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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记 南间怀山 ...

  •   “提示,您已进入南间自然保护区,最高海拔高达4874米,注意携带氧气瓶、外套……”
      祝连城没等她说完,手动退出了导航。

      冬天的南间山是一片空旷的银白,车窗外,连绵不绝的海桑林被风刮到后面去。
      温度计指向零下十八度。

      北风呼啸着裹挟着雪花横扫而过,地面覆盖着厚实的积雪。一辆低调的大众在快要凝结成冰的寒气里高速行驶着。

      这是他们相别的第三百二十个夜。

      车内的男人面色蜡黄,下巴上缀着明显的胡茬,面部本就刚硬的轮廓更加突出,嘴角无意识的下拉,是一张“纵欲过度”的脸。

      唯有一双英俊的眼,闪烁着不容质疑的光芒。

      大道上零星几个车辆行驶,空旷的大道一直绵延到地平线尽头。
      隐隐约约间,祝城连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是他日思夜想、心心念念的模样。

      ……

      “祝城哥!”远远的,一声清脆的呼喊跨过辽阔的草原传来。

      祝城连裹着当地厚厚的棉服,提了大包小包,后面跟着声势浩大的摄影团队。

      远方的青年穿的是传统的间服,衣摆上的穗头随着草原的风飞起来,不甚柔软的头发被一整吹到一边去,凑近了看,他亚麻色的皮肤上还有些深棕色的斑点,嘴张大了笑起来,洁白的虎牙像是坚硬的白雪那样显眼。
      第一眼看上去,不是那种惊艳的帅气,甚至脸上还有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可是细细琢磨下来,就会从他藏锋的眉眼间看见一种野狼般潇洒狂放的姿态。

      被靠着震撼的雪山,高大的青年显得那样渺小,如同平原间一粒浮尘。

      长得他妈比他们吹得还神。

      这是祝城连对德镇的第一印象。

      介绍一下这位演员兼歌手祝连城先生,原名祝连城,艺名祝连城,顶个标志性寸头,十年不改发型,只认准楼下十五块钱的走摊快剪,人家不溜达到楼下来也不愿意凑合。
      这让老板的摊子一度“一剪难求”、名贯全国,可以称得上家喻户晓。后来赚够了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开店的时候“卸甲归田”,祝连城只能“另寻佳剪”。

      经此一段,也许有人认为他是个回家猫嫌狗厌的奇葩,实则不然。
      且恰恰相反。
      问此人贵在何处?答曰:至今打光棍儿没对象,是个过年时候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香饽饽。

      祝城连今年三十四岁,在同龄人已经抱上二胎的年纪,拒绝了家里安排的一百三十八场相亲,且没忘不掉的白月光,其中原因没人知道……除了他自己。

      “哦,我喜欢男的,什么?你说祝世辉那个老东西要我去相亲,想创你嘅心!(想得美)”
      这是他本人的原句。
      当然,你要他到自己老爹祝世辉面前这样骂街,是绝对不可能的。

      就在一个月前,他受到著名综艺导演范凌的邀请,来自治区拍摄一档真人秀节目。
      范凌是他父亲的挚交,也拍摄了不少内地出名的综艺作品,祝城连最近刚好想来大陆发展,又想着天高皇帝远,这是很好的一条线,可谓是“雪中送炭”的机会。

      实在不好拒绝。

      出于好奇,他向范凌要了这次综艺的人员名单,令人意外的是,竟然没有什么如雷贯耳的大咖,大部分都是名不见经传的十八线。

      “范叔勒亚嘛,亚也罢亚噶我一开怕?”(范叔要干什么,这些十八线也要跟我一起拍?)

      “都是捧起来的,这些后生都是合作商的孩子,这次你范叔有信心把他们带上来。”祝世辉从报纸后面探了个头,又像乌龟一样缩下去。

      祝连城翻了个白眼,从薄薄一打打印纸里抽出一张举起来,指着左上角两寸的照片道:“雅给呢?”(这个呢?)

      他清清楚楚的记得,他用晌的时候才在手机上看到这个人的新闻,营销号取了个唬人的标题,什么“新人整顿职场,内娱要变天”,吸引他点了进去。

      这才了解,这个名为“德镇”的南间人,因为一段八秒的视频迅速在互联网走红,不多时便带起了货,现在热度已经足以让他在娱乐圈分一杯羹。

      祝城连对这种没有作品支撑的单靠流量的“小白脸”没有什么感想,他海外漂泊多年、居无定所,与娱乐圈交锋的时间不足他人生的十分之一,不过咖位摆在那里,他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没想到,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那么奇妙,现在两人要在同一个节目里碰面。

      祝世辉把报纸瘫在茶几上,摆了摆手,道:“你问我我也不清楚啦,哪里知道这些后生谁是谁,要问问你范叔去。”

      祝城连只好作罢。

      到了拍摄当天,太阳照得人想一屁股坐地上再也不起来,空气却很凉,只能严严实实把外套裹在身上。
      祝城连被提前接到了这边的酒店,跟范凌打过招呼,看那人忙前忙后,只好把那天的疑虑暂时咽了下去。

      早起令人窒息,祝城连的生物钟常年颠倒,当下心情异常烦躁,见花花败,见草草衰。

      可是他今年已经三十多岁,在外人面前,也算作了“前辈”,迫于无奈,把满肚子的怨气都憋着,硬生生挤出一副笑脸待人。

      “祝,祝前辈。”身后一个有些‘娇弱’的男声传来。
      祝城连一时未曾收敛,转过头去,满眼的焦躁把身后那人吓了一跳,本就不甚平稳的声线更加“颠簸”。

      “久,久仰大名,那个,我,我是杨嘉新,很荣幸,能,能见到您。”

      细细一瞧,此人身段中等偏上,穿了个棉花大袄子,却不显得臃肿,可见身型瘦弱。皮肤很嫩白,像刚出锅的水煮蛋,不知道一天要涂多少护肤品。

      综上,便可以归属于祝城连没什么好感的“娘们儿”类型。

      这是哪个叔叔的孩子?

      祝城连想,他素来是个不怎么会怜香惜玉的角色,对于这种细皮嫩肉、娇生惯养的后生更是没什么好感,出于礼貌,他强行咧开嘴角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接下来,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后来想起来,他大概是喜欢这种野性,像旷野上奔驰的野马,山间无拘无束的风,还侵染上南间山的沉稳。
      于是见到德镇的第一面,这次节目就注定了不得善终。

      早起的烦躁和那股子难以言说的心情混杂在一起,祝城连觉得自己今天就会爆尸在这片雪白的土地上。

      德镇长得有些腼腆,却不是个内向的人,相反,他还有些自来熟。

      早早了解了这次参加综艺的人员,他便把他们的相貌记在了心里。

      见到祝城连的第一眼,他就觉得这个人跟照片上一点儿也不一样:本身,祝城连的皮肤就不算白,脸部棱角分明,总是带有功利性。相机定格的瞬间,他桀骜不驯的眉眼被封存起来,隔着薄薄一层纸片,只能看见他掩饰性的微笑,像是被枪抵着头那样无奈。

      德镇的汉文还没有进修到可以描述这种感觉的程度,他只觉得自己骑上了一匹白马,周围尽是猿啼,即将踏上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路途。

      杨嘉新很热情的跟他打招呼,他之前是个爱豆,到了年纪准备“转型升级”,也提前做了攻略,并且更加全面,甚至把每一个人的性格都快要摸清楚。

      他父亲嘱托过了,这次要在观众面前立好热情善心人设,方便以后的可持续发展。

      “德镇,我知道你,”杨嘉新把方才的慌乱收起来,“你本人比视频上帅。”
      “谢谢。”德镇也冲他笑笑。

      他们被工作人员引到一个大帐子里。帐子边缘排放着暖气片,一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中间有一个木桌将两边隔开,最前面有一个摆好的烤架,其他嘉宾已经就位了。

      祝城连看过去,有好几个后生站起来跟他打招呼,他只好又把那副笑得牵强的嘴脸挂上来。

      “祝前辈。”边上一个年轻人把手伸过来。

      那人已经换上了节目组准备的间装,皮肤跟杨嘉新一样白,化了妆,眉眼间盖了一层薄薄的粉,已经到了“雌雄莫辨”的程度。

      祝连城没认出来他是谁,在他眼里,这些人差不多都一个样子,不知道爹妈是怎么生的。

      他强行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口音,回道:“你好,你是?”

      年轻人愣了愣,随即笑:“祝前辈,我们前些年节目里面见过的,我是白羽屏。”

      祝城连强行转动了一下他生锈的大脑。
      没想起来。
      尴尬笑笑,客套道:“哦,小白啊,我说怎么面熟嘛。”

      接着去和下一个人握手。

      白羽屏旁边那个人身段要高一些,快要赶上祝城连了,皮肤更接近亚人,不过光滑透亮,也能看出来一点“爷”的气质。

      “容见山。”眼前人没有靠近乎的意思,简简单单报出了自己的尊姓大名。
      祝城连回:“祝城连。”

      三人入座,杨嘉新很快和这里嘻嘻哈哈打成一片,德镇有些沉默,只是迎合着旁边的人笑笑,没有来时看见那么热情。

      “好了。”导演进了帐子,方才喧闹的气氛有些平静下来。

      “这里是‘自然与人文’真人秀,很荣幸能够看见诸位欢聚此堂,我们会在这里共同度过接下来半个月的时光。”

      言闭,掌声如雷动,快要把祝城连的耳膜震破。

      沈凌压了压手,继续道:“南间,作为我国最大的几个少数民族自治省之一,容纳百川,富有爨淂亚宫等著名建筑以及凌源冰川等自然景观,风景壮丽,我们今天来到的地方,更是有“一山跨四海,十步不同天”的壮丽景色。

      “在这里,我们可以摆脱城市中的纷纷扰扰,从那些繁琐的小事中抽身,见一见南间那些独有的气质、姿态,心气也自然荡然于天地之间,不为世俗所困了。

      “接下来,我们就直接进入今天的主题——自然与美味,这里我们邀请到了当地的一位年轻人,为我们带来南间的美食文明。”

      话音刚落,祝城连余光瞟见德镇从位置上起来。

      沈凌把主讲的位置让出来,退居幕后。

      “大家好,我是德镇朗久,大家,可以叫我德镇。”德镇的汉文有些磕巴,只能将简单的字句往外蹦。
      “欢迎来到南间、哲林,这里,是我的家乡。”

      杨嘉新一行人又开始鼓掌,德镇笑起来显得更腼腆,眼角弯弯,嘴边打开一对小括弧,耳朵尖爬上一抹粉红。

      他的肤色比较深,所以不甚明显,但祝城连还是看见了。

      他心中那个来时就脱颖而出的念头见光助长。

      “我们今天要干什么。”祝城连没话找话道。

      德镇眼神很飘忽,不知道该看哪里,听见祝城连的声音,震愣了一秒钟,随机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

      祝城连毫不犹豫的回视过去。

      德镇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太久,很快,他把眼神重新移到摄像头的方向。

      “祝城哥问得,很好,我们今天要体验的,就是哲林的美食。”德镇道,他挥一挥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等待在那边的工作人员端上来一盘不知道什么肉。

      “这个是南间牛肉吧。”杨嘉新抖机灵。

      “对。”德镇应道。

      他把那盘肉放到烤架旁边,拿出来一堆瓶装调料,一一摆在桌子上。

      “因为,是在做节目,这些东西肯定没有办法直接,拿给你们的。”

      德镇挂着一成不变的笑,不知道几分真心几分虚情。

      白羽屏和杨嘉新被他的坦诚逗笑了。

      “我们,要做一个,小游戏。”

      游戏规则很简单,两个人一组,举着给另一个人盲眼猜调料,轮流交换,猜出来最多的一组可以获得分配食材的资格。
      祝城连是为数不多喜欢自己做饭的明星之一,对于这个游戏,他提起了十分的信心。
      德镇是不参与游戏的,祝城连被分到和杨嘉新一组。

      本以为杨嘉新此人表面“人模狗样”,多少会对下厨房有一点经验,没想到一顿操作猛如虎,只有结果能证实他是个二百五。

      总共七种调料,此人一个都没猜出来。

      祝城连没有厌蠢症,好脾气的把他换下来。

      “我来吧,我来的话说不定得分会高。”祝城连道。
      杨嘉新对于自己优秀的表现显然也有点尴尬,连忙答应,殷勤的想给祝城连戴眼带,被祝城连礼貌回绝。
      “蚝油。”
      游戏仿佛这才正式开始,祝城连答得很快。
      “孜然。”
      “盐。”
      “香油。”
      “生抽。”
      “老抽。”

      节目组并没有太为难人,提供的都是平时常用的调味剂。

      到了最后一瓶,祝城连抽着鼻子嗅了半天,也没能闻出个所以然来。

      杨嘉新对于祝城连的厨艺知之甚少,对于他快速的回答感到有些脸红,此刻才回了点心,想着祝连城应该是做节目之前做了准备。

      他并不感到意外。

      即使少得这一分他们也能大获全胜。

      这归功于隔壁组比他还坑爹,两个人抓耳挠腮半天,总共答出来三个调料,其中还包含瞎猜的成分。

      但祝城连本人对此十分在意。

      他执掌家中主厨之位多年,已然练就了一副“狗鼻子”,自认没有没腌好的调料,只有认不出的人。

      “唔该(麻烦),这个是哪味,平时好像没有用到。”

      “祝城哥很厉害,这个是我们家,自己做的。”
      德镇笑得真诚,嘴角的括弧更明显。
      “专门配南间牛肉的。”

      祝连城恍然,杨嘉新小小的心思被碾碎,为了缓解尴尬,低下头闻了闻想夸赞两句。
      刺鼻的味道充了他满脑子,当即呛出声来。
      “应该要配上南间牛肉才好吃。”祝城连道。

      “胜负已分。”容见山的声音响起。

      德镇又从角落拿出来一盘菌子。

      “虽然,成王败寇,还是不能让大家饿肚子。”

      祝城连不知道他哪里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成语,看见那盘菌子的一瞬间,觉得这个节目无聊到了极点。

      既然游戏输了,就是要饿肚子啊。

      祝城连愤愤的想。

      下一秒,德镇就给了他这个当撒旦的机会。
      “但是不劳而获,肯定不行。
      “食物有两种,掌控权依旧在胜方这边。”

      祝城连佯作惊讶的看了他一眼,德镇笑着看过来对他狡黠的眨了眨眼睛。

      祝城连感觉自己的心猛然跳动了一下,快要“背叛组织”跃出胸腔。

      “咳咳”他掩饰性咳了两声,插科打诨:“要是真的不让他们吃饭,网友会网暴我的。”

      德镇还是只笑,祝城连的视线停留在他笑开的小括弧上久久不能移开。

      反应过来,杨嘉新已经兴致勃勃的准备对面前那块诱人的牦牛肉下手,祝城连暗暗在心中打了自己一巴掌。

      白羽屏没有同他客套,很不客气的把菌子接了过去。

      德镇对白羽屏那边照看要多一些,南间的菌子虽不比西南特色,但还是容易吃了见小人。为了保障节目能够顺顺利利录下去,德镇先没有给白羽屏和容见山上碗筷。

      反观杨嘉新,在烤架上刷上油,用刀片生疏的把牛肉片下来架在上面烤,不一会儿,就完全熟透了。

      “要是想吃嫩一点的,可以少烤一会儿。”德镇抽出身来。

      祝城连看了一眼手上有些焦的牛肉片,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但还是疑惑道:“夹生的牛肉吃了不会闹肚子吗?”

      “会。”

      “哈哈。”祝城连干笑。
      “只是少烤一会儿。”德镇把白羽屏那边的东西弄好,便过来打下手。

      烤牛肉看似简单,实则有很多讲究。
      烤太熟了不行,烤不熟也不行。

      祝城连刚刚进圈那会儿,交了一堆狐朋狗友,最爱出去鬼混。
      那时候好像有大把的时光可以挥霍,吃个饭、喝个小酒,经常唱k到凌晨。

      现在过了不到二十年,酒还是当年的酒,店还是当年的店,旧人却换了新颜。

      祝城连的思绪发散出去。

      聚会,自然少不了烤肉这一茬。
      第一次烤肉把不到手感,一面还生带血丝一面已经焦黑,十几岁的祝城连一边骂街一边把糊掉的牛肉扔对面的人盘子里,然后一群人一起跟着笑。

      早些年的牛肉贵,请客的人自然遭罪。

      祝城连一般扮演的都是蹭饭的角色,年轻的时候没有钱,称二两牛肉,晚上菜市场里捡些叶子菜,就跟着几个朋友架着烧烤架上天台。
      谈未来、吹牛逼是必不可少的话题,一边说着“苟富贵、勿相忘”,一边对着群星璀璨的夜空惆怅。

      那些年,一分一秒,都是那样漫长。

      再后来,聚在一起鬼混的人都分道扬镳,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摸爬滚打、想要闯出一片天地,于是摸不着边儿的友人、兄弟被藏进时光的罅隙里,不见了踪影。

      回过头来看的时候,又发现时间其实是比金钱紧缺太多的东西,吃遍了山珍海味、看遍了满目琳琅,心里忘不掉的,还是当年那片夹生的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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