一旁。

　　没过一会儿，手机传来微信的提示音。

　　他伸手去拿，看到消息后，嘴角上扬了几分。

　　「昭昭昭昭：[分享链接]《蓝雪花秋季养护全攻略：做好这5点，来年花开更盛》 」

　　「顾：？」

　　「昭昭昭昭：早上看到你在整理残枝」
　　「昭昭昭昭：这个公众号讲得挺详细」

　　「顾：你值班到凌晨三点」
　　「顾：为什么醒这么早」

　　沈昭盯着这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昭昭昭昭：换班表调了」
　　「昭昭昭昭：所以…蓝雪花那个修剪方法你看了吗」

　　「顾：第三点错了」
　　「顾：碱性土不适合蓝雪花」
　　「顾：公众号小编可能没养过」

　　沈昭点开链接翻到底部，果然看到小编署名“北方园艺爱好者”

　　「昭昭昭昭：哦」
　　「昭昭昭昭：那你平时用什么土」

　　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却两分钟都没有回复。

　　顾知周突然放下手机，走到阁楼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时，他拍了张照片发过来：

　　「顾：[图片] 窗台上摆着三个不同配方的培养土，标签写着pH值 」
　　「顾：自己测」

　　沈昭放大图片，发现角落里的便签纸露出一角：「沈昭送的种子——」后面的字被盆栽挡住了。

　　她正要回复，新消息又跳出来：

　　「顾：周六」
　　「顾：来换土」

　　不是问句，没有表情，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沈昭把手机放回口袋，整理货架时发现蜂蜜糖的位置又被人调整过——这次保质期最长的被放在了最顺手的高度。

　　窗外，顾知周正给那株向日葵转盆。

　　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玻璃上，恰好笼罩住向日葵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