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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上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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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静谧,只有远处传来的断续蛙鸣和草丛间不知名虫儿的低吟。
贺佑宁梳洗完毕,换上了细软的寝衣,长发披散在肩头。白日里的疲惫涌上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走到窗边,正要合上支摘窗就寝。
目光却被窗台上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盏小巧玲珑的灯笼,用极细的竹篾编织而成,孔隙细密均匀,呈浑圆的球形,不过巴掌大小。此刻,这盏小小的竹灯笼里,正闪烁着点点柔和幽绿的光芒。
是萤火虫。
贺佑宁微微讶异,随即莞尔。
定是那群淘气的孩子们,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放在她窗台上的。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盏萤火虫灯。
竹篾编织得极为精巧,入手轻若无物。透过细密的孔隙,能看见里面十来只萤火虫,正懒洋洋地伏在底部,尾部的发光器明灭闪烁。
那光芒不刺眼,温润而神秘,映在她白皙的掌心,将她的手指也染上了一层梦幻般的淡淡幽绿。
她唇边噙着一抹笑意,在窗边的绣墩上坐下,指尖轻轻抚过光滑微凉的竹篾,就着朦胧的月光,细细把玩端详。
玩了一会儿后,倦意更浓。
她站起身,捧着萤火虫灯走到窗前。
寻到竹笼上一个不起眼的活扣,轻轻一拨,笼盖便松开了。她将竹笼微微倾斜,对着窗外静谧的庭院。
“去吧。” 她轻声说。
他们的心意她领了,但这些小小的生灵,不该被囚.禁在这一方小小的竹笼里。
竹笼内的萤火虫似乎感受到了自由的气息,尾部的光芒急促地闪烁了几下。
然后,一点、两点、三点……幽绿的光点轻盈地飘出了竹笼,如同散落的星屑,在夜空中划出短暂优美的弧线,旋即融入庭院深沉的黑暗里。
贺佑宁看着空荡荡的竹笼,又望了望窗外那重新变得自由闪烁的点点萤光,心中一片平和宁静。她将竹笼轻轻放在窗台上,没有再关上窗户,任由带着草木清香的夜风温柔地吹入室内。
吹熄了灯烛,她躺回床上,帐幔轻垂,很快便沉入了安稳的梦乡之中。
*
第二日,贺佑宁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声唤醒的。
她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昨晚一夜无梦,睡得格外香甜,随后起身去梳洗。
梳洗完毕后,换上一身碧色长裙,用丝带将长发松松束起,贺佑宁神清气爽地走出房门。
刚走到前厅附近,便听到一阵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正是以小表妹为首的那群孩子们。
“真的假的?后山崖壁那边?”
“我昨晚听庄头家的二小子说的,他前儿个去砍柴看到的,好大一片呢!”
“那还等什么?吃完饭就去!”
“得带上背篓和小铲子……”
贺佑宁走近,笑问:“一大早的,又在商量什么‘大计’呢?”
孩子们见她来了,眼睛一亮,立刻围了上来。小表妹兴奋地道:“宁姐姐,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商量着去后山采菌子呢!庄头说,这几日雨水足,后山背阴的崖壁下,长了好大一片鸡枞菌和松茸,正是最鲜嫩的时候!去晚了,就被松鼠和小兽啃光了,或者长老了!”
采菌子?贺佑宁心中一动。
看着他们跃跃欲试的模样,她也来了兴致:“我也去!”
“好啊!” 小表妹拍手,“宁姐姐你眼神好,说不定能比我们找到更多呢!”
老夫人正好由嬷嬷扶着走出来,听见他们的计划,慈祥地笑道:“去玩玩也好,小心些,别往太陡峭的地方去,带上两个稳妥的婆子跟着。采回来的菌子,中午让厨房添菜。”
有了祖母的首肯,孩子们更是欢呼雀跃。早膳用得都比平日快了几分。
饭后,他们便装备起来。
每人一个小背篓,一把小巧轻便的竹片铲子,小表妹还细心地给每人分了一顶遮阳的竹笠。两个经验丰富、手脚利落的庄户婆子也被安排跟着,负责引路和照看安全。
一行人再次出发,这次的目标是庄园更深处的后山。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沿着樵夫踩出的小径向上攀爬。山林间空气湿润,草木葱茏,鸟鸣啁啾,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小心脚下,有些地方青苔滑。” 引路的婆子不时提醒。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地势渐陡,来到一处布满蕨类植物和湿润苔藓的崖壁背阴下方。这里光线昏暗,空气清凉,弥漫着一股泥土和腐殖质特有的芬芳。
“看!在那里!” 眼尖的小表妹第一个发现,指着崖壁底部一片松软的腐殖土。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棕黑色的泥土和厚厚的松针落叶间,果然冒出了一簇簇、一丛丛形态各异的菌子。
有的顶着灰褐色的小伞,伞盖还未完全打开,正是鲜嫩的鸡枞菌。有的颜色更深,菌盖肥厚,带着独特的松脂香气,是松茸。还有不少其他种类的菌子,颜色从洁白到深褐不等,静静矗立着。
“真的是鸡枞!还有松茸!” 小表妹压低声音,带着发现宝藏的惊喜,“大家分散开,仔细找,小心别踩到了!只采认识的和婆子说能吃的!”
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带着几分敬畏和兴奋,开始小心翼翼地搜寻。
贺佑宁也学着他们的样子,俯下身,拨开松软的落叶和蕨类植物,仔细辨认。很快,她就在一处树根旁发现了几朵顶着褐色小帽、菌柄修长的鸡枞菌,它们挨挨挤挤地长在一起,菌盖湿润,沾着晶莹的露珠。
她用竹片铲子轻轻插进菌子旁边的泥土,小心地将整朵菌子连同部分菌根撬起,尽量不破坏周围的菌丝。将沾着泥土的菌子放入背篓,一种收获的喜悦油然而生。
“宁姐姐,你看这个是不是松茸?”其它孩子在不远处招手。
贺佑宁走过去,看到他面前几朵菌盖肥厚,颜色深褐,带着白色鳞片的菌子。引路的婆子过来看了看,肯定地点头:“是松茸,好品相!姑娘小心采。”
山林间静谧而专注。
贺佑宁的背篓渐渐沉了起来,除了鸡枞和松茸,她还采到了一些洁白的草菇和几朵肥厚的牛肝菌。
*
就在快采摘完之时,贺佑宁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斜对面的林隙间,掠过一抹极其绚丽的色彩。
像是拖着长尾的锦鸡,又或是别的什么珍禽,羽色在透过林叶的阳光下,闪耀着宝石般的蓝绿色光泽,惊鸿一瞥,华美非凡。
那色彩太过夺目,与她平日所见的灰扑扑的山野截然不同。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的脚步朝那个方向挪动了一下。她想,只是靠近一点看看,若是追不上,立刻退回便是,其余人就在附近,应当无碍。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缠绕。眼看着那抹华彩再次在林间一闪,似在引诱,贺佑宁终究没能按捺住好奇心,悄悄退后几步,然后转身,朝着那抹色彩消失的方向,轻手轻脚地追了过去。
林间的路径比她想象得更复杂。
高大相似的树木,茂密难辨的灌木,脚下厚厚的落叶层掩盖了真正的路径。她追着那抹时隐时现的华彩,越走越深,起初还能隐约听到身后远处传来的声音。
渐渐地,那些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那抹色彩终于彻底消失在浓密的林莽之后,再也寻不见踪迹。
贺佑宁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四下张望。心头那点因追逐新奇而起的兴奋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安。
周围的树木看起来都差不多,来时的小径早已湮没在层层落叶和蕨类植物之下。她试图辨认方向,却发现阳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根本无法判断东西南北。
她迷路了。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升。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回想进来的大概方向,试着往回走。但每走一段,周围的景象似乎都大同小异,非但没有找到来路,反而觉得更加深入这片寂静得有些可怕的密林。
呼喊求助?她不敢,怕引来未知的危险,也怕惊扰了可能存在的猛兽,更怕让表哥他们担心却找不到她。
时间在焦虑中流逝,日头似乎也偏移了许多。贺佑宁靠着一棵粗大的古树,心跳如鼓,掌心沁出冷汗。她开始后悔自己一时的冲动和莽撞。
就在她几乎要被恐慌淹没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熟悉得让她浑身一僵:
“往你左前方,那棵有雷击痕迹的老松树方向走,约百步后右转,沿着一条被野猪踩出的小径下山,便能回到庄园后山的菜地附近。”
贺佑宁猛地转过身,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只见李清述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几步之外的一株杉树下。他依旧是一身素淡的常服,身姿挺拔,神情疏淡,仿佛只是偶然在此处散步,而非出现在这深山老林之中。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透他眼底那片深潭般的沉静。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贺佑宁惊魂未定,脱口而出,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背抵住了粗糙的树干。
李清述的目光在她因疾走和惊吓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沾了草屑泥点的骑装和有些凌乱的发髻,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路过。”
路过?
贺佑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深山老林,人迹罕至,他一个“路过”?骗鬼呢!
“你……” 她气结,一时不知该质问他的神出鬼没,还是该先庆幸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遇到了一个认识的人。
“你跟踪我?” 她忽然想到这个可能,眼神里带上了警惕。
李清述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无波:“往左前方,雷击老松,百步后右转,沿小径下山。”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仿佛对这片山林了如指掌。贺佑宁看着他沉静的眼眸,心中的慌乱奇异地平复了些许,但疑惑和一丝被“监视”的不悦却升腾起来。
“你到底为何在此?” 她坚持追问,不肯被他轻易带过话题。
李清述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看到她心底的惊惶与疑惑。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我说过,”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微微睁大的眼睛,“你若要‘走’,我自然是……‘跟着你走’。”
贺佑宁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日在他房中,他带着恣意笑容说出的那句话,此刻在这幽深寂静、危机暗伏的山林里,被他用如此平静、却无比认真的语气再次提起,带来的冲击力竟比当日更甚百倍。
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真的是……跟着她来的。从宁州城,到这避暑庄园,再到这密林深处。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巨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