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痛》钟怿

1、老宅和家 七月盛夏，

　　七月盛夏，姜家老宅。
　　蝉鸣声撕扯着潮湿的空气，姜宸踩着青石板走进老宅时，额角的汗珠已经顺着眉骨滚落下来。
　　“少爷，温家的小公子来了。”李管家微微弯腰，将一杯冰镇柠檬水递到他手中。
　　姜宸的手指擦掉了杯壁上凝出水珠。他抬眼望向玄关处，一个瘦小的男孩正攥着褪色的书包带，睫毛在阳光下颤成蝴蝶翅膀。他比照片里还要瘦很多，像一株不经意就会被风雨摧折的幼竹。
　　“温礼？”姜宸吐出这个名字时，喉间泛起陌生的涩意。
　　三个月前，集团公告里“因公殉职”四个字，将温礼的父母永远定格在了新闻稿中。
　　温礼抬头，琥珀色的瞳孔里藏着警惕。他比姜宸矮了不止一个头，却倔强地挺直脊背：“姜宸哥哥好。”
　　姜宸喝了一口柠檬水，恣意地将温礼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眼神中透露着桀骜不驯。他一句话都没有说，端着手中的柠檬水，就往后院走去。
　　温礼攥着书包跟上，脚步声轻得像猫。穿过修剪整齐的玫瑰花丛时，姜宸突然停步，用两只手指捏下一朵刺玫：“你知道这花为什么长刺吗？”
　　姜宸的目光突然撞进来，让温礼一时间愣住了。他摇了摇头，没有做声。
　　“因为漂亮的东西，总要带点危险。”
　　温礼站在湿热的风里，发梢被吹得凌乱。有几撮头发黏黏腻腻地贴在额间，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姜宸见他好像并没有听懂自己在说什么，于是扔下花枝，继续向前走去。
　　温礼望着姜宸孤傲的背影，掌心被书包带勒出红痕——这是他第一次踏入这个吞噬父母的家庭。
　　姜宸走进一间阁楼，打开那些积灰的木箱，里面堆满了他童年的玩具。姜宸随意拨弄着，余光瞥见温礼正盯着窗外摇晃的紫藤架出神。
　　“他们死的那天，我在消防车的警笛声里睡着了。”温礼忽然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姜宸的手顿在半空。
　　“梦里妈妈对我说——有紫色藤蔓的地方，就是家。”
　　姜宸顿觉喉咙发紧。父亲从未提过事故细节，只说是仓库意外爆炸。可他也听见李叔在擦拭他的书房时，一个人念叨着“那对夫妻不该进那个项目”。此刻，温礼的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习以为常的平静。
　　傍晚，李管家来唤他们用餐。经过长廊时，姜宸撞见温礼被壁画上的猎鹰吓得后退半步。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握住温礼冰凉的手腕：“别怕，这些都是假的。”温礼睫毛颤动，并未挣脱。
　　餐桌上，姜宸时不时地看向温礼。他看见温礼用筷子夹起虾仁，总会半路滑脱，动作笨拙得像蹒跚学步的幼童，便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温礼，以后你就住姜宸隔壁。”姜父堆起笑容，语气和蔼道。转过头，他又命令式的对儿子说：“姜宸，你要多照顾弟弟。”
　　“嗯”这一次，姜宸并没有习惯性地反驳父亲。
　　姜宸沉闷的回应，在温礼听来，是牵强、不满。但姜父听到后，却颇感意外，在心底默默感叹道：“看来小宸长大了。”
　　深夜，暴雨骤降时，姜宸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啜泣。他翻身而起，推开温礼的门。屋内没有一盏点亮的灯。姜宸借着走廊里的光，隐约看到温礼蜷缩在床角。
　　姜宸走到床边坐下，一只手按在被单上。他发现，靠近温礼那一侧的被单，已经湿透了。他用手掌轻轻拍打温礼颤抖的身体：“哭出声也没关系。”
　　温礼咬住嘴唇，不肯出声，而泪水却更汹涌地淌了下来。
　　姜宸叹了口气，回房间拿了一个素描本过来。他打开床头灯，把本子放在温礼床头。一边翻着本子一边说：“小的时候我经常挨骂。每次挨骂，难过了，我就拿出一个素描本，把所有的情绪都画出来。等画完了，心情也好了。”温礼放松僵直的手臂，从被窝里钻出来，接过素描本，指尖被姜宸残留的体温烫得发颤。
　　窗外雷声轰鸣。屋内，两个影子在泛黄的灯光里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