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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梦耳 梨花似月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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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神仙渡仍然是一派的祥和。春风一醉,梨花褪雨,更况且那一曲悠悠浣纱词。
叶宵行信手拈过一笺纸来,不过麦光一言,研且香云。
只待上面开首赫然是一句:
今天,少东家穿得是秋江兰……
余下的倒是不知。
正只是搁笔墨山,宵行捻起了这四寸片纸,借着微微泻来的南入光看着未干的墨迹。
二八少女轻轻的吹了一下,纸张微动,凭风随曳,少女敛眉,只望这纸上墨痕作速干掉。
“宵行啊……”
独属于梅娘的轻唤,揉皱了无波澜的空气,和着午后的暖醉,令宵行心口一跳。
她连忙将这笺纸塞入了妆奁的小狭间中,与那些胭脂水粉含混在一起的不过是一沓纸张。
侧理被宵行放好,而后妆奁被合了上来。
叶宵行展了展眉,一抹笑意温敛的攀上眉梢。柳下一目,恰似一波秋泓。
秋水清波里恰恰是蕴着一目情深的柔和,道且似至情。
“阿娘!”
叶宵行回首,瞧着在门首望着她的许梅娘。
三步并作两步的扑到梅娘身畔,勾着阿娘的指尖,摩挲着连日劳作,浸在水中搓洗,导致的死皮与节茧。
叶宵行垂首,喃喃的问着:“怎的了,阿娘。”
许梅娘摸了摸叶宵行的脑袋,注意到女儿的略略矮身。
轻轻的勾起了少女的青丝,许梅娘缓缓梳理起叶宵行在午后懒困微散的青丝。
早是鬓上染霜的妇人笑了笑,眉眼弯弯,温声说道:“宵行啊,如今农事已毕。作甚在这儿痴缠着作懒。”
许梅娘点着少女的鼻间,而后用手指着那窗外春色,又加上句。
“何不去外边瞧些则个。”
叶宵行摇了摇头,扭着阿娘唤道:“好阿娘,亲阿娘……”
少女拉长了老长个调子,偏是不去外边觅些个春色撩人。
春衫青衣晃着那日里昏昏,衣袂交缠着春里梨香。
瞧着倒是娇俏的,想是个听阿娘话的乖姑娘。但就是倔着不肯出门。
“怎的?”
许梅娘低头抚弄着少女的脸,暖和的手,绝非是渐凉的,凝却着朱红的失温。
叶宵行失神的偏是恋着这一方温浅。
少女缓缓执起了这双手,眼尾且是包着一汪泪,况是洇着些微的醉色轻红。
她且不避着阿娘的目光,竟是直直的迎上了阿娘的眼。
目光寸寸的侵吞着视野里尚且鲜活的阿娘,细细描摹着共同失温,褪去了朱色的蓼红,于是早春里的青涩妍成了梨花树白。
坠且污泥涅青染,烬若霜尘一梦耳。火散和光烟尘在,神仙不渡此间客。
叶宵行倒是在阿娘的眼下不再做声,强行捱下了心间情怅,转头闷声道:“算了吧,阿娘。”
她走出了她房间,直直奔到了灶房,快语道:“时辰也不早了,应是生火做饭了罢。”
许梅娘没问了,只是走到灶房里陪她作了顿饭。
待到月上柳梢头,且闻山深鹧鸪鸣。
就着碗盏里豆大的灯火,叶宵行一面挑着灯花,好让它亮些个放光,一面吃着神仙酿鱼。
叶宵行戳着碗里的酿鱼,懒懒得吃着饭。
氤氲着的暖气在空气里散着,弥着烹调过后的味美鱼鲜。
许梅娘觑眼看着这个孩子,她倒是未明这孩子哭些甚么。
小娘子长大,该是有些心事。许梅娘思着,反倒是莫逼急了孩子……且随孩子吧……
心下有着几分度量,许梅娘便松着一口气,目下也未尝再添几分愁。
于是,母女俩便是一宿的无话。
只是在月色清辉下,望着阿娘模糊的眉眼。
饶是不知几载枉度的叶宵行也不禁晃了神。
不过终究未尝哽咽着流露情绪,淹着满目的一朗皎月。
冷然的将情绪藏于着一深未可望穿秋水间,徒是留着一晖月明。
叶宵行晓得……晓得两年过后,便是一场大火烧过了这片桃花源,梨花渡,神仙乐。
火舌舔舐着方寸间的一摇竹椅,一轮水车,网网渔获,绮绮梨雪……于是欸乃的桨棹声化为火势里的寂寂初定,唯余水逝……暧暧的缕缕青色烹饪着的烟火沦为阵阵的烟屑涅色,唯是炙人……而后便是焦土成尘,在衰颓里绽不开的梨花带香。
离人泪间失梨花,不羡黄金台下少年姿,唯羡一息嗔道难。
宵行,宵行……不过腐草化萤,一深萤火幽微,怎堪执一亮夜之责。
夜有宵行,惨有大火,问有何存,哪有可存……
寄有一梦,唯有一梦……
她叶宵行省得,这方天地倒是貌似专为着一位少年存续着……
少东家……
叶宵行蹙了蹙眉,伴着夜里长鸣秋娘。她在心里默默嘀咕着……
她死过了好多次的十八岁……在那场大火里,活下的那位少东家?
然后……是什么呢?
她倒是不晓得……毕竟她死后就存了一些个时辰……
而且……叶宵行用手拖着半腮,两靥花红,微微阖着目。
貌似神仙渡的王实甫叔也说着甚么……
另一个神仙渡……
在唇齿间掂弄着这略显奇诡的词儿,叶宵行拈弄得这个词倒是显得几分黏湿……
宛若……一场游戏一般?
对吗?
叶宵行的眉睫不禁颤了几颤,轻轻以指扣了扣桃花木桌用来缓了缓心神。
发出的脆响显得突兀的喑哑在晦明的窗畔……
叶宵行扯起来了一抹笑。身死的切骨痛,火蚀的燎焦疮,没喉的血稀碎的粘絮在过喉的剑伤上,倾落得泄了一地琥珀露浓,乱了一息安稳,熨得焦土草木,难安其心。
所以,作为npc的所有人吗?
叶宵行想着,没想到穿越就算了?死了几十次算了?还不是正经古代……
那这……也太魔幻了吧?
遥想当年,叶宵行才穿越的懵懂第一世,尚且还是双髻簪花,痴嫩的一个小妞妞罢了……
本来如此……
那时恰是正午,她帮阿娘作完活了。
秧根已牢,莳已扎。春风吹枝,揉霜渐。料峭微启褪寒春,午撒晖屑,人间已暖。
谁曾想,人的世界观碎得忒彻底了……也是忒突然,匆匆得像夏天过路的暴雨。
当她恰好抬头瞅瞅日头,到底是作些个准备,快赶快赶回家作饭倒是要紧。
然后就是一抹深蓝裹着个孩子,燕点清波的掠水过,翅子沾水,一逝天远……
叶宵行还记得,她拉了拉阿娘的衣角,稍显谨慎的问道:“阿娘?人怎么能在天上飞?”
许梅娘略略思索了下,而后一脸肯定的回答道:“因为是大侠!”
“是大侠?”
“嗯,大侠就是那样啦!”
“重力不允许吧?”
对于女儿总是蹦出些个奇怪字词的许梅娘,早已不以为意了。
她只是看着叶宵行,眼波里带着温柔的回答道,
“因为是大侠嘛。”
急人所急,乱世里话本胡诌出的侠客……一骑马,一壶酒,一位侠……而后手执利刃,腰按囊革,一线银光晃,便是奸首落橐;亦或以匕抵颈,换来山河不侵,自在脱身;若是便那香丸萦首,人头落作李渍啖……
自是术所引就的侠骨丹心?
叶宵行回头望了一望,恰巧午时气暖熏人醉。
她只是看见了,大侠怀中露了个小脑袋,探出怀中的小少侠吗?
或许合该时一时晃眼,小孩子没齿的笑,被灌了一嘴的竹叶清风。眉眼弯弯,倒是可爱。
像乳臭未干的狗崽,只能够哼唧几下。而后在田埂上,和着麦浪禾菽香,伴着酒香,一跌一跌的奔着回家。
食顷,那身影便远了去天边。
叶宵行也是收回了探寻的目光,于她,并无相干……
自无相干……
身处乱世,她当怕的是税缴上去,因异族凶残程度所颁发的米券。是被强行征拨的民丁,髑髅堆叠的作筵安享。更或是背后铁蹄,眼前寒芒……
叶宵行侧身拉住许梅娘已经暖烘烘的手,细数着上边的脉络,摩挲着因着用力,因着祈食而作的粗茧。
是了……叶宵行蓦地回过神,窗外秋娘浅唱得恼人,夜也是沉沉着荒凉,竟是该和衣而睡了。
在入眠前,叶宵行无所谓的想着,这永远的死息,倒是可以在十八岁前快活一把……
反正也试过了,逃了会死的。提前ng落幕呢……
叶宵行回味着这句话,还是忍不住笑了笑。
她翻身过来,扯过一方纸来,顺势在上方提笔写道:那就,好好工作咯?毕竟,要当个乖点儿的幕布呐……
好笑得将这笺纸塞到枕下,叶宵行倒头便睡了。
仍旧如常的一日,应着大鹅的乱耳之声,叶宵行对着那水磨的铜镜梳洗了一番。
只见清透的水波横下倒是添了几分的青黑,许是勾着了几许郁色,竟是显得恹恹。
怕是待招着梅娘的嗔怪,叶宵行信手开了妆奁,拈着片片脂粉饰着那片青色。
恰好妆罢,外边合该是晓色清寒,落了一夕旭日红深。
叶宵行直起了身,且去储物的杂物间寻些个家伙什来作活计。
没在尘灰间,扯出了个江东犁,看了看犁评,试了一试。
想是能行,叶宵行便将家门落了锁,直直拽着那物什便往那田间一扎,迎着尚且葳蕤的藑茅草色,未卜其命。
挽起了裤腿,叶宵行便是开始耕了起来。
泥水里滞涩的缓缓且行,背后的日头渐渐东升,空气里氤氲着水雾,烹煮着闷湿,恰是夹逢着春日风寒,冷热交加的恼人。
恒常弓起的背,腰间款款的呻吟,骨节里长久的叹息,无法灵活的悬丝傀儡。咿呀的哼着了古往今来的苦歌。
青绿被栽裁在泥涅间,勾勒了几多生色。
何以凭直脊骨堪,向来作些个活计,背竟是轧不直。
并无风骨,有得只是千年来被食的履历,或是反抗后暂得苟安的驯良。
然而神仙渡,不羡仙已是极好的了。因着大家都是乡里乡亲,况且山高皇帝远,真真是寒娘子造出的桃花源。
衣食足,且不怕何时的横征暴敛。况且离人泪已是闻名天下的好酒,有得是主雇与薄衾。倒不至于流落街头,捱着直待死这档子事。
自是感激的紧着,所以大家每年都在醉仙月里的开坛宴上各显其能了。
青枝为骨,拈弄了碧竹扎起铁花坛。雪松为饰,渡了一江春色。两岸苇花旋雪柔,一点江风客情动。花梨抱枝别开春,酒泉泄玉湿梨花。一晌再欲梨粉添,离人一泪润寒侵。
周叔点着酒水,蹙眉问着那头酿哪去了?急得团团转,气得连骂直娘贼。元生且在客房栏槛的竹林里埋着他的宝贝,哼唧着神仙渡老大该是换人了啊。红线便是腻在少东家身畔,和她的老大继续巡视着锣鼓喧天,一派热闹,间或谈着大侠江湖,亦或是她念念不忘的松子糖。寒娘子便是落在一侧看着这些,眼波温柔,偶尔眺向那一片碧水,不知等着何人。
每到这时节,叶宵行也是够开心的,不羡仙招短工,不稀那斤把力气,舍着一身汗渍泥泞去搬酒坛去那一树梨花下,傍着神仙渡众所皆知的石船旁。
和风清暖,风铃轻唤,碰撞着风声。梨花树间,掩映着了鱼龙乱舞,遮翳着纸篾的烛火昏黄。鼻腔里是浓郁的糖浆蜜甜,耳畔是观众的叫好,或是孩童的欢呼,目之所触,尽皆是和色。
不过活着的感觉很好,好到呼吸着清晨里的空气,过滤着胸腔中的郁气那一时的松快便熨帖了心。偶尔死也并非恶客,逼迫着死去,被泯没着堰塞入泥泞。
叶宵行只是作着,待到晌午,恰恰是干完了活计。
便是轻快的回到家中,叶宵行想着家里应是温好的饭菜,缭绕的香气贴着在泥水间工作既寒又暖的皮肤,实在是让她还有活着的几分意思。
掀开家里的布幌,原是朴素但心安的小屋筑中,竟是出现了一袭红衣,素手轻挑,眉目如画,身自浸润梨花香。
屋中来客,不是寒香寻,寒娘子,又是何人呢?
待到一双多情目移到叶宵行的身影来,寒香寻便是柔和了眉眼,轻声唤道:“宵行去作活了则个?”而后招招手,拍了拍一侧的条凳,示意叶宵行坐下。
挽起的裤腿还粘带着泥水与沿途的草屑翠籽,叶宵行倒是不愿让寒娘子染了这些灰褪,于是她便回道:“不须这般,寒娘子。我身上还带着泥水,我在一旁站着便好。”
寒香寻也不恼,毕竟那孩子看着是个木讷怕人的,若是相强事情却会作坏。
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扭头对着许梅娘,饮了一饮碗间茶水,红唇碧水点飞翠,这清河山水巍巍,不缺那好茶,拿林间竹叶也可烹茶,润喉是那极好的。
垂眸看了看这揉皱的水波,眼里到底有几分考量,寒香寻终是启唇说道:“梅娘,我想着……宵行可愿去我手下做些个酿酒的活计,您看……”
随着话语落下,许梅娘先倒是欢喜,毕竟若是能学些手艺,更何况是酿这离人泪的手艺,在这世道自是有好处的,可……
许梅娘余光瞥了瞥在一旁无聊到点数今日兰花是否并蒂相交的叶宵行。
她思量着,寒娘子怎需这孩子。宵行虽是懂事自苦,可除了那气力好,并无甚出超其他神仙渡姑娘的本事。
琴棋书画也是一窍不通,寻常人家哪有条件教习呵。
寒香寻只是在一畔等着,喝着那茶,静候许梅娘的回复。
许梅娘终然是按捺不住,便回道:“多谢寒娘子美意,只是不知小女怎么能胜任此责。”回望了下不甚在意的叶宵行,只是叹气说道:“小女不打紧,只是怕误了娘子的酒店生意。”
寒香寻早知如此,乡亲们倒是不怕自己干活不用心,只是怕给她好心办坏事。
她也只是勾了勾唇,笑着说道:“那却不必烦忧,梅娘。”寒香寻瞧着只是在一旁直着的叶宵行,看着她虽是木讷却也自是透出的倔劲儿。
寒香寻不过是可怜她们这一对母女,虽有薄田几亩,但是日子过得清苦。况且,她那儿确实缺了当垆的小娘子。
当垆的小娘子……寒香寻想着近日里倒是暗潮涌动,这一波春水,到底该是会被搅乱揉皱。
她倒是有许多陈年旧账该是清算,不过,这酒店还是应作下去。
寒香寻冷眼瞧着,她倒不需要叶宵行有多大的经纬,只要本分。不似她家那个臭小子便是了。
叶宵行默默的数着在窗台懒次半开的兰花,眸间眼波流转,她轮回重开了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碰见这档子事。
冷腻的泥水滴垂,沿着脚踝在木板上留下令人厌烦的污渍。
叶宵行倒是无所谓,反正过两年她就死了,谁在乎呢?
东京梦华,竹沥烟槐……与她何干。
寒香寻便笑道:“后日可行吗?”
于是满口答应着,这事便定了下来。
许是听懂了寒娘子的未尽之言,许梅娘便拉着叶宵行向寒娘子道了谢,硬是塞了一篱的土货。
是夜渐深,星子吐瑞,萤火丛生。
叶宵行便拿着嘶溜作响的兰草,逗着攀待在窗槛上的腐草化作的星萤。
忽闪着散淡下磷粉,不过,春日会有这些个萤火吗?
只是这些有悖她所谓常理的事物,她先前竟未尝察觉。夏虫自可语冰寒,无根严霜自可捱。久竹青宁,马血人子。
永远的和乐啊……为大侠造就了的桃源乡。
傍着那春日的寒,闻着夏日的虫吟,待着那丹崖片片红枫摧折,冬雪自无了。
简直忍不住发笑的闷哼,叶宵行禁不住的低声喃喃:“倩须鲁阳戈,让我三分星……”
翻身在榻上,叶宵行点着那挂在床头花篮里的绮绮唐宫羽衣,指尖粘水,滴落湿素华,留下了逶迤水色。
阿娘去佛光顶的路上,总是会顺手为她采来一些花。
即使是神仙渡石板桥上不起眼的燕巢花,独属于神仙渡的花吗?燕子归巢处罢了。
思及此,叶宵行便是乏味的入了睡,和夜同眠,神仙应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