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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登徒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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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的温热让贺佑宁僵硬的身体和心绪都舒缓了些许,但李清述这个人带来的那种复杂难言的感觉,却并未随之消散。
她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润的杯壁,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你打算在我这里待多久?”
李清述闻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随后他微微摇了摇头,语气是一贯的淡然:“不知。”
贺佑宁一怔。
不知?这算是什么回答?
她微微蹙眉,正想再问得仔细些,却听得李清述又缓缓补充了一句,“或许会再待一个时辰、一日……”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了更悠远的地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或者一直……”
贺佑宁:“……”
一个时辰、一日……这还勉强能理解。
可是一直?
这是什么浑话?!
见她眼睛微微睁大,一副彻底愣住的模样,他再也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意已然从微弯的眼角流泻出来,冲淡了平日里那份疏淡与沉静。
“你……道长!”贺佑宁有些恼了。
李清述收敛起笑意,稍稍正色,但眼底那抹笑意依然隐约可见。他看着她微恼的神情,心情似乎颇好,连语气都轻快了一丝:“等该走的时候我自然会走。”
贺佑宁瞪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若是我一直不走,你会如何?”
他的目光凝在贺佑宁骤然停下的动作上。
贺佑宁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一直不走?
她定了定神,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而果断,甚至带着点划清界限的疏离:“那我会走,我长了双腿,自己会离开。”
她说得干脆利落。
李清述目光深沉,仿佛在仔细品味她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
忽而,他又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喉咙里逸出的几声闷笑,紧接着变得清晰,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称得上恣意的愉悦,在安静的室内荡漾开来。
贺佑宁从未见过他如此笑过。
平日里他总是一袭素衫,身姿颀长挺拔,气质清冷出尘,眉眼间笼着淡淡的疏离,宛如谪仙临世,不染凡尘,令人只敢远观,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亲近之心。
可此刻当他眉眼舒展,唇角高高扬起时,那笑容竟如春回大地,冰雪消融,瞬间冲散了所有清冷与距离。
那双此刻盛满了细碎星芒,随着笑意轻轻颤动的深邃眼眸,都在这一笑中变得鲜活生动,光华夺目。长睫黑浓,更衬得那笑意清澈透亮。
那发自心底的愉悦如同冲破堤坝的春水,恣意流淌,将他周身那股谪仙般的清冷气息冲去,只留下一种近乎惊心的俊美与鲜活。
光华璀璨,且惑人心神。
“你又笑什么……?”贺佑宁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惑。
李清述缓缓平息情绪,但眼底的笑意依旧浓得化不开,亮得灼人。
“我笑贺姑娘……”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她更加紧绷,几乎要冒烟的神色,“……还是这般天真可爱。”
“你!”贺佑宁气结,刚想反驳,便听见他道。
“我说一直不走,你便说要走。”李清述慢条斯理地继续道,恢复了平日那种平稳的语调,但眼底的笑意和那柔和下来的光华并未褪去,“可贺姑娘有没有想过,你若走,我又当如何?”
贺佑宁一愣。
李清述微微前倾,拉近了距离,那双含笑的眼睛深深望进她眼底,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磁性,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自然是……跟着你走。”
贺佑宁猛地向后一缩,拉开这令人窒息的距离,“你就是一个登徒浪子!”
“登徒浪子”四个字,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颇有气势,仿佛掷地有声。仿佛这样就能给他贴上恶劣的标签,划清界限。
李清述目光牢牢锁着她,唇角微勾,那笑容不再像方才那般璀璨肆意,而是多了几分深沉意味。
“你说得对。”他开口,语气竟十分坦然,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认同,“我的确不是什么循规蹈矩、恪守礼教的端方君子。”
贺佑宁:“……”
她预想中的辩驳、解释、甚至反诘都没有出现。他就这么……承认了?还承认得如此干脆利落,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这仿佛让她蓄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连一丝伤害都没有。
“在贺姑娘面前,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做一个守礼之君。”
他怎么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
贺佑宁只觉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面对这样一个不按常理出牌,行事莫测,还能如此坦然认错的人,她所有的应对似乎都显得笨拙而无效。
李清述看着她的模样,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他知道,今天要点到为止,已经足够了。再多,恐怕真的要把她逼急了。
他看了眼窗外已然西斜的天色,语气恢复了寻常的平淡:“时候不早,我还有事。贺姑娘好生养病。”
他淡漠的语气,仿佛刚才那些石破天惊的话,只是她的一场幻听。
贺佑宁看着他起身,步履平稳地向门口走去,然后足尖轻点,从院子里消失。
她像骤然被抽空了力气般,趴在了桌面上。
这人,真是难搞……
……
病好后,贺佑宁决定去外祖母家小住几日。
逃避……不,去享受一下乡间夏日的光景。
外祖母家的避暑庄子,山清水秀,景致怡人。她大病初愈,正该去散散心,松快松快。
往年这个时候,她已经在那里住下了。
告知了母亲,征得同意后,贺佑宁简单收拾了行装。第二日一早,便登上了前往城外的马车。
马车辘辘驶离了宁州城,将那些高墙深院、规矩礼数,连同那个扰人心神的身影,都暂时抛在了身后。
随着路程渐远,官道两旁的景色由市井喧嚣变为田野青翠,贺佑宁的心情也如同被解开束缚的鸟儿,渐渐飞扬起来。
外祖母家的庄子坐落在山麓水畔,依山傍水,绿树成荫。一踏入地界,便觉清风拂面,带着草木与溪流的清新气息,瞬间驱散了车马劳顿与心头的郁结。
马车在庄园门前停稳,贺佑宁刚被丫鬟扶着踏下车辕,一阵欢快的喧闹声便扑面而来。
“宁姐姐来了!”
“表妹!可算把你盼来了!”
“姑姑,姑姑,你看那是谁呀?”
一群半大孩子和几位年纪相仿的表亲早已候在门口,见她下车,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笑容灿烂,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贺佑宁被这热络的气氛包围,脸上也不由自主漾开了真切的笑意,一一应答着。
“都堵在门口做什么?还不快让你们宁姐姐进来歇歇!” 一道慈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孩子们立刻乖巧地让开一条路。贺佑宁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妇人,正扶着门框,含笑望着她。老妇人穿着一身家常的褐色绸衫,面容慈祥,眼神明亮,正是她的外祖母,沈老夫人。
“外祖母!” 贺佑宁心头一暖,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岁岁来叨扰您啦。”
“快起来,快起来!” 沈老夫人连忙伸手虚扶,待贺佑宁起身,便拉着她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眼里满是疼惜,“瘦了,也憔悴了。听说前些日子病了?怎么也不早些递个信来,让你舅舅接你过来将养?这乡下地方,别的没有,就是空气好,景致好,最是养人。”
贺佑宁感受着外祖母手心传来的温热,笑道:“已经大好了,劳外祖母挂心。就是想着来您这儿松快松快,沾沾福气。”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老夫人连连点头,拉着她往里走,“来了就好,安心住下。那些个规矩礼数,在城里拗着也就罢了,到了外祖母这儿,只管怎么松快怎么来。我瞧你气色还是弱,回头让庄头家的给你炖些温补的汤水,好好调养调养。”
说着,又回头对那群眼巴巴跟在后面的孩子们笑道:“你们这些皮猴儿,可不许累着你们宁姐姐。带她玩可以,不许胡闹,听到没?”
“知道啦,祖母!” “我们一定照顾好宁姐姐!” 孩子们异口同声地保证,语气欢快。
老夫人满意地点头,又对贺佑宁温言道:“你的屋子早就收拾好了,还是你往年住的那间,推开窗就能看见后山的竹林和小河。先去梳洗歇息,晚膳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贺佑宁乖巧应下,心中涌起阵阵暖流。
她被表妹亲热地挽着胳膊,在一群孩子们的簇拥下,向着熟悉的院落走去。
打开门,进入那间布置得清新雅致的熟悉厢房,推开雕花木窗,满目苍翠的竹林和波光粼粼的小河便映入眼帘,清风带着水汽和竹叶的清香拂面而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连日来的紧绷与纷乱,似乎真的被这山野间的气息涤荡去了不少。
这里没有步步紧逼的男人,没有令人心慌意乱的言语,只有纯粹的亲情和自然的宁静。
她可以暂时放下那些,好好享受这难得的夏日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