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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追忆 往事追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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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粘稠,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令人作呕的铁锈甜腥。
那是血的气味,元流风早已刻入骨髓的熟悉气息。
他靠在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青石上,粗粝的岩石硌着脊骨,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痛楚。
夜雨不知何时停了,浓墨般的天幕被撕开一道缝隙,惨淡的月光泼洒下来,映亮了他前方几步外那道同样狼狈的身影。
谢懿安
少年——不,如今已不再是少年了。
百年光阴,让一个怯懦的追随者,蜕变为搅动整个修仙界风云的人物。
谢懿安颤抖着身子微微喘息着,额发被汗水浸透黏在苍白的额角,一双眼却亮得惊人。
眼神像淬了寒的冰,固执地钉在元流风脸上,仿佛要将他的灵魂也一并钉穿。
那目光里,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炽热得几乎要将这寒夜点燃。
元流风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他试图运转丹田内枯竭的灵力,却只引得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他强行咽下,齿间却弥漫开更浓的血气。
元流风指尖触碰到腰间悬挂的冰冷硬物——那是一枚断裂的玉佩,边缘锋利。
这是父亲最后塞进他掌心的东西,那个偏执到疯狂的男人,在漫天光芒中,被数位化神期大能联手轰击得形神俱灭。
他陨落前的嘶吼,裹挟着怨毒和扭曲的信念,穿透震天的喊杀声,狠狠凿进元流风的耳膜:
“杀!杀尽他们!一统天下方得太平!吾儿,记住!”那声音里没有对幼子的丝毫温情,只有野心和恨意。
太平?
元流风闭上眼,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父亲用尸山血海堆砌起的太平之路,最终引来的却是皇元宗千年基业一夜倾覆,是无数同门绝望的哀嚎,是元流风自己从九天云端狠狠坠入泥泞尘埃,惶惶如丧家之犬。
而这一切崩塌的源头,竟指向眼前这个他曾无意间拯救的少年。
可悲。
谢懿安
这个在元流风的记忆里,始终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三步之遥的影子,像一道温顺无害的微风。
元流风在山巅练剑,他便在远处的山崖下默默劈柴。元流风在宗门大殿接受赞誉,他便隐在殿外廊柱的阴影里,目光沉静如水。
偶尔,元流风在试炼中受些微不足道的皮肉伤,谢懿安第一时间捧着药瓶出现,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动作却轻得如同羽毛拂过。
元流风曾以为那是纯粹的敬畏与感激,是弱者对强者的依附。
他习惯了被仰望,习惯了那份沉默的追随,如同习惯空气的存在,从未深究过那沉默之下潜藏的温度。
直到皇元宗覆灭的烈焰照亮半边天际。
混乱中,元流风试图杀出一条生路。
战场上,昔日故友的面容清晰地映在元流风的眼中,或挣扎或犹豫,但最终都将利剑刺向了皇元宗弟子。
而一道身影刺目异常。
是沈清和。
月白云纹道袍纤尘不染,手中长剑清冽如秋水,碧落剑尖缓缓滴落粘稠的血。
是朋友?兄弟?
那人曾拍着元流风的肩膀,笑容爽朗,清风霁月。
“元兄面冷心热,是性情中人。”
此刻,沈清和站在元流风父母垂死的背影之前。
那张俊朗面庞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
那双曾含笑的眼,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血火,冰冷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厌恶,没有仇恨,只有漠然。
碧落的剑尖,稳稳指向浑身冰凉的元流风。
就在元流风力竭,碧落森寒的剑光悄无声息刺向他心脉的瞬间——
一道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决绝地撞开了他。
剧烈的爆炸将周围的人掀飞。
元流风重重砸在断壁上,只来得及看清那个人影被剑光余波狠狠扫中,如断线风筝般跌落,又被混乱的人潮瞬间淹没。
那身影,那义无反顾的姿态,元流风绝不会错认——是谢懿安!
紧接着,是更刺耳、更撕裂他认知的呼喊。
“找到了!是谢懿安!万剑宗失踪的少宗主!他在这里,快,护住少宗主!”
万剑宗……少宗主?
那一瞬间,同门的惨呼似乎都遥远了。
只有那声少宗主,像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元流风的太阳穴,带来一阵阵眩晕。
他视为尘埃的存在,竟是敌宗苦寻多年 ,天赋震古烁今的继承人?
而他,竟在皇元宗,在自己身边藏了这么久?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愚弄的冰冷愤怒,瞬间冻结了元流风胸腔里仅存的温度。
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谢懿安被万剑宗高手团团护住的方向,那一眼,埋葬了所有过往来,只剩下刻骨的寒。
之后借着爆炸的混乱,遁入了无边的黑暗。
百年的颠沛流离,如同一把最粗糙的锉刀,日复一日地打磨着元流风。
最初几年,刻骨恨意焚烧着五脏六腑。
亲人湮灭的身影,宗门弟子的哀嚎……在黑暗中撕扯神经。
元流风指甲在石壁刻下仇敌名字,指尖磨破,鲜血淋漓,只为痛楚提醒不要麻木。
曾经在山巅睥睨众生的孤高棱角,早已被磨平。
可恨意再烈,终燃尽成灰。
百年孤寂的侵蚀,像细沙磨去棱角。
复仇?谈何容易。
当年参与者已是宗门掌权者。
恨不动了,逃累了。
灭顶之灾的真相,在漫长岁月里浮出记忆水面。
父亲书房深处被禁制封印的区域,母亲午夜梦回眉间的沉重,长老议事时因元流风闯入而中断的谈话和闪烁眼神。
那些曾被刻意忽略的蛛丝马迹,在死寂中无比清晰。
皇元宗,或许真的罪孽滔天。
而他,那被精心豢养在琉璃罩里的高岭之花,享受着他人血肉尸骨堆砌的荣光,却一无所知,甚至引以为傲。
讽刺,又愚蠢。
算了。
与其在恨意中消耗殆尽,不如往前走一步,看看罩外的世界?
他不再是那个连茶稍凉一分都会蹙眉的皇元宗少宗主。
他在凡尘最污浊的巷弄里,为半块发硬的馕饼与野狗对峙。他在荒僻的小药庐里,笨拙地学着用凡人的草药为受伤的村童包扎溃烂的伤口,任由那脏污的血和脓沾染上他曾只握灵剑的手。
他也在某个大雪封山的破庙里,将自己唯一一件还算厚实的旧衣,裹在一个冻得奄奄一息的老乞丐身上。
每一次微小的给予,每一次笨拙的援手,都像水滴,无声地渗入他干涸龟裂的心田。
他渐渐明白,父亲用血与火浇筑的太平,不过是通往了地狱。真正的微光,或许就藏在这些凡尘的挣扎与微末的暖意里。
只是,这份在苦难中滋长出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温柔,从未想过要照耀到那个名字之上——谢懿安。
那个名字,连同皇元宗的倾塌和父亲最后的嘶吼,被他死死封存在记忆最深处,落了百年的尘埃。
他以为此生再不会相见,或者说,再相见时,必是刀剑相向,了断血仇。
可命运,总是如此嘲弄。
谢懿安依旧半跪在泥泞里,肩头被元流风剑气撕裂的伤口,已经将深色的衣料浸染成更深的暗红。
他微微仰着头,下颌绷紧的线条透着一股玉石般的倔强。
那双眼,在惨淡的月光下,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炽热,似是要将百年的时光、百年的隐忍、百年的秘密,都在这一刻焚尽。
“元流风……”谢懿安的声音很低,带着剧烈喘息后的沙哑。
元流风的名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和滚烫的温度,仿佛在唇齿间已辗转熔炼了百年。
“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后面的话逼出来。
“我……心悦你。”
没有预想中的滔天愤怒,没有刻骨的恨意。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
元流风脑中嗡嗡作响,眼前谢懿安那张苍白而执拗的脸,竟有些模糊不清。
皇元山巅的烈风,父亲扭曲的面容,宗门倾覆时烈焰的天穹。
无数碎片的画面疯狂地翻涌,最终却诡异地定格在了一个几乎被元流风遗忘的瞬间——
那是很久以前,他刚从险境中归来,带着一身风尘和不算严重的划伤。
谢懿安捧着药瓶,像往常一样沉默地为他处理伤口。
少年的手指异常稳定,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触碰。
只是在指尖偶然滑过元流风手腕内侧一处极浅的伤痕时,那稳定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快得像错觉。
随即,谢懿安飞快地低下头,专注地盯着伤口,仿佛刚才那微妙的停滞从未发生。那时的元流风,只当他是紧张,未曾在意。
此刻,这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元流风被那四个字炸得一片空白的脑海中,激起了迟来百年的涟漪。
那瞬间的停顿,那飞快低垂的眼睫下,是否也曾掩藏着此刻这般滚烫的星河?
真是荒谬……
一股混杂着剧痛,疲惫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烦躁猛地冲上元流风的头顶。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刻的茫然已被寒冰覆盖,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刻毒的讥诮。
那讥诮并非针对谢懿安的表白,更像是对命运本身荒诞的嘲弄。
百年的流亡,父亲那扭曲的遗志,宗门万千同门的血……所有沉甸甸压在肩头的,竟被这轻飘飘的四个字搅得一片混沌?
这算什么?迟来的忏悔?还是另一种更深的羞辱?
元流风死死盯着谢懿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声音嘶哑又冰冷。
“喜欢我?”
“你真恶心。”
伴随着声音落下的,是元流风的剑贯穿谢懿安身躯的撕裂声。
谢懿安倒在地上,血与雨混合在一起,他眼中的光明明灭灭,最终归于沉寂。
元流风嗤笑,晃晃悠悠地起身,却听见——
“元流风,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回头,谢懿安身上似乎有什么变了,他嘴角溢血却丝毫不在意,浓稠黏腻的视线死死贴在元流风身上,带着深深的执念。
“疯子。”
……
元流风猛地回神,纵使正午阳光直射在身上,仍心有余悸。
摸上腰间挂的佩剑,刚刚的阴冷似乎才被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