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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渔港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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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腥的海风带着特有的黏腻感,卷着盛夏的燥热,一股脑儿扑在温禾脸上。她站在外婆家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的老木门前,行李箱的滚轮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内传来外婆絮絮叨叨迎接的声音,带着海边人特有的爽朗尾音,温禾却只是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称得上“笑”的表情。
“禾禾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头晒!”外婆布满皱纹的手不由分说地接过她的箱子,力道大得惊人,“哎哟,瘦了,也蔫了,跟霜打的小白菜似的。不就是没考好吗?天塌不下来!外婆这儿空气好,养人!”
温禾没应声,只是默默跟着外婆进了屋。高考失利的阴霾,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重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透不过气。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查分那天,屏幕上刺眼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随之而来的,是父母在电话里更加刺耳的交锋。远在北方的父亲,语气带着商人惯有的效率,提出“立刻联系中介,送你出国镀金”;而电话这头,与她生活在一起、个性要强的母亲,则斩钉截铁地反对:“不行,她一个女孩子出去我不放心。必须复读,明年再战。”
温禾夹在中间,像被两股相反的力量撕扯着。她看不清前方的路,只觉得一片混沌,只想逃离。
于是,外婆这个位于东南沿海、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点的小渔村,成了她唯一能想到的避难所。
这里,是她上小学前的全部世界。
记忆里充斥着阳光、沙滩、外婆腌制的咸鱼香,还有码头喧闹的汽笛。
后来,她被妈妈接到了繁华却陌生的市区,只有每年春节才回来几天,像短暂的过客。
如今再回来,熟悉又陌生,带着一身无处安放的迷茫。
外婆忙着张罗饭菜,温禾却没什么胃口。放下行李,她低声说了句:“外婆,我出去走走。”
“哎,去吧去吧,别走远,太阳毒着呢。”外婆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
温禾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狭窄的、两旁晾晒着渔网的小巷,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海的方向挪去。
空气里的咸腥味越来越浓,隐约夹杂着鱼获的腥气和柴油的味道。绕过几幢低矮的石头房子,眼前豁然开朗。
蔚蓝的海面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碎金,一直延伸到天际线。而近处,就是渔村的命脉,小小的渔港码头。
此刻正是短暂的休渔间隙,岸上停靠着十几艘大小不一的渔船,船身斑驳,带着常年被海水浸泡的沧桑印记。船桅林立,绳索纵横,勾勒出渔港特有的粗粝线条。
码头上比温禾记忆中热闹许多。卸货区堆放着成筐成筐的渔获,银亮的带鱼、青灰的鲳鱼、活蹦乱跳的虾蟹,在阳光下闪烁着生命最后的光泽。
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蹲或坐,捧着硕大的不锈钢饭盆,就着咸菜大快朵颐。
汗水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伴随着他们大声的谈笑和粗犷的吆喝,在热浪中蒸腾。
温禾站在稍远一点的阴影里,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这片喧闹。她的心绪依旧纷乱,父母的争执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被码头边缘一个略显孤寂的身影攫住了。
那是个年轻男人,背对着她,坐在一只倒扣过来的破旧塑料桶上。
他个头很高,即使坐着也显得挺拔。裸露在无袖汗衫外的臂膀和小腿,是长期曝晒下形成的、均匀的深麦色,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
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但奇怪的是,动作并不显得粗鲁,反而有种专注和利落。
他微微低着头,后颈的线条绷得很紧,透着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沉静。
他很快吃完了饭,放下饭盆,站起身。
温禾这才看清他的侧脸,棱角分明,下颌线清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利,但眉眼间却沉淀着一种远超年龄的疲惫和漠然。
他没有加入任何一群闲聊的工人,而是径直走向旁边一艘看起来最旧、船体漆皮剥落得最厉害的渔船。
接下来的动作让温禾微微屏息。
他弯下腰,双手抓住船舷边一个沉重的、湿漉漉的塑料鱼箱,腰背绷直,手臂肌肉瞬间贲起,像蓄满力量的弓弦。
那箱子看起来至少有几十斤重,他却稳稳当当地将其搬起,转身,几步走到卸货区,放下。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汗水顺着他紧绷的额角滑落,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瞬间被蒸腾的热气带走。
他沉默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一箱又一箱,仿佛不知疲倦的机器。
阳光勾勒着他肩背起伏的肌肉轮廓,汗水浸湿的汗衫紧贴着身体,显露出充满力量感的线条。
那是一种原始而纯粹的、与大海搏斗淬炼出的生命力,与温禾所熟悉的城市少年截然不同。
温禾看得有些出神,连心里的烦闷都似乎被这沉默而有力的劳作冲淡了些许。
她甚至没注意到一个追逐打闹的小男孩尖叫着从她身边跑过,猛地撞在了她的胳膊肘上。
“哎哟!”温禾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对不起!”小男孩头也不回地喊着,一溜烟跑远了。
温禾稳住身形,揉了揉被撞疼的手臂,再抬眼望向那艘旧渔船时,却发现那个年轻的身影不见了。
她下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目光急切地在码头和船只间搜寻。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悠长的汽笛声响起。
“呜——呜——”
是出海的信号。只见刚才还停靠在岸边的渔船,如同被唤醒的巨兽,一条接一条地解开缆绳,缓缓调转船头,船尾划开白色的浪花,朝着辽阔的大海驶去。
马达的轰鸣声、船长的吆喝声、海鸥的鸣叫声交织在一起,瞬间填满了整个码头。
温禾的目光在那些离岸的船只间穿梭,试图找到那艘最旧的船和那个沉默的身影。然而,船影幢幢,人影晃动,哪里还分辨得出?
她只看到无数船影渐渐融入海天一色,最终只剩下模糊的小点。
那个让她短暂分神、带着奇特力量感的年轻男人,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悄然爬上心头。
她又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直到喧嚣散尽,只剩下海浪拍打堤岸的单调声响。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吹拂着她的发丝,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
复读?出国?两个选择像两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该如何选择,仿佛无论选哪一条路,前方都布满荆棘。
离开码头,温禾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是松软的、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沙滩,偶尔踩到被海浪冲上来的贝壳碎片,发出轻微的脆响。
她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礁石散落的浅滩。这里的海水清澈见底,能看到细沙在浪涌下流动。
温禾停下脚步,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深蓝。海浪层层叠叠地涌来,在礁石上撞碎成白色的泡沫,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这声音本该令人平静,此刻却像极了父母在她耳边的争吵,让她心烦意乱。
复读?再来一年高压?我能承受得住吗?万一还是...
出国?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妈妈担心得对,可爸爸…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像一只搁浅在沙滩上茫然失措的小船,完全没有留意到周围环境的变化。
海水依旧在涨落,但退下去的海水卷走脚底的细沙时,力量似乎变得有些不同寻常的强劲。她脚踝处感受到一股持续的、向外拉扯的力道,但心神恍惚的她,只以为是普通海浪的冲刷。
就在这时,一个比之前大得多的浪头毫无预兆地扑来!
“啊!”温禾惊呼一声,冰凉的海水瞬间没过了她的小腿,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踉跄着倒去。
更可怕的是,她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攫住了她,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她狠狠地拖向大海深处!
“救……!”呛了一口咸涩的海水,第二个“命”字被汹涌灌入的海水堵在喉咙里。她惊恐地挣扎着,试图抓住什么,但脚下是虚浮的流沙,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被那股恐怖的力量裹挟着,迅速远离海岸。
岸边的礁石、沙滩在视线中飞快地后退、缩小。冰冷和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离岸流,她脑中闪过这个只在课本上见过的名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心脏。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拖入无底深渊时,一个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她的视线,以惊人的速度破开海水,朝她猛冲过来。
是那个码头上的年轻男人。
他像一头矫健的猎豹,强壮的手臂有力地划开水面,目标明确地扑向她。温禾在慌乱中呛着水,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他绷紧的下颌线和眼中燃烧的怒火。
“别乱动!”一声低吼穿透海浪的轰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他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安全感。
紧接着,他另一只手绕到她腋下,将她整个人牢牢箍住,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那股恐怖的离岸流,拖着她奋力向岸边游去。
温禾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本能地攀附着他湿透的、充满力量感的身体。海水冰冷刺骨,唯有他紧贴着她的胸膛传来滚烫的热度,还有那剧烈的心跳,咚咚咚地敲击着她的耳膜,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活着的证明。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在汹涌的暗流中却显得无比漫长。
每一次奋力划水,每一次对抗拉扯,都耗尽力气。
终于,当温禾的脚踝再次触碰到坚实的沙砾时,她几乎虚脱。
男人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她,踉跄着走上干燥的沙滩,直到完全脱离海水的范围,才猛地松手。
温禾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滚烫的沙子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里的海水都呕出来。
头顶传来压抑着怒火的质问,声音低沉而冰冷:“想死有很多种方法,跳海是最蠢的。连累别人,还给打渔的添晦气。”
温禾猛地抬起头,被海水和泪水模糊的视线终于清晰。
逆着刺眼的阳光,她看清了那张脸,正是码头那个沉默搬货的年轻男人。汗水混合着海水从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淌下,紧抿的薄唇透着严厉,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怒火和一种深沉的厌恶
仿佛“自杀”这个词本身,就触犯了他某个不可碰触的禁区。
“我没有想自杀!”温禾又急又委屈,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只是随便走走,我不知道,不知道那是离岸流。”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眼泪不争气地混着海水流下来。
男人盯着她,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似乎想从她狼狈不堪的脸上分辨出话的真伪。
温禾被看得心头发毛,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也许是她的眼神太过惊恐和委屈,也许是她的解释听起来确实不像作假,男人眼中的怒火稍稍褪去了一丝,他沉默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腰,动作算不上温柔地一把将她从沙地上拽了起来。
“跟我来。”他丢下三个字,语气不容置疑,转身就朝着码头的方向大步走去,湿透的裤子紧贴着他修长有力的腿。
温禾浑身湿透,又冷又怕,鞋子也在挣扎中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光脚踩在被烈日晒得滚烫的沙子和粗糙的砾石上,每一步都钻心地疼。
她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跌跌撞撞地跟在那个高大的背影后面。看着他宽阔的、湿漉漉的背影,感受着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海水、汗水和淡淡鱼腥的、强烈而陌生的雄性气息,温禾的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却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还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男人径直走向他那艘最破旧的渔船。船体斑驳,船名“顺风号”几个字都模糊不清了。
他动作利落地跳上甲板,伸手似乎想拉她一把,但看到她那副狼狈又踌躇的样子,又把手收了回去,只是冷声道:“上来。”
温禾犹豫了一下,看着那布满青苔和盐渍的船舷,最终还是笨拙地、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甲板上很窄,堆放着一些绳索和杂物,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鱼腥味和海水的咸涩气息。
男人弯腰钻进低矮的船舱,很快又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洗得发白、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毛巾,直接塞到她怀里。
“擦擦。”他言简意赅。
温禾抱着那块干燥柔软的毛巾,冰冷的身体感受到一丝暖意。她小声道:“谢谢” 她下意识地想擦擦脸和头发,但动作却有些迟疑。
男人似乎误会了她的迟疑,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带着点不耐烦:“干净的,没用过。”
“啊?不是!”温禾连忙抬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尴尬地解释,“我不是嫌弃,我…” 她局促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沾满沙砾、脏兮兮的光脚丫上,十根圆润的脚趾因为窘迫和冰冷,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在粗糙的木甲板上微微蠕动着。
男人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双光脚。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窘境。
他没说话,再次转身钻进船舱,里面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双洗得褪了色的、印着卡通小花的塑料拖鞋走了出来,直接扔在她脚边。
“船上以前一个老船工女儿的,不穿了,丢这儿的。你凑合穿。”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动作却带着一种别扭的、不容拒绝的实在。
温禾看着那双明显是小孩样式的、粉红色的拖鞋,又看了看男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她默默地穿上,大小竟然意外地合适,只是粉嫩的卡通图案和她此刻湿漉漉的狼狈样子形成了滑稽的对比。
男人看着她穿上,目光在她穿着卡通拖鞋、显得格外小巧的脚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闻地低声嘟囔了一句:“脚可真小。”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船舱旁,温禾听得清清楚楚。她的脸更红了,脚趾又不自觉地在那双陌生的拖鞋里蜷缩了一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和海鸥的鸣叫。
温禾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和脸上的海水,毛巾粗糙的质感摩擦着皮肤,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
她偷偷抬眼打量眼前的男人。湿透的头发被他随意地捋到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略显锋利的眉眼。
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上。近距离看,他皮肤上的晒痕更加明显,也显得更加野性。
“那个”温禾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谢谢你救了我。”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叫温禾。温度的温,禾苗的禾。”
男人抬眼看她,眼神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温禾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很蠢,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声音细若蚊呐:“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我之后好把拖鞋还给你。”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这借口蹩脚得可笑。
一双旧拖鞋而已,谁会特意来还?
而且,他住哪里?她在渔村又能待多久?
果然,男人看着她,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古怪。他沉默了几秒,就在温禾尴尬得恨不得跳海的时候,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海风特有的粗粝感:
“许成舟。许仙的许,成舟侧畔千帆过的成舟。”
许成舟。
温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礁石,带着海水的冷硬气息,沉甸甸地落进了她混乱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抱着那块带着他船上特有气息的毛巾,穿着那双不合时宜的粉色卡通拖鞋,踩在粗糙的甲板上,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下船。踏上码头坚实的木板路,她才感觉找回了一点力气。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停下,回头望去。
许成舟还站在那艘破旧的“顺风号”船头,逆着西斜的日光,身影被勾勒成一道沉默而挺拔的剪影。
他正弯腰整理着甲板上的绳索,动作专注而利落,仿佛刚才救人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海风吹拂着他湿透的衣角,猎猎作响。阳光落在他古铜色的肌肤上,像为他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光。
温禾张了张嘴,那句“再见”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与破船、大海融为一体的身影,然后抱着毛巾,踩着那双滑稽的拖鞋,一步一步,朝着外婆家炊烟升起的方向走去。
脚底是粗糙木板路的触感,心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带着海水咸涩的凉意,又混杂着一丝莫名的、滚烫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