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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雨霖铃慢 铜镜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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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映着烛光,金雨正指尖轻抚鬓角,却未真正瞧见镜中容颜。她手中木梳微顿,低声道:“你非要去赴约么?”
李公诚正系紧腰间束带,闻言手上略滞,却不回头,只道:“七人旧约,不可轻负。”
金雨正忽将木梳扣在妆台,檀木与青瓷相击,一声清响。“七人?”她轻笑,“怕是只为其中一人罢。”
屋内霎时静极,唯闻窗外秋叶沙沙。李公诚终转过身来,但见烛影摇红,映得金雨正半面明亮半面阴,眼角似有晶莹一闪而逝。他心头微震,想起六年前洞庭湖畔,蔡玙玥踏月而来时,自己亦是这般不敢直视其眸中星辉。
“当年之约,无关风月。”他话方出口,便见金雨正肩头一颤,自知此言虚妄。三年前七人饮酒为誓时,那女子一笑嫣然,早将眼前人的魂魄勾去大半。
烛花爆了个响,金雨正捏着犀角梳的手指节发白。"我说中了,"她盯着镜中李公诚的背影,"你分明就是放不下她。"
李公诚系剑囊的手顿了顿,没回头。
"若放不下,"梳齿突然勾断一根丝发,"当初何必与我在一起?"铜镜映出她眼角微红,像抹坏的胭脂。
屋里只有剑穗流苏扫过剑鞘的沙沙声。他伸手去推门时,听见瓷瓶砸在地上的脆响。
"你答我!"金雨正站起来,罗裙带翻了绣墩。
门轴吱呀一声,夜风卷着秋露灌进来。他踩过阶前被雨打落的桂花,靴底碾碎残香,始终没回头。
李公诚踩着露水赶路,布鞋被草叶上的水珠浸透。
他忽然停住——三年前也是这样湿漉漉的天气,蔡玙玥的青纸伞擦过他肩头,伞沿雨水溅在他手背上,伞下是他不敢直视的脸庞。
此女身着云锦对襟衫,黑发垂肩。最招眼的是那双杏子般的眼睛,瞳仁黑得发亮。可惜鼻头圆钝如新剥蒜瓣,生生破了这份灵秀,倒显出几分憨态。腰间悬的错金香球随着步子叮当响,漏出的沉水香味道,她曾笑说“我这香球,够买下城外十亩良田!”
手指无意识搓了搓剑柄,李公诚低头继续赶路,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愧。
李公诚踏进醉仙楼时,晨曦刚染红檐角铁马。但见大堂东首坐着条魁梧汉子,正用筷子敲着醋碟唱。
"董呼大哥别来无恙!"李公诚笑着拱手。董呼应枫霍然起身,桌沿酒盏被震得跳起来:"好小子!上回见你还是救黄小妹时——"话音未落,忽听得门口环佩叮咚。
晨光里并肩走进两个女子。左边那个着杏黄衫子的,正是当年在黄河里扑腾的"黄小妹",右边素白罗裙的......李公诚喉头动了动,蔡玙玥发间那支白玉响铃簪,和三年前雨中擦肩而过时一模一样。
"李大哥发什么呆呀?"黄小妹已蹦到跟前。四人寒暄间,李公诚借着给蔡玙玥斟茶,瞥见她颈上还戴着一枚铜钱,只是看起来有些剐蹭。
“各位有所不知,”董呼应枫顿了顿,“艾兄已经不在人世”
“这……”李公诚惋惜道,“我去年才见过艾兄啊”
“世事无常,世事难料啊”董呼应枫抬头看向窗外江景,说到去年盛夏,艾兄用竹竿去打树上的果子,不料没握紧的竹竿从另一边砸到了他正在树荫下摘菜的老母亲,老母亲就此与世长辞。艾兄年幼丧父,母亲又因为自己的大意而离开,艾兄难以接受,便寻了短见。
四人正相对叹息,忽听得檐角风铃"叮"的一响。
但见一道青影翻滚而来,竟如柳絮沾水般轻轻落在桌前——正是点水馆掌门"踏雪无痕"公孙跃。他脚尖甫一沾地,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江湖点水"四个墨字犹带湿气。
"诸位何故作此愁态?"公孙跃笑声未落,楼梯处已传来"咚咚"重响。他那胞弟公孙进喘着粗气爬上来,腰间玉佩磕在栏杆上叮当乱响,竟把兄长方才的飘逸衬得愈发可笑。
"大、大哥你倒是等等我......"公孙进扶着门框直不起腰。“你啊,跟你哥哥一样叫公孙,怎么差这么多呢”黄小妹说道,众人不由哈哈大笑。
六人围坐一桌,酒过三巡,董呼应枫忽拍案道:"当年七人结义,今日却缺了艾兄弟。"众人闻言皆默,黄小妹眼圈微红,低头抚弄腰间玉佩——那是艾兄弟当年所赠。
蔡玙玥轻抿一口酒,忽然道:"我去年已与陆淳友和离。"
此言一出,李公诚手中酒杯微微一颤,酒水溅在指尖竟浑然不觉。他故作镇定地夹了一筷子鲈鱼,眼角余光却不住往蔡玙玥那边瞟。
"那厮..."董呼应枫刚要骂,被公孙跃以扇止住。
蔡玙玥淡淡一笑:"不过是缘分尽了。"她指尖轻转酒杯,腕上的白玉方石串在桌面碰出低沉的声音。
蔡玙玥轻叹一声,眼中似有泪光闪动:"那段淳友...当初跪着求我三日,我心软应了婚事,谁知他..."她低头抿了口酒。
李公诚胸口发堵。他想起自己六年里送过的二十八封信、等过的每一个雨天——她从未拒绝,却也从未点头。直到那年惊蛰,李公诚才突然听到了她嫁给段淳友的消息,悲痛欲绝,转身娶了爱慕自己许久的金雨正。
"玙玥妹妹不必伤怀。"他哑声道,指甲却已掐进掌心。
蔡玙玥指尖轻抚腕间白玉方珠手串,忽而抬眼问道:"李大哥与尊夫人是怎么相识的?"
李公诚目光在那莹白手串上一掠,淡淡道:"不过是个雨天,见一女子淋得狼狈,递了把伞罢了。"他拇指无意识摩挲着酒杯边缘,"后来...她既对我有意,便成了婚。"
董呼应枫抱拳正色道:"贤伉俪情深,改日当请弟妹一叙。"
"她性子怯,见不得这场面。"李公诚将杯中酒仰首饮尽,眼角余光却见蔡玙玥正用银簪拨弄着手串,一颗颗白玉珠子在碎光下流转,映得她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愈发难辨真意。
公孙跃折扇轻摇,眼含深意地扫过众人,却只是噙着抹浅笑。
"李大哥——"黄小妹突然凑近,指尖点着他面前的酒杯,眼中闪着促狭的光,"你该不会到现在还惦记着蔡姐姐吧?"她歪头笑道,"莫不是因为蔡姐姐嫁了人,而你又忘不了旧情,才随便娶个接伞的姑娘应付?"
"就是就是!"公孙进拍着桌子插嘴,满脸通红地嚷道,"让人家姑娘吃这种夹生饭,李兄你这不就是负心汉嘛!"他说完还自以为风趣地哈哈大笑,完全没注意到兄长公孙跃微微蹙起的眉头。
李公诚指节泛白,酒杯在桌面震出沉闷的响。
"休得胡言!"董呼应枫沉声喝止。
蔡玙玥闻言轻轻摇头,白玉方珠手串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黄妹妹说笑了。"她嗓音温软,指尖却漫不经心地将一颗玉珠拨得转了个面,"李夫人既肯在雨中接你的伞,想必是极温柔的性子。"说罢垂眸浅笑,长睫掩住眼底的冷意。
李公诚听罢蔡玙玥的话,一时摸不透她话中深意,只当她在试探自己。他刻意露出几分不耐之色,摆手道:"我与内人不过寻常夫妻,谈不上什么情深意重。"说罢偷眼去瞧蔡玙玥反应,又急忙补了句:"但既然娶了她,自然要尽丈夫本分——岂会像某些人那般薄情寡义?"
他手指重重叩了下桌面,义愤填膺道:"那段淳友竟如此辜负玙玥妹妹,当真是猪狗不如!"说罢又心虚地瞄了眼蔡玙玥,生怕自己演得太过。
蔡玙玥闻言掩唇轻笑,白玉手串在腕间轻轻晃动。"李大哥真是重情重义之人呢。"她眼波流转,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指尖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酒杯边缘,"金姑娘好福气。"
她内心暗自道——李公诚这番做作,分明是欲盖弥彰。那刻意贬低妻子的言辞,那故作愤慨的神态,活像只开屏的孔雀,真招笑。
冷风吹过重重的窗,金雨正盯着桌上早已凉透的饭菜。墨锭在砚台里一圈圈打着转,磨出的墨汁浓得发苦。
她眼前浮现出李公诚此刻的模样——定是躬着身子给那人斟茶,眼神黏在蔡玙玥身上,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滴泪砸在宣纸上,晕开了刚写的"夫君"二字。
笔尖悬在"绝笔"处颤抖。她忽然想起那个雨天,青石巷里自己浑身湿透,那柄突然罩在头顶的油纸伞,伞沿雨水串成珠帘。伞下人眉目温润,说了句:"姑娘小心着凉。"
就这一句话,让她记了三年。
“缘浅难同路,愿君遇良人”
最后一笔落下,金雨正忽然想起那些烛影摇红的夜晚。李公诚的手搭在她肩上,眼睛却望着窗外的月亮,嘴里翻来覆去都是"若是当初......""倘若那时......"。
她当时总安静地听着,还替他斟茶暖手,仿佛这样就能把他从回忆里暖回来。如今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人家退而求其次的"其次",是蔡玙玥不要的月亮,才照进了她的沟渠。
砚中墨汁渐渐干涸,像极了这场从一开始就错了的姻缘。
金雨正将写好的信笺轻轻折好,却又在指尖转了两转,终究没有放入信封。恍惚间她想起那人递伞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说"姑娘小心着凉"时眉间的温柔,更想起成婚后无数个夜晚,他醉眼朦胧地念叨着另一个女子的名字。
"李兄好酒量!"董呼应枫大笑着拍开泥封,新酿的梨花白汩汩倾入海碗。李公诚仰首饮尽,余光却瞥见蔡玙玥正无聊地滑动着腕上的白方玉珠,显得她呆蠢可爱。
"段淳友那厮..."李公诚借着酒意凑近半尺,"若是我..."话未说完,黄小妹突然将梅子核吐在他袖口,惹得蔡玙玥掩唇轻笑。他顿时忘了后半句,忙不迭用袖子去擦酒渍。
手指抚过"愿君遇良人"的字迹,墨迹未干,沾湿了指腹。金雨正忽然觉得可笑——自己竟还盼着他回来道别,可那人此刻,想必正殷勤地为蔡玙玥斟酒,哪还记得家中有人等候。
信纸被缓缓推入妆台抽屉,妆台的铜镜映得出她红肿的双眼,却映不出醉仙楼里觥筹交错。既已等了三年,再等这一夜又何妨。横竖,明日太阳升起时,一切都该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