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医院停尸间(一）】 ...
-
那金属拖行的声音如同钝刀刮擦着每个人的神经，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门外走廊徘徊。空气中福尔马林的冰冷气味似乎都凝滞了，掺杂进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和腐败的甜腻感。
陶之远的手势不容置疑：绝对静止。
谢白立刻压下所有动作，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身体紧绷如弓，目光死死锁定在停尸柜的观察窗上。柜内那具女尸依旧睁着惨白的双眼，嘴角挂着僵硬的诡笑，但那只微微颤动的手指已经无力地垂落下去，不再有任何指示。
中年男人019几乎要瘫软下去，全靠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抑制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眼泪和冷汗混合着从指缝间渗出，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嗒…嗒…嗒…”
金属拖行的声音在B1-07室的门口停住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压力。
谢白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他的余光看到陶之远保持着侧身窥探的姿势，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那双眼睛，在门外微弱光线变化的映衬下，流露出极度专注和冷静的计算。
门外，传来一种缓慢的、湿漉漉的吸气声，像是在努力分辨着什么。紧接着，是金属物体轻轻刮擦门框的刺耳声响。
019的抖动变得更加剧烈，眼看就要崩溃。
陶之远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抬起右手，对着019的方向，做了一个向下按压的手势。那手势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奇异的安抚力量。019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按住，抖动的幅度奇迹般地减小了一些，虽然恐惧依旧，但至少暂时控制住了身体。
门外的“东西”似乎没有发现什么，那令人不适的吸气声和刮擦声渐渐远去，金属拖行的声音再次响起，沿着走廊向着更深处而去，逐渐减弱，最终消失在死寂里。
直到声音完全消失又过了十几秒，陶之远才缓缓放松下来，对谢白摇了摇头，示意暂时安全。
谢白也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因为紧握而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他再次看向停尸柜，里面的女尸已经恢复了原状，眼睛紧闭，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他确信不是。
他指了指刚才女尸手指的方向——那块有些松动的内侧壁金属板。陶之远立刻走过来，两人默契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陶之远用眼神示意谢白警戒门口，然后他从靴侧抽出一把看起来异常坚韧的□□，刀刃薄而暗哑，不会反光。
他用匕首尖端极其小心地撬动那块金属板。板子似乎只是虚掩着，轻轻一撬就松动了。陶之远用手指扣住边缘，缓缓将其取下。
金属板后面是一个狭小的隐藏空间，里面放着的不是什么档案，而是一个陈旧的小型录音机和一盘没有标签的磁带。
陶之远拿出录音机，检查了一下，发现里面已经装好了那盘磁带。他看向谢白，用眼神询问。
谢白点了点头。风险与收益并存，这很可能是线索。
陶之远按下播放键，将音量调到最小，几乎要贴上去才能听见。
磁带先是传来一阵嘶哑的、仿佛濒死的喘息，然后是一个男人压抑着极度恐惧和痛苦的声音，断断续续：
“…第三天了…它们不是尸体…它们在‘学习’…模仿我们…”
“…不能出声…绝对不能…老张就是…就是忍不住咳了一声…”
“…档案…档案不在柜子里…在‘它们’身上…要找…要找那些‘不协调’的…”
“…灯光熄灭的时候…它们才是最‘活跃’的…千万别…”
“…救…救我…我不想变成…”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只剩下“滋滋”的电流空噪音。
信息量巨大！档案在“它们”身上？“不协调的”？灯光熄灭时最危险？
陶之远迅速取出磁带，连同录音机一起塞进作战服的一个口袋里。他看向谢白，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示意记住关键信息，然后又指了指门外，示意继续探索。
019瘫坐在门口，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
陶之远写下纸条递给他：【跟上，或者留下等死。】语气冷酷却现实。
019看到纸条，连滚爬起地跟上。
三人继续向右侧走廊深处探索。又检查了几个停尸间，除了更多的空柜子和几具看似正常的尸体，一无所获。气氛越来越压抑。
就在他们经过一个岔路口时，突然，从左边的通道深处，传来一声极其短暂却尖锐的金属撞击声！像是有人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
“糟了！”谢白和陶之远心中同时一沉。
下一秒，整个走廊的灯光“啪”地一声，全部熄灭！
真正的黑暗，吞噬了一切。不是夜晚的那种黑，而是浓稠的、剥夺一切视觉的、绝对的黑暗。只有远处某个紧急出口标志散发着微弱的、绿油油的光，不但无法提供照明，反而更添诡异。
整点熄灯时间到了！而且，刚才那声噪音，毫无疑问已经惊动了“它们”！
“嗬…嗬…” 熟悉的、湿漉漉的吸气声立刻从四面八方响起，而且迅速靠近！金属拖行的声音也变得密集起来，不再是一个，而是很多个！从不同的方向向他们包围过来！
“啊——！”019终于彻底崩溃，发出凄厉的尖叫，转身就想盲目逃跑。
“闭嘴！”陶之远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震慑力，同时一把精准地扣住了019的手腕，力道之大让019痛得把剩下的尖叫憋了回去，只剩下呜咽。
谢白在黑暗降临的瞬间就立刻贴墙站立，最大限度减少暴露面积，同时全力倾听周围的动静。他的心跳加速，但大脑却异常冷静。录音说了，灯光熄灭时它们最活跃，不能出声…
陶之远拉着几乎瘫软的019，也迅速靠向谢白这边的墙壁。三人在绝对的黑暗中紧靠在一起，能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019压抑的啜泣。
“嗒…嗒…嗒…” 金属拖行声越来越近，最近的一个，似乎就在岔路口另一边，马上就要拐过来！
谢白甚至能闻到那股越来越浓烈的、混合着防腐剂和腐烂组织的甜腥恶臭。
怎么办？跑？往哪跑？黑暗中乱跑死路一条！战斗？对方数量不明，而且“它们”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白猛地想起录音里的话：“要找那些‘不协调’的…”
“不协调”…在这个一切都冰冷、死寂、规整的停尸间里，什么会是“不协调”的？
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温度！这里的温度极低，一切都是冰冷的！那么…
他猛地伸出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抓住了旁边陶之远的手臂——入手一片冰凉，是作战服和人体正常低温。陶之远身体瞬间绷紧，但没有挣脱，只是侧头“看”向他，虽然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谢白来不及解释，拉着陶之远的手，迅速将其按在旁边最近的一个停尸柜门上——冰冷刺骨。
他又拉着陶之远的手，猛地按向另一个停尸柜门——同样冰冷。
陶之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他在寻找“不协调”的温度！
谢白的手继续摸索，拉着陶之远的手快速触碰第三个、第四个柜门…
就在他们的手碰到第五个停尸柜门时——温热！ 这个柜门竟然是温热的！与周围环境的冰冷截然不同！
就是它！
几乎在同一时刻，岔路口那个金属拖行的“东西”已经拐了过来！那湿漉漉的吸气声几乎就在他们耳边响起！恶臭扑鼻！
谢白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拉开那个温热的停尸柜！他甚至来不及思考里面会是什么！
柜子拉开的瞬间，一股更大的热浪涌出。里面没有尸体，也没有档案，赫然是一个向下的、狭窄的金属楼梯通道！通道深处似乎有微弱的光源！
“进去！”谢白低吼一声，率先钻了进去。
陶之远反应极快，几乎是拖着019，紧跟着塞了进去，然后反手猛地将停尸柜门从里面拉上！
“砰！”柜门关合的巨响在狭窄空间内回荡。
几乎就在柜门关上的下一秒，外面传来了沉重的撞击声和愤怒的、非人的嘶吼声！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撞击着柜门！
但厚重的金属柜门似乎异常坚固，暂时抵挡住了撞击。
三人顺着狭窄的楼梯快速向下，大概下了两层楼的高度，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地下管道维修层，空间不大，布满了生锈的管道和阀门，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上一盏忽明忽暗的应急灯。
暂时安全了。
谢白靠在冰冷的管道上，微微喘息， adrenaline 仍在飙升。陶之远松开了019，019直接瘫坐在地上，涕泪横流，似乎已经精神崩溃。
陶之远看向谢白，眼神复杂。刚才在绝对黑暗中的那次配合，堪称完美，甚至不需要语言交流。那种默契…熟悉得让他心惊。
“你怎么知道那个柜子？”陶之远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探究。他注意到谢白刚才完全是凭直觉行动，而非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谢白平复着呼吸，抬眼看他：“录音说了，‘不协调的’。这里的一切都是冷的，只有那个是热的。”他顿了顿，补充道，“直觉。”
“很好的直觉。”陶之远评价道，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他转过身，开始检查这个小小的安全屋。“节省时间，检查这里。这里可能不是绝对安全。”
谢白也强迫自己站起来，开始查看四周。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生锈的管道，忽然，在一根粗大的管道后面，发现了一个用红色油漆画着的、极其不起眼的箭头标记，指向更深处的黑暗。
箭头旁边，还有几个模糊的小字：
【跟随温度。小心假象。】
又是温度？假象？
就在这时，瘫坐在地上的019突然停止了抽泣，他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谢白和陶之远身后的黑暗，脸上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僵硬的微笑。
他的声音变得嘶哑而古怪，完全不像他之前的声音：
“…找到…你们了…”
谢白和陶之远猛地回头！
只见019的眼白正在迅速被黑色浸染，嘴角咧开到不可思议的弧度，身体像提线木偶一样不自然地站起。
“嘻嘻…新鲜的…标本…”
陶之远瞬间拔出匕首，眼神冰冷至极：“他被寄生了！或者被控制了！”
谢白也立刻摆出防御姿态，心中骇然。原来危险不仅仅来自外面那些“东西”，甚至可能来自身边的“队友”！
被控制的019歪着头，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一步步向他们逼近，那诡异的笑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怎么办？”谢白沉声问陶之远，目光紧紧锁定异变的019。杀掉他？还是…
陶之远的眼神锐利地扫过019的全身，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019的左脚踝上——那里的裤管下，似乎缠绕着一圈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丝线，正微微蠕动。
“脚踝！那根线！”陶之远低喝一声，身体已然如猎豹般扑出，匕首直取019的左脚踝！他的动作快如闪电，精准无比！
谢白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在陶之远动作的瞬间，他也立刻动了！他不是攻击019，而是猛地向前一步，做出佯攻上盘的姿态，吸引019的注意力，为陶之远的攻击创造机会！
两人的配合再一次展现出惊人的默契！
“嗤啦！”
陶之远的匕首精准地割断了那根诡异的黑色丝线！
“啊——！”019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但那声音恢复了他原本的音色，充满了痛苦。他眼中的黑色迅速褪去，身体一软，瘫倒在地，昏迷过去。那根被割断的黑色丝线像活物一样扭动了几下，迅速化作一滩黑水，渗入了地面消失不见。
危机暂时解除。
陶之远收起匕首，看了一眼昏迷的019，眉头微蹙：“某种精神寄生体，依靠负面情绪和恐惧滋长。他太脆弱了。”
谢白看着陶之远利落的身手和精准的判断，心中的疑虑和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再次交织在一起。这个人，太强了，而且对他的行动似乎有一种超乎寻常的…理解？
“现在呢？”谢白看向那个红色的箭头，“跟过去？”
陶之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吟了片刻：“‘跟随温度。小心假象。’录音和标记都提到了温度。这可能是关键。”他踢了踢脚下昏迷的019，“不能把他留在这里。拖着走。”
他说的理所当然，仿佛谢白一定会同意。
谢白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他弯腰，和陶之远一左一右，架起了昏迷的019。019很沉，但在两人合力下还算能移动。
他们沿着箭头指示的方向，向着管道深处的黑暗走去。应急灯的光线在他们身后逐渐微弱，前方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和拖动019的摩擦声。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前方隐约传来流水声，空气也变得越发潮湿闷热。
忽然，谢白感觉到架着的019的身体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就在这一刹那，异变陡生！
旁边一根看似锈蚀的管道突然裂开，一条黏滑、布满吸盘的惨白色触手般的东西，悄无声息地闪电射出，直袭谢白的面门！
速度太快，距离太近！谢白双手架着019，根本来不及格挡或躲避！
眼看那恶心的触手就要糊上他的脸——
旁边的陶之远仿佛早有预料，或者说，他的警惕从未放松。几乎在管道裂开的瞬间，他原本架着019的手猛地松开（谢白猝不及防，身体被019的重量带得一歪），另一只手中的匕首已经化作一道黑光，精准无比地斩下！
“噗嗤！”
那节触手被齐根斩断，掉在地上疯狂扭动，喷溅出腥臭的墨绿色黏液。
断裂的管道深处传来一声愤怒的嘶鸣，迅速缩了回去，消失不见。
谢白稳住身形，心脏狂跳，看着地上扭动的触手残肢，又看向面色冷峻、缓缓收回匕首的陶之远。
刚才那一刻，陶之远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甚至…像是提前预判了攻击？
“小心假象。”陶之远淡淡开口，甩了甩匕首上粘稠的液体，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蚊子，“这里的很多东西，都不是它们看起来的样子。”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沉默的管道，意有所指。
他再次架起019的另一只胳膊，仿佛刚才惊险的一幕从未发生。
谢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种古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个陶之远，似乎对这里，或者说对这类危险，熟悉得过分了。
他们继续前行，更加警惕。流水声越来越大，前方似乎是一个较大的地下空间。
终于，他们走出了管道区，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废弃的地下蓄水池。池子已经干涸大半，底部是厚厚的淤泥和杂物。池壁上方有一圈狭窄的维修通道。而对岸，隐约可以看到一扇紧闭的金属门，门上似乎有标识。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蓄水池中央，似乎躺着什么东西，散发着微弱的、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温热感！
而且，那东西的形状，看起来像是一具…穿着白大褂的“尸体”？
“温度源。”谢白低声道。
“也可能是陷阱。”陶之远冷静地补充，他的目光如同扫描仪一般仔细检查着整个蓄水池区域，“‘小心假象’。”
如何过去？直接下到池底穿过淤泥？还是沿着池壁上方那狭窄湿滑的维修通道走过去？
无论哪种选择，在黑暗和潜在的危险环绕下，都充满了未知的风险。
而那个散发着温热感的“尸体”，会是他们寻找的“异常档案”吗？还是另一个致命的诱饵？
蓄水池的对岸，那扇门后，又藏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医院停尸间(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