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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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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趴在附中校门口的香樟树上。阳光却一反常态地亢奋,像没拧紧的水龙头,白花花的光淌得到处都是——水泥地面被晒得泛出一层油亮的光晕,连公告栏的铁皮边框都烫得能煎鸡蛋。林书然站在香樟树的阴影里,看着行李箱轮子碾过减速带时弹起的细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翻滚,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被拉成了慢镜头。
报到日的校门口永远是这样。穿校服的学长学姐举着指示牌,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新生们拖着五颜六色的行李箱,轮子在不平的地面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在给这场盛大的初见打节拍;家长们围在公告栏前,手指在分班表上划过的力度,仿佛要在铁皮上刻下孩子的名字,嘴里的叮咛碎得像撒了一地的玻璃珠:“校服记得每天换”“食堂三楼的面别吃太辣”“放学早点回宿舍”……所有声音都被热浪烘得软绵绵的,黏在空气里,连带着蝉鸣都拖长了调子,成了背景音里最慵懒的那一笔。
林书然把白色耳机塞进耳朵,指腹按了按降噪键。舒缓的钢琴曲漫出来的瞬间,周遭的嘈杂像是被装进了玻璃罩,声音忽然远了。她今天穿了件简约的白棉衫,袖口被仔细地折了三道,露出腕骨内侧淡青色的血管,像初春刚解冻的溪流。帆布书包的肩带调得刚刚好,金属搭扣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无意识地用食指摩挲着那道冰凉的棱,心里还在回味早上跟母亲和裴叔的对话。
“裴叔,真不用送,附中我闭着眼都能走到。”她当时正对着镜子系鞋带,语气漫不经心。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刚煎好的鸡蛋:“你初中在实验学校,附中门朝哪开都未必知道,还是让你裴叔送你吧。”
“是啊然然,还是我送你吧。”裴叔也附和道。
“去年参加物理竞赛来过三次,报告厅的台阶我都数过。”她转身背起书包,拉链拉到一半,突然回头冲母亲跟裴叔笑了笑,“再说了,这么多年了,我总得学会一个人报到吧?”
母亲看着她眼里的执拗,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在她出门时喊了句:“报到单放好,别弄丢了!”
林书然没说假话,她确实来过附中三次。但每次都是跟着竞赛队伍从侧门进,连教学楼的布局都没摸清。只是她太需要这片刻的独行——十五岁的夏天,总觉得自己该像株破土的植物,带着点不管不顾的锐气,想独自去闯闯新的天地。
现在她站在公告栏前,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报到日的人潮。各班的分班表被打印在A3纸上,一张挨着一张贴满了整个公告栏,红底黑字在阳光下有些刺眼。她踮起脚尖,目光在“高一(1)班”的名单上扫过,又移到“(2)班”,指尖无意识地跟着视线移动,直到在“(3)班”的列表里停住。
密密麻麻的名字像列队的士兵,她的目光在中间穿梭,忽然被“林书然”三个字绊住了脚步。就在这时,视线往下挪了半厘米,一个名字毫无预兆地撞进眼里——“苏郁”。
她的手指突然无意识的按着书包上的金属搭扣,耳机里的钢琴曲仿佛都慢了半拍。苏郁?是那个苏郁吗?
中考成绩公布那天,这个名字在全市的家长群里刷了屏。750分的满分考了745,据说数学和理综都是满分,连语文作文都只扣了2分。实验学校的班主任在毕业典礼上特意提过他,说这是近十年全省最惊艳的成绩。林书然当时正靠在椅子上,另一只手转着笔,听着周围同学倒吸冷气的声音,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像活在新闻里的名字,遥远得很。
可这样的人,怎么会来附中?
市一中的特招通知书据说六月底就寄到了他家。附中虽然也算重点,但在尖子生的流向里,始终排在这一所学校后面。林书然皱了皱眉,指尖无意识地加重了力道,金属搭扣硌得指腹有些发麻。
“你好同学,麻烦能借过一下吗?”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变声期后特有的青涩,又裹着一层微微的沙哑,像被砂纸轻轻磨过的木弦。林书然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见身后传来几声压低的惊呼:
“那就是苏郁吧?”
“真的假的?全省第一那个?”
“听说他中考745分,我的天……”
议论声像潮水般漫过来,林书然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缓缓转过身,先看见的是一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节处沾着一点深灰色的碳笔灰,正轻轻按在她耳侧的公告栏上。那片铁皮还带着被太阳晒透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过来,暖得有些烫。
她的视线慢慢上移,撞进一片深蓝色的眼眸里。少年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外套松垮地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干干净净的白T恤,领口处沾着细碎的汗珠,像落了几颗透明的星星。最惹眼的是他斜背着的画筒,深蓝色的帆布筒身印着梵高的《星月夜》,螺旋状的星云随着他俯身的动作轻轻晃动,筒底撞到她书包上的小挂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像滴进平静湖面的水珠。
“你在找三班?”他开口问,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像宣纸上不经意扫过的飞白。
林书然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他伸出食指,指尖悬在她名字上方1.5厘米处——那里,“林书然”三个字正好排在“苏郁”上面,中间隔着一道细细的虚线,像道若有若无的桥。
“真巧。”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尾音微微上扬。
林书然注意到,他说话时,舌尖轻轻卷了一下,带着南方人特有的含混,像铅笔在纸上轻轻蹭出的毛边,软软糯糯的。她的目光落在纸上,“林书然”和“苏郁”两个名字并排躺着,间距不过1.5厘米,仿佛某种预先设计好的相遇,连笔画的弧度都透着几分默契。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她终于开口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被热浪蒸过的微哑。
苏郁却没回答,目光落在她露在外面的那只耳机上,忽然把画筒往后一甩,背带滑到另一侧肩上:“你喜欢听歌?”
林书然愣了一下,摘下右耳的耳机递给他。《Clair de Lune》(月光)的旋律顺着耳机线淌出来,正播到全曲最轻的那一拍,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涟漪,轻轻晃荡。
少年单膝微蹲,把耳机塞进右耳,左耳仍敞在热浪里,像故意留了一半给世界的喧闹。他的动作很轻,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部分眉眼,林书然能看见他颤动的睫毛,像停在眼睑上的蝶。
“德彪西?”他侧过头问,眼里映着她的身躯,显得那片深蓝色的眼眸更深了。
“嗯。”林书然点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
“好巧。”他抬眼,眸色深得像刚研开的墨,“我也在弹这首,只是总弹不好第三段的踏板。”
林书然心里又是一动。德彪西的《月光》看似舒缓,实则暗藏玄机,第三段的踏板需要极细腻的控制,重一分则浑浊,轻一分则断档,连钢琴老师都说这是“指尖上的平衡术”。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一阵尖锐的喇叭声突然划破空气,像把热烘烘的空气撕开了一道口子。
“高一(3)班的新生到这边集合!”教导主任的声音带着扩音器的电流声,在人群里炸开,“点到名字的举手!”
苏郁把耳机摘下来还给她,指尖无意中蹭过她腕骨内侧的血管。那触感很轻,像羽毛扫过,却带着电流般的酥麻,顺着血管一路窜到心脏。林书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咯噔”一声,错了半拍,连带着呼吸都乱了节奏。
“走了,林氏集团的大小姐。”他站起身,单手插进裤子口袋,另一只手把崭新的外套抛到肩上。外套里的东西摩擦着发出轻响,外套口袋里的学号牌滑了出来,上面用金色的数字刻着学号——20150301。
林书然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学号牌,牌上的学号是20240302。
她轻轻呼了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点莫名的悸动吐出去,然后抬起头,看着少年已经走出两步的背影,小声回了一句:“跟上,省状元。”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空气里。苏郁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肩膀轻轻抖了抖,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她。
他们并肩往集合点走,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树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像条深绿色的河,刚好漫过他们的脚面。林书然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看着20150301和20150302这两串数字被同一片阴凉笼住,忽然觉得这个被阳光浸透的九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教导主任还在点名字,声音被热浪揉得软绵绵的:“……林书然?”
“到。”她举起手,指尖在阳光下泛着白。
“苏郁?”
“到。”身边的少年应声,声音里那点南方口音,在蝉鸣和人声里,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林书然转头看他,正好撞见他侧过的脸。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锁骨处的汗珠折射出细碎的光。画筒上的《星月夜》还在轻轻晃动,螺旋状的星云像是在缓慢旋转,把这个冗长的夏日午后,转成了一首未完待续的诗。
她忽然想起母亲早上煎的鸡蛋,想起实验学校门口那棵老槐树,想起竞赛时来过的附中报告厅。那些零散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突然被串了起来,像耳机里循环的《月光》,温柔地漫过心头。
也许,一个人来报到,确实是对的。林书然想。
风吹过香樟树梢和绿灌木,带来一阵极淡的栀子花香。远处的篮球场上,有人投进了一个三分球,欢呼声被热浪揉碎了,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在她和苏郁交叠的影子上。九月的太阳还在不知疲倦地淌着光,而属于高一(3)班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