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春天 这个世界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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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我提高了点音量，“我在和人打电话！”
“哦，好。那我先走啦，碗洗好我放在老位置了。”
“嗯嗯，方阿姨慢走。”
大门关上的声音响起，屋子里又安静了。
我低着头，盯着桌上的阳光，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桌面上。
“小何。”聂医生的语气小心翼翼，卑微的要命。
“别叫我小何。”我抹了一把脸，“你是我想象出来的，你在干什么就说明我想你干什么……”
“我想现在需要你的安慰，所以你准备安慰我……”
“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有病。”
“我有癌症，我还有精神病。我一个人活该孤独死，连最后陪伴我的人都是假的！”我几乎是嘶吼出来的，明明是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却感觉自己在无边的漆黑中。
“可是你在跟我对话。”聂医生说。
话落，我神色一怔，“什么？”
“你在跟我讲话，你明知道我是假的，你还是在跟我讲话。”他的声音温柔地让我想哭，“这说明你需要我，不管我是真是假……”
“你需要我。”
“我需要一个不存在的人，这不叫需要，这叫病。”一边说一边泪不由自主地掉下来，我偏过头梗着脖子，装作一副坚硬又无所谓的样子。
“这三个月把我当做世界的bug吧，小何？”他真诚的恳求着，“三个月后是真的是假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我转过头，泪眼模糊的看着他。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狼狈的样子。
但是他就在这里，就在我的身旁。
“你真的很讨厌。”我吸了吸鼻子，“你自己知道吗？”
“嗯哼。”
“讨厌的人！”
“嗯。”
“那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
他思考了会，“想让我闭嘴？”
“不对，我想……”我擦了擦眼泪，“我想想让你别走。”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bug，你是我的bug。”
话落，聂医生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是流风回雪，“有什么区别吗？”他问我。
没等我回答，他就抢先自己回答了，“你就是我的世界，所以我的说法没问题。”
我眉间一滞。
“我不走。”他拉着我的手向我发誓，真幼稚……
我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嗓子的疼痛让我几乎无法进食，甚至喝水成了煎熬。
方阿姨急的团团转，每天变着花样榨果汁，煮汤，但我能喝下去的越来越少。
镜子里的自己越来越陌生，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皮肤薄的像纸，细看能看到皮肤下面青紫色的血管。
不过精神状况还好，或者说，我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还好，因为聂医生在，他遵守着誓言。
自从上次剖开心意后，他每天都在。坐在沙发旁边，坐在餐桌对面，坐在床边。他跟我说话，听我说话。在我疼的说不出话时，他就安静的坐着，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
我好像知道聂医生的眼睛为什么是琥珀色了，因为人的眼睛被阳光照耀的时候，瞳孔的颜色就是琥珀色。
方阿姨看不到聂医生，但是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事情。
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问起我：“小何，你最近怎么总是一个人笑？”
“有吗？”
“有，还经常自言自语。昨天我在厨房听见你在客厅说话，以为你有客人，出来一看就你一个人。”
我有些慌，然后假装镇定的说：“我在打电话。”
“哦。”方阿姨没再追问，但她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里的担忧比以往更深了。
那天晚上，我对聂医生说：“方阿姨好像觉得我有问题。”
“你没有问题。”他很确信的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回了个“好”字。
“聂医生，”我忽然转变话题，“你欠我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我的死，会让你感到伤心吗？”
“我的世界如果只将我剥离掉，我的确会伤心。不过，我们是一起抽离，会永远在一起。”他笑看着我。
“……”
“当时怎么不说？”
“不合时宜，怎么能说出口呢？”
三月初的时候，我的病情急剧恶化。方阿姨开始在我家过夜，她说怕我晚上出事没人知道，我本想拒绝，但最终默许了。
她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我的房间门开着。方阿姨看不到聂医生，所以她不知道，在她睡着之后，有一个人，整夜整夜地守着我。
有一天凌晨，我被剧烈的疼痛惊醒。嗓子像被火烧一样，每咽一口唾沫都疼的发抖。
我咬着牙不想出声，但根本忍不住，还是咳出声来。
方阿姨在客厅喊：“小何？你没事吧？”
“没事……”我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方阿姨披着外套走进来，问我：“要不要去医院？”
我摇头。
“可是你——”
“不去。”我说，“方阿姨，你去睡吧，我没事。”
方阿姨犹豫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回了客厅。等她走后，聂医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为什么不告诉方阿姨你很疼？”
“告诉她，也是徒增她的烦恼。”我说，“治不好的病，去了医院，也只是会被困在病床上。”
“但你可以舒服一点。”
“我哪都不去。”我固执的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空气里我们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
“我在这儿陪着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我没有回答，但我知道就算我不同意，他也会陪着我。
三月中旬的时候，我已经下不了床了，我让方阿姨就不用过夜了。方阿姨同意了，但她来的时间越来越少。因为她每次看到我都会哭，或者说她来看我是确认我是否活着。
我现在什么都吃不下，我只在主卧活动，所以一系列的家务都不需要干。
我知道她难受，就让她别来了。她却不肯，说做事要有始有终，拿了工资就得干活。
我笑她拿钱的事糊弄我，明明就是心疼我，才会来的。
前些天我跟她讲工资的事，她只要了两个月的工资，第二月的工资还被退了不少。
这哪是拿钱办事？
方阿姨离开后，聂医生出现在床边，看着我。
“你今天气色好一点。”他说。
“你骗人。”我笑了笑，“我昨天照镜子了，跟鬼一样。”
“还是好看的。”
“你是我想象出来的，你当然觉得我好看。”
“这不冲突。”
我被他都笑了，笑着笑着又咳了起来。咳得很厉害，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我用纸巾捂住嘴，拿开的时候看到上面有血。
聂医生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我才缓缓开口：“聂医生。”
“嗯，我在。”
“你说，如果我去看那个秦谭，他会怎么治我。”
“如果他还有医德的话，他不会帮你治疗的。”
“为什么？”
聂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因为你不是因为才生病的。”
聂医生的声音很轻，“你是因为孤独才创造了我，如果他想治好你，他首先要让你不再孤独。”
“可我还是孤独的。”
“对。”聂医生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阳光，也映着我瘦得脱相的脸，“所以他能做的，只是让你意识到我是假的。然后你就要一个人面对剩下的日子。”
“那我不去。”
“我知道你不会去。”
我们同时沉默了。
窗外有鸟叫，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有楼下小孩追逐打闹的笑声。
这些声音都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
“聂医生。”
“嗯。”
“你希望我去吗？”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他说：“我希望你开心。”
“那你明知道我不去才会开心。”
“所以我没有劝你去。”我忍不住笑了。
“你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聂医生，”我说，“你知道吗？那天在长椅上，你走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了花香。”
“嗯。”
“可冬天怎么会有花香呢？”
我自言自语着，“我想，也许是春天的味道，来得早了一些。”
“可是聂医生，”我看着他，眼眶湿了，“我等不到春天了。”
他沉默了。
“不过没关系。”我说，“你来了，和春天来，倒也没区别。”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都没说。
我伸出手，在空气中穿过他的脸。他看着我，眼神温柔的像要碎掉。
“对不起。”我说，“我碰不到你。”
“没关系。”
“我想碰到你。”
“我知道。”
“你就不想碰到我吗？”
“想。”他说，声音终于有了颤抖，“但我不能。”
4月的第1天，阳光很好。方姨来的时候带了一束花，是栀子花，白色的花瓣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真好看。”我说。
“喜欢就好。”方阿姨把花插在床头的花瓶里，转身出去了，不出意料的，她又哭了。
“聂医生。”我开口，“你知道栀子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是什么？”
“永恒的爱。”我说，“还有，一生的守候。”
他没有说话。
“你看，方阿姨多会挑。”
“嗯。”
“聂医生，你说方阿姨是真实存在的吧？”
“是的。”他点点头。
“那你呢？”
他没有回答。
“算了算了，是我钻进死胡同里，较劲不出来，别回答这个问题了。”我笑了笑，“我知道答案。”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被子上，落在我枯瘦的手上。
“聂医生，我有点困了。”
“那就睡吧。”
“你会在这里吗？”
“我会。”
“我醒来的时候，你还在吗？”
“我在。”
“你保证？”
“我保证。”
话落，我闭上眼睛。
意识开始模糊，像沉入深水。周围的声响越来越远，窗外鸟叫的声音，风吹动树叶的声音都远了。
“聂医生。”
“我在。”
“你说过，爱是真的。”
“是真的。”
“那我爱你，也是真的吗？”
“是真的。”
我笑了。
“那就好。”
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阳光很好，栀子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春天已经来了。
虽然我等了很久，但它终于来了。
这个世界曾告诉我除了我的病，什么都是假的。但聂愿平告诉我，至少爱是真的。
【全文完】
2026.4.6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