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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声的战栗 那一天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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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之后,云镜尘的身体里,便多了一股不属于他的力量。
厉无妄渡给他的那股神元,并未随着“噬情之茧”的退去而消失。它像一层温暖的薄膜,覆盖在他的神识之上,形成了一道坚固的屏障。脑海中那些恶意的私语,再也未能侵入分毫。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安全了。
但这种安全感,却让云镜尘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恶心与窒息。
这股神元,是厉无妄的。它的存在,就如同一个活生生的、无时无刻不在的提醒,提醒着他,就连他最私密的精神世界,也已经被那个男人所侵占。它像一座金色的牢笼,将他的神识保护起来,也同时将他与外界隔绝。他的一举一动,一思一绪,都仿佛被这股力量监视着。
他不再是他自己。他从里到外,从皮肤上的烙印到灵魂里的神元,都被打上了“厉无妄所有”的印记。
这种认知,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感到绝望。
又过了两天,厉无妄始终没有出现。寝殿里静得可怕,云镜尘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以及……那股神元在经脉中缓缓运转的微响。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琉璃镜前,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面色苍白,眼神空洞。他缓缓褪下肩头的衣袍,露出了左边锁骨。那个银色的符文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流转着冷冽而华美的光。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那枚烙印。冰凉的触感,让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他恨这个印记,也恨身体里那股不属于他的力量。他恨这种连伤害自己都做不到的、被彻底掌控的感觉。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草般,猛地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既然你不想让我受伤……
既然你用你的力量“保护”我……
那我就亲手打破这层虚伪的壳!我要让你知道,我的身体,还是我自己的!
云镜尘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决绝。他转身,快步走到梳妆台前,从一个锦盒中,拿起了一支通体由白玉雕琢而成的发簪。簪尾被打磨得极为尖锐,在光下泛着危险的冷光。
他握紧发簪,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朝着自己的左臂,狠狠地刺了下去!
“噗嗤——”
尖锐的簪尾没入皮肉,一股剧烈的刺痛传来。鲜红的血液,瞬间从伤口处涌出,顺着他白皙的手臂蜿蜒滑落,滴落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妖冶的血花。
痛。
但这种由自己亲手施加的痛楚,却让云镜尘感受到了一种病态的、扭曲的快意。
他看着自己流出的血液,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看,厉无妄,这是我的血。我能让它流出来,证明这具身体还听我的命令。你不是想保护它吗?我偏要毁给你看!
就在他准备将发簪刺得更深时——
“轰!!!”
寝殿的大门,再一次被一股狂暴的神力从外轰然撞开!
裹挟着滔天怒意的厉无妄,如同一只被触怒的凶兽,瞬间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当看到云镜尘手臂上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以及他脸上那抹病态的、挑衅般的笑容时,厉无妄那双万年冰封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清晰可见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再是往日的冰冷淡漠,而是如同从牙缝中挤出的、压抑着极致暴怒的嘶吼。
云镜尘却笑了。他迎着厉无-妄那仿佛要杀人的目光,缓缓地、一寸寸地,将发簪又往血肉里送了半分。
「如你所见。」他用一种近乎愉悦的、轻飘飘的语气说,「这是我的身体,与你无关。」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厉无妄理智的最后一根弦。
下一秒,云镜尘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便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攥住。厉无妄的速度快到他根本无法反应,只听“当啷”一声,那支沾血的发簪便被夺下,远远地扔了出去。
「与我无关?」厉无妄俯下身,高大的身影将云镜尘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他死死地盯着云镜尘,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洞穿,「谁给你的胆子,敢动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
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刀,比发簪刺入血肉还要疼。
云镜尘的笑容凝固了,取而代?pad?的是一片惨然的灰败。他放弃了挣扎,只是用一种空洞的眼神看着他:「是啊,我是你的东西……可你有没有问过,这件‘东西’,愿不愿意?」
厉无妄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看着云镜尘眼中那片死寂的、破碎的光,心中的暴怒,不知为何,竟被一股更尖锐的、类似恐慌的情绪狠狠刺中。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拽着云镜尘的胳膊,将他拖到了床边,粗暴地按坐在了床沿上。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覆上了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
一团柔和的、金色的神光,从他的掌心亮起。
云镜尘只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气息包裹住了自己的手臂。伤口处传来一阵微麻的、酥痒的感觉。他眼睁睁地看着,在金光的照耀下,那道狰狞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愈合、结痂、脱落……
不过短短数息之间,他的手臂便恢复了光洁,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自残,不过是他的一场幻觉。
厉无妄的治愈能力,强大到令人绝望。
他连一道证明自己反抗过的伤疤,都不配拥有。
云镜尘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手臂,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厉无妄在治愈伤口后,并没有立刻松开手。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依旧覆盖在他的手臂上,甚至用指腹,若有若无地摩挲着那片刚刚愈合的、格外敏-感的肌肤。
这个动作,不带任何情-欲,却充满了极致的占有和警告。
云镜尘浑身一僵,一股战栗,从脊椎骨的末端,一路向上攀爬,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他听到厉无妄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在他的耳边低语。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危险的、风雨欲来的沙哑。
「记住,云镜尘。」
「你的身体,你的头发,你的每一滴血……」
他凑得更近了,冰冷的呼吸,几乎要喷进云镜尘的耳廓里。
「……都属于我。」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受伤。」
说完,厉无-妄松开手,缓缓站直了身体。他最后看了一眼失魂落魄、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的云镜尘,眼神复杂得如同翻涌的深海。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拂袖而去。
寝殿的门,被他用术法悄无声息地修复了。
整个世界,又只剩下了云镜尘一个人。
他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自己光洁的手臂,许久许久,才缓缓地、不受控制地,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寒冷。
那是一种,灵魂被彻底碾碎后,无声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