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尾巴草与狗》荒于晴

1、第 1 章 九月中

　　九月中旬的笙海还热得像个火炉。

　　田溪池前脚刚出笙海市雅康医院的大门，还没从室外热浪里回过神，后脚就收到了助理楚宁发来的消息。

　　“溪池姐，虔信医疗那边回邮件了，情况有点复杂，你回公司再细聊。”

　　听口气貌似不像是有好消息，田溪池深吸一口气，在医院呆了大半天一无所获，肚子却早已唱起了空城计，但还是打消了去医院周围找点吃的的念头，一踩油门回了公司。

　　田溪池所在的新宇医疗是笙海的一家医疗器械经销商，公司规模不大，借着前几年特殊时期，也滋润过一段时间。

　　可如今，随着医疗政策的改革，集采的落地，好日子一去不复返，

　　首当其冲的就是田溪池这些销售了。

　　一回到工位，她立刻打开了邮箱，本以为会看到一大段官方措辞，没想到整封邮件就硕大的三个字：

　　“不喜欢”

　　还是黑体加粗版！

　　楚宁这时凑了过来，“溪池姐，我反复确认了，这就是虔信的邮箱，但这回复未免草率了点，明明我们前几次沟通还挺顺畅，方案一给怎么就这样了？”

　　田溪池也想不通，这情况她也第一次见，但语气依然温和：“行，先放着，我来处理，你先去忙吧。”

　　楚宁看着田溪池依然面不改色的脸，心里不由得佩服：“果然是销冠，一切尽在掌握罢了，自己果然没跟错人，嘻嘻。”随即屁颠屁颠回了工位。

　　田溪池当然不知道楚宁的想法，她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熟练的打开右手边最下层抽屉，里面塞满了各种肉松面包，随手拿起一包撕开口子，就着白开水吞咽起来。

　　她的吃相看起来有些粗鲁，肉松掉落她立刻用手接住，仰着头吃像是能更快的吞咽。

　　直到三个面包下肚，田溪池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视线再次回到电脑屏幕的三个字上，不喜欢？

　　是不喜欢他们公司，还是不喜欢她这个人？明明之前的沟通都很顺利，直到提交了代理方案，而方案最后附的是她的名字。

　　田溪池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她不喜欢这种完全脱离她掌控的感觉，而对方的这三个字更像是一种针对性的挑衅。

　　虔信医疗...印象中从未有过交集...

　　田溪池从手机里翻出零开头的号码，径直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说明来意之后对方沉默了片刻，随即用十分生硬的语气回复道：“上头不喜欢，抱歉。”

　　随即挂断了电话，都没有给田溪池任何发挥的机会。

　　这是存心拒绝沟通了？

　　田溪池还是不甘心，她手上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即使这虔信医疗是个蚊子腿，她势必也要挤下二两血。

　　因为她的新房还在嗷嗷待哺，等着装修款呢。

　　打开邮箱，开始敲键盘，几分钟之后，一封新的邮件进了虔信医疗的邮箱。

　　忙完这些，田溪池一抬头，与对面相隔几个工位的薛黎黎视线相撞，对方似乎看了她好一会。

　　“有事吗？”田溪池淡淡地问。

　　“没，只是有点意外，第一次看你被拒绝的这么干脆，要是你打的是视频电话也许就不一样了呢？”

　　这薛黎黎阴阳怪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田溪池往常不想计较，也不屑于计较。

　　但一想到不喜欢那三个字，心里陡然升起了一股戏谑之意。

　　她站起身来径直走到薛黎黎面前，面带微笑，语气诚恳:“前几天妇幼保健院的潘主任找我续签，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是黎姐你的客户，黎姐，你也给他打个视频吧，也许潘主任还是会记得你的好的。”

　　说完不等对方开口，她立刻转身留给对方一个背影。

　　打蛇打七寸，怼人戳痛处，田溪池一如既往的擅长。

　　角落里只敢偷瞄的楚宁看着田溪池转身离去的身影，已经双眼冒桃心：“太帅了，不鸣则以一鸣惊人啊。”

　　转头看到薛黎黎脸已经涨得通红，像是要哭出来了，莫名的解气。

　　薛黎黎一屁股坐在了工位上，只能愤恨地低声说了句：“装货。”

　　公司的人都知道，妇幼保健院的潘主任肥头大耳，眼角流油，要想签单，总得付出点什么，至于付出到什么程度，大家看破不说破。

　　可田溪池主动放弃了这笔肥单，这才落到了她薛黎黎头上，只要明面上过得去，没有人会去说什么。

　　毕竟都是为了生活。

　　她就瞧不上田溪池表面那清高样，明明把钱看得重得要死，连公司底层销售都看不上的笙海市下面偏远乡镇的小诊所，她比谁都跑的勤。

　　这边的田溪池心里痛快了，心情也好了些，下班之前瞄了眼邮箱，依然没有动静。

　　楚宁约她吃饭，田溪池心里记挂着房子装修的事，回绝了。

　　房子已经开始装水电，她得过去盯一下。

　　从公司开车过去，有点距离，偏郊区是前几年开发的新楼盘，田溪池目前的租房也在那附近，打开窗户就能看到新房的阳台。

　　一个小两房，她田溪池在笙海奋斗这么多年为自己买的安生立命之所，首付八十万，几乎花光了她这些年所有的积蓄。

　　站在还是毛坯的房里，看着窗外点点星空，即使潮湿闷热的空气里满是灰尘，田溪池心里十分满足。

　　十八岁的田溪池没人爱，但二十八岁的田溪池学会了自己爱自己。

　　买下这套房子，她从未后悔。

　　“嗡嗡嗡...”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号码是零开头的固定电话，右划接通。

　　“田小姐，我们这边是虔信医疗...是这样的...”

　　半分钟后，田溪池挂断了电话，随之而来的是一条短信：明天晚上七点半，南山湾302空谷幽兰包厢。

　　来笙海这么多年，田溪池也只去过几次这南山湾，据说是笙海最顶级的娱乐休闲场所，权贵们的游乐场。

　　这虔信医疗难道不喜欢正式的商务谈判，而是喜欢酒桌生意？

　　也许那不喜欢三个字指的是这？田溪池心里渐渐有了底，先前可能是她过分解读了。

　　确认了装修进度，等回到住处，爬上个五楼，田溪池已经大汗淋漓，赶紧钻进浴室，打算冲个凉水澡。

　　逼仄的浴室里，田溪池看着洗手台半身镜里的自己。一头黑发及腰，称得整个人肤白如雪，只是身形过于纤细了和前凸后翘完全不沾边。

　　镜子里人脸上的表情也总是淡淡的，没什么起伏，配上一双同样毫无波澜的深眸，整个人显得过于寡淡。

　　她瞥开了视线，快速擦干了自己。

　　翌日。

　　田溪池刚到公司，就被陈康年叫了过去。

　　推开办公室的门，陈康年正在案桌前挥毫笔墨，这些年他迷上了书法，公司到处都是他的杰作。

　　“陈总，你找我。”

　　对面的人头也没抬，指了指旁边的文件夹，“这是虔信的资料，你拿着看看，今晚争取给公司签个大单，让我再奋斗个几年。”

　　田溪池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接了过去。

　　新宇医疗的老板，陈康年，离退休还剩三年，这些年田溪池亲眼见证他眼里熊熊燃烧的事业心渐渐变成一团死灰。

　　但她依然很感激他，给了当初刚来笙海求职无门的自己一次机会。

　　拿着资料出了办公室，立刻有人阴阳怪气：“真好，有老板当面开小灶，不愧是咱公司的销冠。”

　　这薛黎黎还真是时刻关注她。

　　楚宁将田溪池拉了过去，低声说：“溪池姐，我今天被黎姐征用了，你这边的活得暂时放一放。”

　　田溪池本来还想着今晚带楚宁一起去南山湾，看来只能她自己去了。

　　“你去吧，我手头事不多。”

　　楚宁向田溪池比心：“溪池姐你今天特美，这一袭白裙简直就是仙女本仙。”

　　小姑娘嘴很甜，初入职场很会来事。

　　田溪池对此并不排斥，每个人都扮演着各自的角色，只要入戏够深，那就是别人眼中的你。

　　夜幕降临，田溪池收拾好东西往南山湾赶去。

　　她换上了双高跟鞋，将头发披散，妆容比以往重了些，毕竟不是正式的商务场合，这种场合不能让对方觉得过于古板。

　　开车的途中，田溪池回想今天看过的资料。

　　虔信医疗，前身也只是京市一家普通的医疗器械商，四年前公司权利变更。

　　余虔和周信之成为了公司实际控股人。

　　自此虔信医疗转换赛道，开始了自主研发生产，几年之后一跃成为京市颇具实力的综合性医疗器械公司。

　　令人惊讶的是，这二人年纪不大，甚至比田溪池还小一岁。除此之外，网上搜不到更多的信息，更别说照片了。

　　将车停在地库，确认身份之后田溪池由专门的接待人员领到了包厢门口。

　　她停下整理了仪容，深吸一口气，拿出小镜子，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要带着笑，很好。

　　推门而入里面的冷气开得很低，田溪池穿着裙子，立刻起了一身凉意。

　　一张超大圆桌旁人坐的窸窸窣窣，有些田溪池认识，是合作过的同行。

　　看来虔信医疗的人还没到。

　　“是新宇的田小姐吗？”一个年轻的男人迎了上来，听声音是上次电话里的那位。

　　田溪池点了点头。

　　男人将田溪池引到了圆桌旁入座，“我们老大还没到，你们可以先休息下，就是普通的吃顿饭，随意就行。”

　　老大？

　　田溪池有种自己进了什么江湖帮派的错觉。

　　傻愣愣地坐了半小时，包厢里的其他人倒是谈得欢，田溪池与认识的同行也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期间要了杯热水，她真的冷得不行了。

　　正想端起杯子暖暖手时，包厢的门开了。

　　大家闻声都站了起来，田溪池也抬眼望去，正好与推门而入的人目光相接。

　　那男人一身黑色休闲装，身姿挺拔，他很高，一走进来便让人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额前低垂的碎发却让他平添了一丝少年气。

　　这人长得挺好，但貌似心情不大好，田溪池敏锐的捕捉到对方与她碰撞的眼神里闪过几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他身后还跟着一人，心情倒是挺不错的样子。

　　有人立刻迎了上去，恭敬地称呼黑衣男子：“余总。”

　　他就是余虔？

　　耳边响起男人略显低沉的嗓音：“我们虔信医疗初来笙海，今晚只是和大家交个朋友，各位不必拘谨。”

　　田溪池隔着圆桌再次将目光看向那男人的脸，轮廓莫名的有些熟悉。但嗓音不像。

　　看着他，田溪池莫名地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一个人。

　　那人不叫余虔，叫颜呈，是个十足的舔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