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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雨霖铃惘 三更梆子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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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梆子响过,李公诚才推开门扉,带进一身酒气。金雨正端坐烛下,素手按着早已冰凉的茶壶,指节泛白。
"还没歇息?",喉间还带着醉仙楼的喧笑余韵。
她忽然起身,裙角扫翻绣墩也不去扶,只将一封信推过桌面。信封上"夫君亲启"四字墨痕深透,像是写了又描,描了又写。
李公诚醉眼朦胧去接,却见她猛地缩回手——原是他袖口沾着一点胭脂。
李公诚捏着信笺的手一抖,纸边"嗤"地裂开一道口子。
"好一个‘缘浅难同路’!"他声音陡然拔高,却飘忽得像踩空的脚步,"好一个‘从今各风雨’!"
金雨正抬起眼帘,声音轻得像窗外的霜:"我不吃夹生饭...心没腾干净,就别招惹旁人。"
李公诚额角渗出细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是...我先前确实放不下她。赴约也是为了..."他突然上前半步,"但这次见了才明白,该彻底断了!"话尾扬得太高,像吊在崖边的石头。
"其实..."他忽然压低声音,"我特意问了蔡玙玥当年的事...都是为了解开你的心结。"
金雨正原本死水般的眸子,微微动了动。
金雨正冷笑一声:"我的心结?"她指尖划过信笺上未干的泪痕,"不过是你心里装着个虚情假意的女人罢了。"
"你懂什么!"李公诚突然暴起,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玙玥妹妹最是单纯良善,岂容你这般污蔑!"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这次...这次她还特意夸你性子温柔..."
金雨正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抬手止住李公诚的话头:"不必说了。"
她指尖轻轻掸了掸衣袖,仿佛要拂去什么脏东西:"她的夸赞,我嫌脏耳朵。"
李公诚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指腹在那句"愿君遇良人"上轻轻蹭过,像是要擦去什么似的。他抬眼看向金雨正,嘴角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我早知......你定不会领她的情。"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故作的诚恳:"今日我......我特意拉下脸面,去问了蔡姑娘当年的事。"他边说边偷觑金雨正的脸色,"全是为了解你的心结。"
金雨正冷冷地看着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问了什么?"
李公诚的眼神飘忽起来,思绪已回到了聚会散后的石径上——
暮色渐沉,黄小妹因为要赶回去料理家畜,率先离开了醉仙楼。紧接着,众人三三两两地告辞。他故意落在最后,见蔡玙玥独自站在回廊下整理披风,白玉手串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他快步上前,却在距离三步远时又放慢了脚步。
"玙玥……玙玥妹妹留步。"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发颤,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
蔡玙玥回眸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刻意的惊讶:"李大哥还有事?"
他鼓起勇气,却又在话到嘴边时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长叹。月光下,他看见蔡玙玥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一如当年初见时的模样。
"但说无妨。"蔡玙玥指尖轻抚过廊柱上雕着的并蒂莲,语气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当年......"李公诚终于问出口,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你可曾......对我有过......"
蔡玙玥忽然轻笑,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却又带着几分刻意的飘忽:"李大哥怎么突然问这个?"她垂下眼帘,长睫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算计,"年少时的心动......自然是有的。"
李公诚心头猛地一跳,却见她幽幽一叹,指尖无意识地绕着白玉手串:"只是少女心思,反复无常得很。"她抬眼望向他,眼中似有盈盈水光,"那时也不能预知以后,怕耽误你。"
"不不不!"李公诚慌忙摆手,额上渗出细汗,"是我唐突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我这般追问实在失礼......我…只是我妻子她总是放不下这些往事"他越说越顺,仿佛找到了完美的借口,"所以我才冒昧相问,只为解她心结。"
"原来是为了金姑娘"蔡玙玥忽然接过话头,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是的,她一直为此事不快……"李公诚连忙接话,“真是失礼,让你委屈了,”他一边摩挲着袖口,一边观察着蔡玙玥的神情,“是我对不住你……”
蔡玙玥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掠过路边盛开的野蔷薇,摘下一片花瓣在指间把玩:"年少时谁不做糊涂事呢。"她心知肚明——这男人分明是为自己辗转反侧,偏要拿妻子作幌子。多可笑。
"玙玥妹妹果然通情达理。"李公诚搓着手,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那......当年你对我......"
"李大哥,"蔡玙玥忽然正色,将手中花瓣轻轻抛向风中,"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她看向远处的灯火,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我们都该珍惜眼前人,不是吗?"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他一丝希望,又维持了体面。李公诚心头一热,只觉得眼前女子如此善解人意,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
"我同她解释,"李公诚此刻对着金雨正,声音不自觉地提高,耳根渐渐发红,"说我家娘子总因往事不快,她才肯说这些......"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她说当年确实对我有过好感,只是......只是少女心思反复......"
金雨正冷眼看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忽然觉得恶心。她看向窗外,月光下的蔷薇丛在风中轻轻摇曳——就像方才李公诚描述的一样。
"她还说,"李公诚继续道,完全没注意到妻子的表情,"我们都该珍惜眼前人......"他盯着地面,不直视金雨正。
“你说为什么相互有情之人却为什么不能成眷属呢?”一股悲情之意伴着这如毒针般的字句冲出李公诚的喉咙。
“好一个有情人不成眷属,”金雨正冷笑到,“好一个有情人啊!”金雨正听着李公诚的话,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她盯着眼前这个满脸痴态的男人,胸口像是被一块烧红的铁烙着,又疼又闷。
"蔡玙玥根本只是在玩弄你!"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她若真对你有半分情意,当年怎会——"
话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李公诚的眼神那样固执,仿佛蔡玙玥在他心里永远是一尘不染的月光,不容半点玷污。金雨正忽然觉得疲惫,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满腹的愤怒与委屈咽了回去,转而冷冷地质问:"这和我的心结有什么关系?"
李公诚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桌上的茶盏。褐色的茶汤在信笺上洇开,将"缘浅难同路"几个字染得模糊不清。
"这不就是你的心结吗?"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你不就是觉得我痴情于一个虚伪的人吗?"
他一把抓起湿透的信纸,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但蔡玙玥根本不虚伪!她从未玩弄我的感情!"说到此处,他的眼神忽然柔软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分:"她曾经......是真心对我有过好感的......"
茶水滴落在他的衣摆上,他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地继续道:"是我对不住她......是我辜负了她的心意......"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我对她......一直很愧疚......"
金雨正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案上茶盏"当啷"作响。她眼眶通红,却硬生生将泪水逼了回去。
"她怎么对你——"她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与、我、何、干?"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盯着眼前这个满面涨红的男人:"分明是你自己念念不忘,偏要拿我作筏子!"
窗外忽地滚过一道闷雷,照得她面色惨白:"你说对她愧疚......"她忽然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那我算什么?你对我......"喉头一哽,几乎说不下去,"你对我才该千倍万倍地愧疚!"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尾音劈在雨夜里,惊得檐下宿鸟扑棱棱飞走。
李公诚脸色骤变,压低声音呵斥:"三更半夜这样吵闹,若被邻里听见,成何体统!"他边说边往窗外张望,手指不安地摩挲着衣角。
金雨正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她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灰烬:"李公诚,你真正该愧疚的,是这些年陪你吃苦的我。"
李公诚瞳孔一缩,猛然意识到她眼中决绝的意味。一丝慌乱掠过心头——这世上再不会有人像金雨正这般,明知他心里装着别人,还傻傻等了他三年。
"娘子..."他忽然软了声调,伸手去拉她的衣袖,"我对不起你..."手指触到她冰凉的腕骨,不禁打了个寒颤,"我...我对不起你..."
他双膝一软竟跪了下去,仰头时硬挤出两滴眼泪:"从今往后,我心里只你一人..."这话说得自己都心虚,眼神与床榻下的柜子对上后又闪躲开——蔡玙玥多年前赠送的挎包就躺在那柜子里。
金雨正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瞬,终究还是落了下去。她扶住李公诚的手臂,触到他衣袖上残留的酒气与沉水香,指尖微微一颤,却还是将他拉了起来。
"你......"她刚开口,眼泪便先一步滚落,砸在他肩头的衣料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没什么好哭的......"他低声说。金雨正埋在他胸前,嗅到熟悉的、却许久未曾亲近的气息,忽然就失了力气。
离婚的念头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知道自己终究狠不下心,终究......还是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