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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粱一梦 “你不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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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门进去,将辞职报告放在他桌上。老板笑着接过去,笑容逐渐凝固,眉头渐渐蹙起。
“小何……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刚查出来的。”
“主管给我你的请假通知上不是扁桃体发炎吗?”
话落,我苦笑道:“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老板听完我的话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在我的辞职报告上签上字:“公司这边的手续我帮你办,你好好休息。”
“谢谢老板。”
我拿到签好的辞职报告时,我突然想起老板为什么要招年轻人?是因为他儿子很早就死了,招年轻人是为了把我们当成自己的孩子养着。
和财务结完账后,我走出了公司大楼,站在路边等车。风比来时更冷了,我裹紧外套,忽然想起聂医生说的“你会找到我的。”
怎么找?我又不知道他在哪个医院。
算了……大概是客套话吧。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翻看手机里这些年拍的照片。没有一张是合照,全是风景、食物、和路边的小猫小狗。
保姆很快有人来应聘了,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姓方。她看起来做事利索,话也不多。
她环顾了一圈,自顾自喃喃:“工资挺高的。”又看我一眼,“就你一个人住?”
“嗯。”我不太想讲话,只回了一个字。
“行,我明天开始来。”她承诺道。
方阿姨每天上午来做饭、打扫,下午再离开。但她离开前会把晚上的饭食准备好,放微波炉加热一下就可以。
她做的饭很好吃,但我吃的越来越少,嗓子的疼痛让吞咽成了永不停息的酷刑。
我开始让方阿姨弄粥,其他我不爱吃,不知道这么说她会不会伤心呢?
后来我连粥都喝不下去了,只能喝些流质。
方阿姨看在眼里,有一天终于忍不住问:“小何,你得的到底什么病?”
方阿姨的眼睛充满了心疼,她的关切太真诚了,让本想着囫囵吞枣回答的我无奈说出真相:“食道癌。”
她愣住了,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弯腰捡起来,问道:“那怎么不去治?”
我无奈的朝她笑,“晚期,治不好了……”窗外下起了小雨,滴在树叶上。
那天下午,方阿姨走的时候眼眶是红的。第二天她照常来了,做的粥熬的比以前更烂稀,还带了自己榨的果蔬汁。
“喝这个吧,好咽下去。”她说“还有营养,只喝粥太无味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
“谢谢方阿姨。”
“谢什么,我拿你工资的。”她摆摆手。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越来越频繁的想起聂医生。想起他琥珀色的眼睛,想起他说的“我会陪你”,想起那句莫名其妙的“你会找到我的”。
可我怎么找到他呢?
我甚至去周边的医院查过,问了导诊台有没有一个叫聂愿平的医生。导诊台的护士翻了翻花名册,摇头说:“没有。”
“会不会是其他医院的?”
“有可能,您再问问别家。”
我没有去问别家,我自我安慰着:也许那天在长椅上的一切,只是我在绝望中做的一场梦。
一周后的傍晚,方阿姨已经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其实也没在看什么,就是开着当背景音,让屋子别那么安静,安静会让我害怕。
“你每天都这样坐着吗?”
我吓了一跳,猛地转头,聂医生站在玄关那。
“聂医生?!”我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关。”他说,语气理所当然。
“不可能,我记得——”
我话说到一半停住了,我好像确实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关门。这几天记忆力越来越差,有时候拿着杯子找被子,找了半天发现杯子就在手里。
“……好吧,可能真的没关。”我嘀咕着,“那你也不能随便进别人家啊。”
“我敲门了,你没听见。”
“你骗人,我根本没听见敲门声。”
“你在看电视。”他用手指了指电视屏幕,“声音开那么大,当然听不见。”
我看了眼电视,确实,音量有点大,什么时候调那么高的?不记得了……
“……那你来找我干嘛?大忙人。”我嘴硬地问。
聂医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过来,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和我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来看看你。”他说。
“看我干嘛?”
“没有原因,就是想看看。”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但我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热。
“你这人真的很奇怪。”我把目光转回电视,假装对屏幕里的东西很感兴趣。
聂医生没再说话,就那么安静的坐着。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我偷偷瞄了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电视,神情专注,好像真的在看什么有意思的内容。
但屏幕上放的明明是一个洗衣液广告。
我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他偏过头看我。
“没什么。”
我看见他偷偷笑了,问他,“你又笑什么?”
“看你笑了。”
我们对视一眼,同时移开目光。那天晚上聂医生待到很晚才走,我们几乎没说什么话,就是坐着看着电视。从洗衣液广告看到新闻联播,从新闻联播看到天气预报,从天气预报看到一集我根本没记住名字的电视剧。
但奇怪的是,那是我确诊以来第1个没有失眠的夜晚,他走后,我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我看见聂医生站在夕阳下的花海里,我离他很近却有很远,他琥珀色的眼睛仿佛要和夕阳融为一体。
从那以后,聂医生几乎每天都会来。
他没有钥匙,但我发现每次他出现的时候,门总是“没关好”或者“我忘了锁”。有时候我明明记得自己关了门,但他就是能进来,站在客厅里,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说:“你又没锁门。”
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医生说癌症晚期可能会有认知障碍,也许是真的。
但我不太在乎。
方阿姨看不到聂医生,这件事是我在第五天的时候才意识到的。
那天下午,聂医生坐在餐桌旁看着我喝方阿姨榨的果蔬汁。樊阿姨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把餐桌擦了一遍。
抹布擦过聂医生手臂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阻碍。那医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抹布穿过的手臂,神色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而我握着杯子的手僵住了。
方阿姨擦完桌子,转头看我,问道:“小何,怎么了?脸色那么差?”
“没事……”我的声音有些发抖,“范阿姨,你刚才擦桌子的时候,有没有觉得……碰到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方阿姨看了看桌面,说道:“没有啊,桌子上什么都没有。”
她说着,又看我一眼,眼里藏着担忧:“小何,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没事。”我低下头,继续喝着果蔬汁。
方阿姨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等她走远,我才慢慢抬起头,看向聂医生。
他坐在那里,阳光穿着他的身体落在椅背上,没有影子。
“你看到了。”他说,用着陈述的语气。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不是故意让你发现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只是……方阿姨离我太近了。”
“你……”我的声音哑到几乎听不清,“你……是……”
“我是你想象出来的。”他替我说完了这句话,语气平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说,你的意识创造了我。”
空气里一阵沉默。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你在长椅上闭眼的时候。”他说,“你想要是有个人能陪我就好了,然后你睁开眼睛,我就来到了你身旁。”
“所以那些……你说你是医生,你说你要去上班……”
“都是你给我的设定,你想要一个医生朋友,想要一个能理解你病情的人,想要一个……明知你会死,也能陪着你到最后的人。”
我的手开始发抖,杯子里面的果蔬汁晃了晃,“那我问你要联系方式,你说我会找到你……”
“因为你不需要联系方式,我就在你脑子里面,你想我的时候我就会来。”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你不是真的。”
“不是。”
“你从来没有当过医生。”
“没有。”
“你甚至……不、存、在!”我一字一顿的说着。
聂医生没有回答。
我睁开眼睛,他还在那里坐着。我没有错过聂医生眼中的一闪而过的情绪,琥珀色的眼睛似乎有些黯淡。
我慌了,我看不见自己,我看不见聂医生眼中的我。聂医生的眉眼微微下垂,他好像知道自己的表情现在有多么颓丧。
琥珀色的眼睛似乎能生成世界万物,有被折断羽翼的鸟儿,有背井离乡的游子,唯一不能出现的就是知道真相的我……
他闭了闭眼,问我:“你……难过吗?”
“你说呢?”我的声音很冷,但眼眶已经开始发烫。
“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你又没做错什么。”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是我想象出来的,你做什么都是我想让你做的,你要道歉也是我自己跟我道歉,有什么用?!”
聂医生沉默了。
方阿姨在厨房里喊:“小何?你在跟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