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秋》不对称体

30、离开 洛秋竹你真

　　时间好像总是过的很快，一眨眼一个月已经过去一大半。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发出咔嚓的声响。

　　“像我这么年轻的高级教师可不多，不然景一怎么派我和一堆老教师一起外出学习……”林泉边进门边和洛秋竹絮絮叨叨她的出差计划，她笑着将手中的包顺手放到鞋柜上。

　　但在她的目光从洛秋竹身上移到客厅，而后移到沙发旁那份收拾好的行李时，她的絮叨戛然而止。

　　洛茵此刻刚好将最后一盘菜端了出来，菜盘的温度烫的她指尖有些痛，她低头吹了吹手指，眼角余光注意到了还站在玄关的两人，便招呼道：“站着干嘛，饭快好了，快去洗碗，知未今天没来吗？”前几周哪怕是周六放学桑知未都会被洛秋竹拐回来一起和她们吃饭，今天没来倒是让洛茵感到惊奇。

　　相比于林泉的沉默，洛秋竹倒是对洛茵的即将离开表现得不惊讶，她自然地换好拖鞋，没对沙发旁的行李箱提出半分疑惑，“她有事去京市了，我先回一下房间。你们先吃吧，我晚点。”说罢就径直回了房间。

　　她表现得从容不迫，像是根本不在意洛茵的去留一样，但没人注意到，她的食指上多出来了几道指甲印。

　　橙黄色的门被轻轻地关上，只留客厅里的两姐妹大眼瞪小眼。

　　“一个月还没到吧，怎么走这么快？”林泉边走向餐桌边问道。

　　“博森那边有些事要我帮忙，就早些走，剩下的假下次再休。还有……”洛茵将腰间的围裙脱下，折围裙的动作缓了几秒，她转头看了眼洛秋竹的房门，随后才继续低头折围裙，“……算了等吃完饭我再和你们说吧。”

　　林泉嗅出不对劲的气息，一路紧跟洛茵到了厨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洛茵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垂眸将手中的围裙归回原位，细密的睫毛将她眼底的情绪都遮掩，静默几秒后她才缓缓说道：“也没什么，博森之前邀请我去他那边发展……我在打算。”

　　她的人生从十七年前就走错了航道，她努力地想把它引回正轨，但最终却发现自己还是在越走越远。

　　将错就错吧，反正也没什么可以挽回的了。她想。

　　厨房里明明还洋溢着做完饭后的烟火气，但气氛却莫名有些压抑。洛茵亲手打造的阖家团圆的景象，也正在被她一点点撕破。

　　林泉盯着洛茵的脸，想从中找出一丝说谎的迹象。良久的沉默后，她垂着眸低声问道：“你就这么走了，不想想小秋的感受吗？”

　　林泉的话让洛茵脸上的表情停滞了一瞬，但下一秒她却突然笑了一声，轻柔的声音里带着几丝自嘲，“她什么时候在意过我啊？我不在了她反而更自在些。”

　　刚说罢，厨房里的空气突然又凝固几分。林泉没有接话，只是生硬地别着脸不去看洛茵，所以洛茵也没看到她眼里噙着的泪水。

　　洛茵垂眸盯着自己身上的家居服，然后侧身将眼角突然冒出的眼泪抹去，脸上的自嘲在一秒钟后烟消云散，转变成了平常的温婉笑颜，“快洗手吃饭吧，再不吃饭就凉了。”

　　林泉没有应话，而是问她：“你不觉得你这样很自私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和她的表情一样的平静。只剩那被灯光照的闪烁的泪水在轻声诉说着她的情绪。

　　洛茵脸上的笑容僵住，她并不想再将这个话题延续下去，况且洛秋竹就在和她们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小泉……”但她还没来得及提醒，就已经被对方打断。

　　“你不觉得你这样很过分吗？”愤怒与不解的情绪支配了林泉的大脑，让她遏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也让她完全忘记要去顾忌什么，“小秋小时候你就这样，像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一样对她置之不理，现在她长大了，你依旧像个旁观者，漠视她的需求漠视她的人生……”

　　“那我自己的人生呢？”洛茵开口打断了对方的话。她对上林泉的眼睛，脸上的温婉笑颜霎时间烟消云散，她一字一句地追问道，“那我就没有追求我自己人生理想的权利吗？”

　　相较于林泉溢出表面的愤恨，洛茵的表情显得十分平静。但林泉却透过她这双平淡如水的眼睛里看到了，恨。

　　一个持续了十七年的恨。

　　“我是对不起她，我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但是小泉，那谁来考虑我的感受呢？十七年前我为了简向阳放弃梦想放弃工作，那十七年后我还要为了他的女儿这样做吗？你是我妹妹你难道不知道放弃了这个梦想后我得到了什么吗？难道不知道我为了这个梦想到底付出了什么吗？”

　　情绪的翻涌让洛茵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她朝林泉发出质问，泪水也随之流出，“难道我的人生就应该围绕着家庭转？就应该围着一个根本不在意我的人转吗？”

　　充满烟火气的厨房慢慢被悲愤填满，就连其中的空气都让人觉得窒息。明明主角并不在她们身旁，明明她们只是提了几句往事，可眼泪就是控制不住，像雷天的雨水一样，在几声轰鸣后就倾倒而下。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林泉在模糊的世界里看到了一个陌生的洛茵，或许说，是一个幻想滤镜被撕破的姐姐。

　　过往的一切被抽丝剥茧地摆在脑海中，过往十七年都不肯承认的事实，如今正血淋淋地摆在自己面前。

　　“姐，”林泉的声音很轻，但它们就像巨石一样压在了洛茵胸口，“到底是她不在意你还是你不在意她，我看得比你清楚。”

　　“她小的时候，会因为见不到妈妈哭，会问我妈妈去哪了，会跟我说她想妈妈了。你说，她妈妈去哪了？”

　　“你嘴上说着追逐梦想，不过就是对家庭责任的逃避，你恨简向阳，所以你也恨他的女儿，哪怕她是在你满怀期待中出生，哪怕她身上流着你一半的血，哪怕她有着一个你精心取的名字。”

　　洛茵不记得了，她不记得自己也曾很憧憬肚子里孩子的出生，不记得自己当时怀孕时精心翻书为孩子取的名字，不记得她拉着林泉去为要出生的孩子买衣服的时候。但这一切，林泉都记得。

　　而从期待转变到厌恶，洛茵只用了三个月。从十七年前简向阳出事的消息传来后，洛茵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把全部延后了的工作都处理完，也再也不再关心和简向阳有关的任何人和事，包括她的女儿。

　　她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用再次追求梦想自己念头麻痹自己，让自己将那段可耻的过去给屏蔽掉。却也将这个世上本该和自己最亲近的人也屏蔽掉了。

　　咸涩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又消失不见，厨房里的一切好像都被按下了静止键，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为什么你的恨总是要牵扯到她身上？为什么你总是打着爱她的名义做出伤害她的事？小时候你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不管不顾，哪怕出了那件事你的内心也依旧毫无动摇。现在她长大了你又反过来说她不够爱你。”

　　“可是姐，我都看不见你对她的爱，她又该怎样回应？你试图用十几天的相处来挽救这场已经失约十七年的母爱，不觉得过于可笑了吗？”

　　“你什么时候能看清楚你恨的是简向阳不是他的女儿？”

　　没关紧的水龙头滴下一滴水珠，水珠浸入水槽，发出一声无足轻重的响声。

　　就像洛秋竹在洛茵的人生里，只是一滴可有可无的水珠罢了。怎样流走，流去哪里，都与她无干。

　　因为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也曾望着天空和妹妹讨论自己女儿的未来。

　　窗外的天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变得乌压压的，伴随着几声轰鸣，雨水啪塔啪嗒地开始砸向地面。

　　窗外轰鸣但厨房里却沉寂不已，话语结束后是沉默，沉默。

　　无言的沉默。

　　轰鸣的雷雨声让林泉的大脑终于清醒了几分，她看着眼前捂着脸低声啜泣的洛茵，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都说了什么。

　　她亲手拨开了那层虚伪的羽毛，却又在清醒后对失去羽毛庇护的鸟儿感到懊悔。

　　林泉伸手抱住眼前的洛茵，源源不断的泪水顺着睫毛颤动的幅度掉落，一滴一滴砸在对方的肩上，“对不起姐……”

　　“对不起……”

　　她像个闯了祸的小孩，抱着自己唯一的依靠无助地哭泣。

　　“我不应该这么说的……我知道我的存在对你来说一直都是累赘，但小秋不是，她是你的女儿。”

　　一句长姐如母，能让洛茵倾尽半生去照顾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妹妹。

　　一个男人的介入，却让她对自己的女儿不管不顾十几年。

　　愚蠢至极。

　　……

　　闹铃声将洛秋竹吵醒，灰暗暗的房间预示着天色已晚。她挣扎着起身将闹铃关掉，刺眼的手机光让她一时有些不适应。几秒后她才看清楚时间，19:24。

　　打开微信，除了置顶的桑知未发来的一系列信息，剩下的都来自林泉。

　　小姨：睡醒了记得吃饭，饭都在桌上，热一下就可以了。

　　小姨：我和你妈都走了，这几天就你在家要照顾好自己

　　……

　　小姨：对不起但小姨不管怎样都很爱你

　　小姨：小姨会一直爱你的

　　手机的光照的洛秋竹眼睛有些模糊，她胡乱打了个嗯字回复后就关了手机。

　　走出房间，阳台外的雨声持续不断，黑压压的客厅里空无一人，中午的那股烟火气也早已被冷风卷走。

　　偌大的房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桌上被留置的饭菜，洛秋竹倚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发白的天花板。

　　中午那一墙之隔的争吵声像幽灵般萦绕在她耳畔，又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她的喉咙。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门外洛茵的质问，只记得咸涩的眼泪黏着在她的皮肤上，只记得泪水一滴一滴地洇湿枕头。

　　突然，一阵细小的抽泣声传入了洛秋竹耳朵，紧接着就是，接连不断的道歉声。

　　“小秋，对不起……”

　　“小秋不哭，是小姨对不起你……”

　　“你要体谅一下妈妈……”

　　“对不起小秋，妈妈工作很忙，你自己玩好不好？”

　　“……”

　　熟悉的话语，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对不起。

　　尖锐的道歉声充斥着洛秋竹的世界，像是真的要乞求她原谅一般越来越大声，而小孩的哭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至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洛秋竹扯着嘴自嘲地笑了笑，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滴进沙发中，晕出一片深色。

　　“道歉有什么用！”她大声地朝着寂静的客厅喊道，像是要把全部的怨都喊出来，“道了歉就能弥补一切吗？”

　　“道了歉就能把我的人生补满吗？”

　　洛秋竹的声音带着愤怒，但更多的是委屈。

　　“道了歉那我就能不再自己一个人了吗……”

　　带着哭腔的喊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明明说好了不去在意，但却总是忍不住。

　　洛秋竹你真是没用。

　　……

　　雨声渐小，洛秋竹随意地裹了件带帽子的外套就出了门。她原打算去赵宁家店随便吃点，但来到时发现店门紧闭，玻璃门上挂着“今日休息”。

　　对呀，她跟赵宁说了最近一个月都在家里吃饭，现在一个月还没到，人家为什么要跟自己说什么时候开门关门呢？

　　酸涩在她心中悄然蔓延，洛秋竹收回目光，将帽子拉低了之后转身离开了。

　　横街上的饭店一家接着一家，但洛秋竹都没有进去，她随便找了家便利店，买了点速食将就。

　　结完账的她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撕开包装袋，小口地吃着饭团。她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发起了呆。

　　大腿上的手机震动几下，打断了她的发呆。洛秋竹打开看了看，是桑知未。

　　Unknown：我明天就回去了，至于是几点嘛就先保密，让我家不秋草先期待一下

　　Unknown：睡醒了吧？吃饭没有？

　　洛秋竹平淡的面上终于挂上了几丝笑容，她抓着手机快速打下：

　　Fall：吃了，在等你回家

　　轰鸣声突然响起，几秒后便有雨滴被倾倒到地面，还未干涸的水坑又响起啪嗒啪嗒声。

　　三两下吃完饭团，洛秋竹拉好帽子准备离开。雨滴打在厚重帽子上，她漫无目的地在家附近乱逛着，任由雨水浸湿自己的衣服。

　　她不想回家，不想回那个空空荡荡的家，不想面对自己的母亲不爱自己的事实，哪怕她早就知道。

　　人的心脏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匣子，里面装着由情感变成的水滴。委屈装不下了就会变成眼泪，顺着匣口跑出去；而恨是被挂在匣口外的水珠，流不下去也进不来。

　　洛秋竹知道自己一直都是被洛茵挂在匣外的水珠，不重要，但也丢不掉。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一座公园，里面空无一人，雨水拍打着运动器材，咚咚咚的声响闹的人心烦。

　　公园的对面是公交车站，但来往的公交车站都没有在此停留，洛秋竹站在站牌前看了看，发现这个站点半年前就停了。

　　她取出在便利店买的纸巾，将站台前的等候长椅擦干净后，便坐了下来。

　　地上雨水掉落时泛起的阵阵涟漪，洛秋竹垂着脑袋在自己与桑知未的聊天框上敲敲打打。但屏幕熄灭又点亮不知几次，她的消息还是没发出去。

　　再一次点亮屏幕，洛秋竹长叹一口气，最终将聊天框中未发出的信息删得一干二净。

　　她不知道怎样向桑知未阐述自己的无助，甚至连发出一句“我好难受”的勇气都没有。

　　寒风将雨水吹得斜飘，洛秋竹感觉到有雨滴被吹到了自己脸上。但她没有伸手抹干净，而是任由咸涩的水珠顺着她脸颊滑落。

　　忽地，她向前伸手，去接从公交站檐滑落的雨滴。雨水在她掌心堆积成滩，涟漪在她掌心出现又消失。

　　雨声渐大，雨水也越积越多，多余的雨水顺着她的手掌边缘掉落，她尝试抓住它们，却怎样都无济于事。最后，她将手倾斜，掌心的雨滴尽数被撒到地上。

　　她接受了自己无法拥有它们的事实，既然抓不住，那还不如都丢掉。

　　天色一点点变得更加昏暗，暗到洛秋竹都有些看不清对面的公园。身上的衣服还带着雨水的重量，沉重又黏腻，但她始终都没有起身离开。

　　忽地，一辆公交车驶来，晃人的灯光使得洛秋竹下意识抬手挡眼，等到她再次睁眼时，一把雨伞被递到了自己跟前。

　　“多大了还跟小孩子一样，等会感冒了就有你好受的。”

　　“走啦，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