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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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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裹着晒透的尘土味,吹得器材室后窗的铁栏杆嗡嗡响。
这是某一年的六月,曲憧憧在堆满篮球的铁架后面缩得像个鹌鹑,她已经热的满头大汗,却直到确定了走廊里最后一阵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才敢慢慢探出头。
她天生自来卷,上初中后的曲憧憧为了避免每日头皮的酷刑,干脆进理发店剃直接剪成了“小子头”,自此头发是不怎么碍事了,每日蔫蔫地贴在耳后,脸颊上的青春痘也直接暴露无遗,于是曲憧憧在鼻梁上贴了肤色创可贴,右脸颊也贴了一块,自以为将最明显的几颗红肿痘印遮住,实际上此等举措将她的外表衬托地更像傻帽一枚……可惜这她的脑容量并不足以将这纳入她的考虑范围内。
洗得发白的A中经典特产校服套装附赠的克莱因蓝T恤,搭配同样洗的发白的牛仔工装短裤,便是曲憧憧的经典日常穿搭——此等尊容走在路上,除了熟人之外,没人能分辨出她的真实性别。
回到此刻,曲憧憧把身体弓得像只虾,抱起盗版倒勾帆布书包,惦脚沿着墙根慢慢往前走,曲憧憧在心里烧着高香,祈祷今天那几尊大佛也能像是往常那样记完家校作业后迅速离校。
每天这么打一遍游击是曲憧憧的日常,只为了能避开校门口某几个身影——(3)班的那几个女生和她们的男朋友,只要碰上面,就会阴阳怪气地笑话她没娘教。
终于顺利地走出校门时,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今天的曲憧憧却没了心思欣赏——
她眼见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拎着两个布袋的老人,走着走着突然直挺挺地倒在不远处巷口的槐树下。
布袋里的桃子滚了一地,吓了路边的野生大黄犬一跳,然而这会儿是大家都回家做饭的时间,路上来往的没几个人。
曲憧憧后背已经蹿起了冷汗,但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打通了120,咬着牙跑到了老人面前。
老人的手冰凉,呼吸很轻,曲憧憧一边手忙脚乱地听着电话里护士指导的急救,一边不知原因地掉着眼泪。
好在救护车很快来了,几个医护人员把老人抬上担架,曲憧憧把起着掉在地上的桃子装回袋子,稀里糊涂地抱着那兜桃子跟着上了救护车。
救护车上,医生用仪器对着担架上的老人抢救,连续几轮后报出的心率血压都没有好转,曲憧憧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顶着吓得发白的脸,攥着手里的桃子袋。
“同学,你是家属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战战兢兢的曲憧憧被一个医生叫起。
看着她惊魂不定的样子,医生叹了口气:
“老人急性心梗,可能撑不到医院了。”
曲憧憧睁大了眸子。
傍晚的医院走廊很安静,曲憧憧坐在长椅上,怀里放着那袋子桃子,抱着胳膊数地上的反光。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敢去回忆那个老人躺在地上的样子,医院的空调冷得令她发抖。
直到一阵脚步声传来,跑来的人是个高个子男生穿着白色的无袖背心,肩膀宽阔,脸上带着焦急。
看清那人脸之后,曲憧憧的害怕有了具体的指向。
——王升。
这个少年在他们镇上很有名,不仅因为他是镇上唯一一所重点高中的常年倒数第一,还因为他抽烟喝酒,旷课打架,跟职校的混混和流浪汉玩在一起,据说曾把去他家行窃的带刀小偷打进医院,拿上棍子能一个打五个……原本惊魂不定的曲憧憧现在彻底魂归九天。
她埋头竖耳,听着王升走进护士站自称老人的孙子,之后那边的护士说了些什么,空气里安静了一会儿,转而王升的脚步声向着曲憧憧这边过来。
曲憧憧下意识往旁边缩,好在王升没鸟她,自顾自坐在旁边隔了几个的椅子上。
曲憧憧抬起一点头,王升正像刚才的她似的盯着地面,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喉结在颤抖。
过了一会儿,王升慢慢蹲下身,抱着膝盖的肩膀微微发抖,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曲憧憧悄悄用余光看了他一会儿,只觉得现在的王升可怜大于可怕,摸兜想给他找块纸巾,摸了半天没找到纸巾,倒是找到了颗早上买了准备课间吃却忘了吃的柠檬糖。
曲憧憧捏着那颗糖犹豫了一下,好在怜悯再次战胜了恐惧,墨迹了半天之后,终于是挪着步子把那糖递到旁边的男生跟前。
“那个……要不要,吃颗糖。”
王升抬头看她,少年鼻子高挺,眼窝深邃,眼眶通红。
曲憧憧扫了一眼他的表情,不敢欣赏,只得低头观察地面,也没敢收回手,少年没答话,于是她只能干巴巴地赶忙补救着接,“对、对不起,我……”
度秒如年,不知几十年过去,王升终于抬手接过那糖,拆开糖纸放进了嘴里。
曲憧憧还是不敢抬头,只敢收回上供那颗糖的胳膊。
王升也收回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面无表情地望向了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曲憧憧不敢问不敢看更不敢走,就这么一直陪着他坐着,直到护士来叫王升去办手续。
第二天早上,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曲憧憧,就被张强堵住了。
这个时间是预备铃响之前,老师们都在办公室研究备课,所以除了各班的负责记预备铃响之后进教室的迟到学生的班长之外,纪律是没什么人管的。
张强是曲憧憧她们班班长的男朋友,因为班长选举投票时曲憧憧没有投给她,所以一直被这些人欺负。
张强带着四个男生,把曲憧憧逼到墙角,伸手扯起她的领子:“我不是让你预备铃响之前不能出现在教室吗。”
曲憧憧挣扎着往后躲,拳头紧握着帆布包的带子,身体绷的像只炸毛夹耳的猫,她往后退了一步,却被另一个人抓住胳膊狠狠扯到墙上。
曲憧憧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胳膊因此抽筋,疼的她眼泪都要出来了,在心里祈祷着预备铃快响。
“松开。”
一个不属于同龄人的变了声的男性声音不速之客般地突然袭入,曲憧憧松了口气,因被围住看不到脸,她以为是哪个路过接水的男老师。
“你…你是……你怎么进来的!”
张强的声音里莫名慌张无比,听起来好像险些咬了舌头。
“我去……这不是那个……”
从教室里传出了其他人的窃窃私语,曲憧憧正偏着头要向外看看,围在她前面的几个人已经被来的人扒开了。
书包的一只带子斜着挂在王升的肩膀上,王升嘴里嚼着口香糖,手里拎着瓶矿泉水,在曲憧憧身前蹲下,用那一头自来卷短发确认了她的身份。
“……还真是你。”
看着坐在地上的卷毛那副被吓住的没用样子,王升啧了一声,直起身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眼神冷冷扫过他眼前其余几个中学生。
张强不知在哪找回点胆子,强装着镇定:“王升,这是我们学校的事,跟你没关系。”
“哦。”王升转向了张强,“我跟什么事有没有关系,原来你还能说的算了。”
已经有一米八的王升比张强高大半个头,气场压得所有人都人不敢说话。
没等张强反应过来,王升点下他的额头,然后用拳头在他肩膀上怼。
实际上王升没用什么力,但张强被他吓得够呛,一步一步跟着王升的动作往后退,直到靠在墙上。
“看见那个姿势了吗,”
王升指着不敢挪窝的曲憧憧,眼睛却还盯着张强,“你也一样。”
张强挣扎了一下才学会这无比屈辱的曲憧憧式鹌鹑姿态,几秒后还是抱着膝盖蹲下来。
其他几个男生站在原地吓得不敢说话,被王升指着蹲下的张强看了一眼,立马也都跟着抱着胳膊,或蹲或坐,除此之外没人敢多动一下。
曲憧憧大气不敢出,直到王升捻了捻手上粘的墙灰,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就是昨天那个……许憧憧?”
曲憧憧眼观心头点地,怂得点头都只敢小幅度,更别提纠正她倒是姓X还是姓Q。
王升皱了皱眉,曲憧憧听见他小声地骂了句脏话,然后咕哝:“名字娘们儿,胆子跟兔子似的。”
曲憧憧吓惨了,倒是希望她是个兔子能当场挖洞钻到地底。
王升没耐心看曲憧憧反应,直接走过来把她拎鸡似的拎了起来:“你小子真没出息。”
周围没人敢说话,恰逢这时候预备铃响了,几个老师从办公室出来,被眼下这副情景惊呆了。
王升立马松开曲憧憧的衣领,把手里那被撕了皮、喝的只剩三分之一的憋矿泉水瓶塞进曲憧憧手里,把书包的另一只包带背上:
“咳,不好意思老师,我家二虫上学忘了拿水,我来给他送,正好看见这几个人欺负他,就跟他们讲了讲道理……”
王升此举,令曲憧憧他们学校的执勤老师才发现学校大门旁边的栅栏完全拦不住一米八以上的人类,当天就进行了修缮。
此外,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学校的老师们都因为怀疑曲憧憧遭到王升的长期勒索而对她关怀至极。
学生更是没人敢再欺负着她一点,心惊战胆地生怕得罪着她。
曲憧憧从此彻底结束了自己的鹌鹑生涯——晋级成了王升的跟班。
也就再也没有放学后躲进器材室里等所有人都走光了的闲暇时间了。
某天晚上放学后,曲憧憧跟在特地旷了晚自习来接她的王升身后,第一次忍不住吱了个声。
“你……怎么知道我是曲憧憧的……升哥。”
这是曲憧憧第一次叫他“哥”,但王升背着包叼着烟揣着兜走在前面,完全懒得回头。
“护士说的。”
“哦哦……”
这个答案相当容易想明白,曲憧憧有点后悔提这个问题。
初中放学一般比高中早的多,成为小弟后的曲憧憧自愿每天出了校门就去王升的学校门口等他,哪天到的早了还能看见王升在操场上跟人打球,或者是拿着火腿肠喂学校后面的野猫。
最开始几天,她只敢跟在王升身后一步的距离,帮他抱着吉他拿着水,或者偶尔王升有什么吩咐,她一马当先地去跑腿。
几个月的时间过去,大型鹌鹑曲憧憧终于猛然意识到:王升并不是传言中那样人拽脾气差的不良混混。
——大多数时候,王升只是懒,懒得有表情,懒得多说话。
真实的他里子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爱喝可乐打篮球,对漂亮女生会多看几眼,骨子里还有些中二。
之所以爱和职校的、混社会的人待在一起,则是因为王升和他们一起组建了一个乐队,那帮人对组装、调试设备和音响很在行。
畏惧王升恶名的青少年们并不知道,王升喜欢音乐,会弹钢琴,爱听外语的说唱歌曲,还天天跟他那些兄弟们夸下海口,自称以后要去大城市写歌,引领中文乐坛走向世界。
曲憧憧刚开始听王升喜欢的歌,第一感觉就是欣赏不来——那些歌虽然很有节奏感,但语速很快,几乎没有旋律。
但王升每每提到说唱音乐话多的像是换了个人,曲憧憧想跟他有共同话题,于是在用mp3循环听了一整个月的rap金曲后,居然觉得真的有些好听。
时间一久,曲憧憧不仅是王升的“小弟”,还变成了王升的最大粉头。
每当王升翘课去练琴,曲憧憧就坐在旁边帮他看包;王升跟人去打球,曲憧憧拿着水在旁边等;有人敢跟王升叫板打架,她抱着王升的衣服第一个跑,跑去给升哥的兄弟们通风报信……
由于曲憧憧作为小弟的积极性极高,王升隔三差五想起来就会塞给曲憧憧一包柠檬糖,刚开始曲憧憧还不舍得吃,时间久了攒的多了不吃又怕过期。
就这样,曲憧憧某天早晨在小卖铺中随便抓起的口味,最后变成了最能令她放心的特定味道。
就算是现在了解了王升的真实为人,曲憧憧依然不敢纠正王升对她的性别认知。
——现在的她不是怕王升,而是怕王升知道之后就不再带她一起玩。
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曲憧憧都期待着第二天早上掀开被子能惊喜地发现自己变性。
她的生日愿望、新年愿望、圣诞愿望也终于不再是见到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