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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我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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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的春天来得很慢,但终究来了。
阮知夏入围新锐设计师扶持计划的消息在工作室里传开之后,马可特意带她去吃了一顿不错的晚餐,说是"庆祝"。餐桌上他难得多说了几句,大意是虽然只是入围,但对于一个来了不到一年的设计师来说,已经是很好的起点。
"下半年有个联展,"马可切着盘子里的牛排,"主办方看了你的作品,想邀请你参加。规模不大,但来的人都是业内。"
阮知夏点点头,说好。
那个春天她比之前更忙了。联展的筹备和日常的品牌项目叠加在一起,她的工作时间从九点延到了十点,有时周末也要去工作室赶稿。她开始习惯在傍晚的路灯亮起时匆匆穿过广场,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修改方案,脑海中还在排列着下一张图。
有一次加班到晚上十点多,她收工后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走到门口时遇到了楼下咖啡馆的那个西西里老板,他正关店门,看到她出来,用蹩脚的英语说了一句:"你总是走这么晚。"
阮知夏笑笑:"工作比较多。"
老板耸了耸肩,递给她一小袋饼干,说是今天烤多了。她接过来,说了谢谢,然后沿着街道往回走。
联展的日子定在五月下旬。展厅不大,但位置在布雷拉区一条安静的街上,附近画廊云集。阮知夏的作品被安排在进门左手边的一面墙上,三件成衣,两幅手稿,配了简短的文字说明。布展那天她自己跑了两趟,调整了挂架高度,换了三次灯光角度,直到马可说不必再动了才停下来。
开展那天来的人比她预想中多。业内同行、媒体、普通观众把不大的展厅填得满满当当。阮知夏站在自己那面墙不远处,有人提问时就上前聊几句,没人找她时就安静地站在角落观察访客的反应。
她的作品挂在暖色灯光下。第一件是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外套,肩线干净,领口内侧有一行极细的针脚,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第二件是一条灰色裙装,腰侧做了不对称的褶皱处理,像是被风轻轻吹起一角;第三件是一件白色衬衫,最特别的是袖口——那上面绣了一小片星空的图案,针脚细密得像是用很细的线一笔一笔地缝出来的。
有人在那件衬衫前站了很久,然后转头问她:"这个灵感是来自哪里?"
阮知夏沉默了一瞬:"……一个很久以前的晚上。"
对方显然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礼貌地点了点头,走开了。阮知夏继续站在角落,目光落在那片星空针脚上,没有再多解释什么。
傍晚时分,展厅里人流渐渐稀疏了。阮知夏正在整理展台边缘的宣传册,听到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在跟主办方的工作人员聊天。那人的中文口音带着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异样尾调,像是母语不是中文但说得很流利。
她没抬头,继续整理手边的册子。直到那声音走到她附近,在她那件白色衬衫前停住了。
"这个针脚……"那人的语气很安静,"是自己缝的?"
阮知夏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穿一件简洁的深灰色外套,五官轮廓清晰,整个人站在那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感。他正微微俯身看着那件衬衫袖口的星空图案,目光很专注,像是真的在看那些针脚的走线。
"是自己缝的。"阮知夏回答。
他直起身,看向她:"我很喜欢这个细节。"他顿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辞,"像是一个人把说不出口的东西,藏在别人不容易看到的地方。"
阮知夏握着宣传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恰好落在了某处。她看着面前这个人,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过度的打量或者探究,只是很自然地停留在她脸上,像是看到她时正好接住了什么她没准备解释的东西。
"你是策展人?"她问。
"建筑师。"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林逸川。巴黎那边过来的,正好有项目在米兰。"
阮知夏接过名片,看了一眼——Ethan Lin,巴黎某建筑事务所。她收进口袋:"阮知夏。"
"我知道。"林逸川说,"门口的海报上有你的名字。"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并没有急着展开下一个话题,只是站在原地,像是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来决定要不要继续聊。阮知夏把宣传册放回桌面,问:"你是来看展的?"
"算是。"林逸川指了指展厅另一侧,"我有个朋友在这条街上开画廊,顺路过来看看。"他又看了一眼那件白色衬衫,像是再看最后一眼,"你的作品很有自己的语言。"
阮知夏没有接话。她说了声谢谢,两人在展厅里又多站了一会儿,后来有其他访客过来问问题,她就走过去解释了。林逸川没有继续等,朝她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展厅。
那天晚上阮知夏回到公寓,洗了把脸,坐在书桌前。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名片纸张的质地很好,设计简洁干净,像它的主人一样没什么多余的装饰。
她把名片夹进抽屉里,然后拉开窗帘,看到窗外米兰的夜色正在慢慢沉下来。远处教堂的钟楼在深蓝色天空里显出清晰的轮廓,有几颗星已经亮起来了。她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整理当天展览的记录。
第二天,阮知夏去展厅时,发现前台放着一小束洋桔梗。没有署名,没有卡片,只是一束简单包扎的白花,用一张素色的包装纸裹着。前台说是早上有人送来的,没说名字。
阮知夏拿着那束花站了一会儿。她想起昨天那个建筑师说的那番话,不确定是他,还是别的什么人。她把花带回了公寓,插进了窗台一个闲置的空花瓶里。
那天下午她再去展厅时,在门口遇到了林逸川。他正和那个开画廊的朋友说话,看到她时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朋友好奇地看了阮知夏一眼,林逸川简单介绍了一句:"昨天看展认识的,设计师。"
对方客气地夸了几句她的作品,阮知夏回应了几句。林逸川站在旁边没有说话,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姿态很随意。等朋友走后,他才对阮知夏说:"你下午有空的话,我那朋友说想跟你聊聊合作的布展方案,他展厅下个月有个空档期。"
阮知夏愣了一下:"什么合作?"
"他没细说,只说看了你的作品,觉得风格合拍。"林逸川把咖啡杯放在墙边的桌面上,"不过不急,你可以考虑。"
阮知夏看着他,他的表情依然平静,没有多余的热情,也没有刻意的疏远,就是很正常的、替朋友传个话的姿态。
"我考虑一下,"她说。
林逸川点点头:"他这周都在米兰,你决定了随时告诉我。"他指了指自己手机,"名片上有电话。"
"好。"
他走后,阮知夏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杯他顺手放在桌上的咖啡——他忘了带走。她低头看了看那杯还没动过的咖啡,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去追。
那个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阮知夏接下了画廊的合作邀请。她不知道林逸川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但每次她去展厅调整布展方案时,几乎都能在附近遇到他。有时他在对面咖啡馆坐着看图纸,有时他刚从某个工地赶回来,身上还带着建筑现场的灰尘气息。他们聊的几乎全是工作——灯光、空间、动线、陈列方式。林逸川从不主动问她私人的事,而她也没有主动提起过。
只是某个下午,他们一起在展厅里调试完最后一盏射灯之后,并肩站在那面展墙前。林逸川突然说了一句:"你手抖了一下。"
阮知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可能有点累。"
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累了就回去休息吧,剩下的明天再说。"
那天傍晚回去的路上,她忽然想起已经很久没有在深夜看着手机发呆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没有停留太久。她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路灯在她身后一盏盏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米兰的春天正在慢慢深下去。这座城市的风带着暖意,吹过她种着花、却没有仔细浇过的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