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卿卿》喜至福来

46、养心殿

　　贺佑宁醒来时，天色已经昏暗了。

　　殿内没有点灯，窗幔低垂，纹丝不动，一切都静悄悄的。贺佑宁望着头顶陌生的帐幔，一时有些恍惚。

　　帐顶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盘踞在明黄的绸缎上，五爪张扬，鳞片分明，一双眼睛用金线绣成，在昏暗里泛着幽幽的光。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躺在龙床上的少女，威严神圣，不容侵犯。

　　这是帝王的象征。

　　这是只有皇帝才能睡的地方。

　　贺佑宁眨了眨眼，意识渐渐清明，她动了动身子，想坐起来，可一侧头，便看见了坐在床边的他。

　　一道雪白的身影，静静地坐在那里。

　　衣袍在昏暗里泛着幽微的光泽，轻薄如云，垂落在地。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像是玉匠精心雕琢的弧线。

　　墨黑的长发用一根素白的玉簪挽起，玉簪温润如水，与他月白的衣衫相映成辉。有几缕散落下来，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不似凡人。

　　暮色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他身上，却照不亮他的脸。他整个人像是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阴影里，眉眼神情都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那双眼睛是亮的。

　　在昏暗里泛着幽幽的光，像是暗夜里燃着的两簇幽火。那光芒不灼人，却让人无法忽视。

　　较之以往，他的身上多出了一圈引人注目的东西。细细的白布一圈一圈将他脖颈上的伤痕密密包裹。雪白的布条与他白包的衣衫几乎融为一体。

　　他就这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暮色将他整个人勾勒成一个清瘦的剪影，在这昏暗的殿宇里，竟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诡谲。

　　贺佑宁微微抿唇。

　　察觉到她醒了，那双沉黑的眼眸在昏暗里缓缓转动，落在她的脸上，“饿了吗？我让人端些吃的进来。”

　　贺佑宁应了一声：“嗯。”

　　李清述得了这个字，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片刻后，他微微侧过头，朝殿门的方向唤了一声：“张祥。”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没多久，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垂首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穿着深灰色的宫装，躬着身子，双手稳稳地托着一只黑漆托盘，头埋得很低，不敢抬起半分。

　　托盘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吃食。

　　正中是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红枣羹，那羹汤熬得浓稠，暗红色的枣肉已经炖得软烂，混着几片薄薄的姜丝，丝丝缕缕的热气从碗面升腾而起，带着红枣特有的甜香和生姜微辛的气息，在这殿宇里慢慢散开。

　　旁边是一只白瓷碟，碟中码着三块桂花糕。那糕点切成规整的菱形，表面撒着金黄的桂花蜜，上面泛着晶莹的光泽，软糯的模样让人一看便知入口即化。

　　还有两样小菜，一碟是清炒的时蔬，翠绿鲜嫩。一碟是蜜渍的山药，切得薄薄的，码成花瓣的形状。每一道都冒着袅袅的热气，显然是特意温着，专门为她这个“病人”准备的。

　　张祥将托盘轻轻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动作极轻，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的头始终低着，不敢抬起半分，只低声道：“陛下，姑娘，请慢用。”

　　说完，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先走到殿内几处灯台前，从袖中取出火折子，一一点亮了那些早就备好的蜡烛。

　　火折子擦燃的瞬间，烛光从灯罩里透出来，将周围的黑暗一寸一寸驱散。

　　烛火摇曳，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温暖的光晕。那光映在他的脸上，驱散了几分冷寂诡谲，多出了几分温柔。幽黑的眼眸里如同漾开了点点碎金，修长白皙的颈项上的一圈白布，像是神像上的裂痕，无端惹人揪心。

　　张祥忙活完后，便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殿门重新合拢。

　　殿内又恢复了方才的寂静。

　　李清述端起那碗红枣羹，青瓷碗在他修长苍白的掌心里稳稳托着，羹汤的热气袅袅升腾。他用瓷勺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将那勺羹汤送到她唇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专注地等着她张口。

　　贺佑宁看着那勺羹汤，沉默了一息

　　她低下头，将那勺羹汤喝了下去。

　　羹汤温热，不烫不凉，恰到好处。那暖意从唇舌滑入喉咙，顺着食道落入腹中，将那片隐隐作痛的冰冷一点点驱散。红枣的甜，姜丝的微辛，还有羹汤本身的糯滑，在舌尖化开。

　　李清述没有说话，只是又舀起第二勺，照例吹了吹，然后送到她唇边。

　　贺佑宁就着他的手，一勺一勺地喝着。

　　李清述喂得很慢很仔细。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看着她张口，看着她咽下，看着她因为羹汤的温热而微微舒展的眉眼。

　　他像是在享受这喂食的过程本身，享受她这样乖顺地接受他的照料。

　　一碗红枣羹很快见了底。

　　他放下空碗，又拈起一块桂花糕。

　　那糕点软糯，拈起来时微微变形，金黄的桂花蜜沾在他苍白的指尖上，衬得那手指愈发清瘦修长。他将糕点送到她唇边，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像是在等她品尝。

　　贺佑宁张口咬了一小口。

　　那糕点入口即化，软糯清甜，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她慢慢咀嚼着，将那甜意咽下。

　　吃完了桂花糕，又尝了尝剩下两样。

　　托盘上的吃食渐渐少了下去，贺佑宁的胃渐渐暖了起来，那隐隐的酸痛几乎感觉不到了。

　　贺佑宁轻轻偏过头，避开了他再次送过来的勺子。

　　“饱了。”她说。

　　李清述放下勺子，望着她，唇边含笑：“好。”他拿过旁边准备好的帕子，轻轻擦了擦她的唇角。

　　贺佑宁任由他擦着，直到那帕子离开她的脸，她才出声：“我要回家。”

　　李清述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说这句话，所以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会让你回去的。”

　　他顿了顿，注视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安抚一只想要逃离的小兽，“但是你得先在宫里待一段时间。”

　　贺佑宁望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要待多久？”

　　他的声音很轻，“等到该回去的时候，自然就会让你回去了。”

　　“哦。”

　　贺佑宁没再继续问下去，因为她知道追问没有意义，在这一件事情上，他不会做出任何改变。所以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先养足精神和体力，然后再另做筹谋。

　　夏季燥热，贺佑宁醒来感觉浑身粘腻腻的，她垂下眼睫，“我要沐浴。”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很快，殿门便被人推开，几名宫女鱼贯而入。她们垂着头，脚步极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为首的正是春芽，她身后还跟着两个面生的宫女，手里捧着浴巾、香胰、换洗的衣物。

　　“姑娘，请随奴婢来。”春芽走到床边，低声道。

　　贺佑宁点了点头，掀开薄被下了床，然后跟着春芽往浴房走去。

　　浴房收拾得极尽精致，正中是一只紫檀木的浴桶，桶身雕着缠枝莲纹，桶里已经注满了热水，水面浮着一层新鲜的花瓣。热气袅袅升腾，将整个浴房氤氲在一片朦胧的水雾里，花香混着水汽，沁人心脾。

　　春芽上前试了试水温，然后恭声道：“姑娘，可以了。”

　　贺佑宁点了点头，任由她们替自己褪去那身汗湿的寝衣。

　　那衣衫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白皙的肌肤。她抬脚跨进浴桶，温热的水漫过小腿，最后逐渐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呼……”她忍不住轻轻舒了一口气。

　　那温热的水浸润着每一寸皮肤，将那黏腻的感觉一点一点洗去。

　　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去想。只想这样静静地泡着，享受这难得的舒适，把自己洗干净，把这一日的疲惫和混乱都洗去。

　　不知过了多久，水温渐渐凉了。

　　春芽轻声提醒：“姑娘，该起了。”

　　贺佑宁睁开眼，从浴桶里站起身，温热的水顺着身体滑落。春芽连忙拿起浴巾，将她包裹起来，替她擦干水渍。

　　另一个宫女则捧来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寝衣。

　　那寝衣是雪白的，料子轻薄柔软，衣襟和袖口绣着极淡的银色暗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看上去滑腻冰凉，是极好的丝绸面料，穿在身上一定很舒服。

　　贺佑宁伸手接过，自己穿上。

　　那寝衣确实舒服，轻得像没有穿一样，凉凉滑滑的。她拢了拢衣襟，那雪白的颜色衬得她的肤色愈发白皙清透，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还在微微滴着水。

　　春芽又拿来干帕子，替她细细绞干头发。动作轻柔，慢慢将她那一头墨发擦得蓬松柔软。

　　收拾妥当后，贺佑宁抬步走出去。

　　李清述依旧坐在那里，不同的是，他的衣袍已经不再是是方才那件白色的长衫，而是和她身上这件一模一样的寝衣。

　　那寝衣穿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愈发不染尘埃。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修长脖颈上那一圈刺目的白布。那白布在这昏黄的光线下愈发显眼，让人无法忽视那底下的伤痕。

　　他的墨发全部散落下来，如瀑般披散在肩背后，灯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出尘的面容照得愈发清晰。

　　贺佑宁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在灯光下愈发清逸的脸，望着他脖颈上那圈刺目的白布，望着他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

　　“过来。”

　　他声音嘶哑，但语调低低柔柔的，隐隐带着一丝强势的意味。像是春日里的风，看似温柔，却能穿透一切。

　　贺佑宁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就那样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他。

　　李清述含笑望着她，像是在无声地催促。

　　但贺佑宁只是站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