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强女帝师》几许庭春

3、书函密 师兄弟

　　师兄弟三人向先生行过礼，转身出了门，而这过程中，李岳的目光多半都停留在师妹那抹俏丽背影上。

　　他想开口询问先生，为何独独留下师妹，可向来洒脱的他却踌躇不禁，不是怕先生愠怒，而是怕师妹反感。

　　这个师妹他自认为了解，外柔内刚，做事果决。

　　讨厌犹豫不决的男子也很正常。

　　直到大师兄干咳一声，他才回过神，悻悻退了出去。

　　等他出了门，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门前的老梅枝已被积雪压弯，大师兄裹着大氅站在梅树下，唯独没见二师兄踪影。

　　“裴公子呢？”李岳眼底尽是戏谑。

　　私下里，李岳总是称二师兄为裴公子，不是尊重他世家公子身份，而是瞧不上他那副世家公子作派。

　　“他先走了。”明世安抿紧大氅，口中呼出团团白气，挺拔的身躯微微蜷缩。

　　他们几人中，明世安的身子骨最弱，最是怕冷，每年刚一入秋便手脚冰凉。

　　李岳轻哼一声，“裴公子就是见不得别人强过他，之前针对大师兄你，如今又瞧小师妹不顺眼。”

　　“师弟慎言。”明世安正色道。“师兄弟间自该相互扶持，裴师弟纵有千般不是，他也是你师兄。”

　　“好好好。”李岳敷衍道，“师兄所言甚是，师弟谨记于心。”

　　虽说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三样，先生皱眉，大师兄说教以及小师妹不理他。

　　“大师兄，你说先生留下小师妹，究竟为何？”

　　“先生心思高深莫测，我哪里知晓。”明世安旋即又道，“许是还要考教下她。”

　　“我等就别费这番心思，这大雪寒天你若不走，我可走了。”

　　说罢，明世安也不再管他，翩然转身，踏雪而去。

　　“等等我。”李岳快步跟上，一时情急脚下打滑，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好在明世安眼疾手快，出手搀扶，“都快及冠了还如此毛糙，咱们几个就属你最让先生费心。”

　　李岳讪讪一笑也不争辩，站稳身子回眸望向堂中，可惜门窗紧掩，未能瞧见小师妹，“咱们走吧。”

　　*

　　此时堂中只剩下青谷先生和许庭春二人。

　　青谷先生未发一言，想要看看这个小徒弟何时沉不住气，何时来开口问他。

　　可许庭春并未因此心浮气躁，也未呆站在原地，而是举止自若走动起来。

　　她先是给火盆中重新添加了些炭火，又见墙边柜子半掩，露出里面的风炉、茶鍑铜壶、茶碾子等物以及一个茶饼，索性将这些煎茶器具一一取出，开始烧水煎茶。

　　青谷先生并未阻拦，而是饶有兴致地观望。

　　许庭春虽不知先生留他何意，也迫切想知道寒关局势以及北燕动向，可她不能问。

　　谋者，藏急于缓，不可明意。这是先生教导的。

　　半晌过去，师徒二人极有默契，谁也没有开口，直到茶鍑铜壶中的泉水一沸，鱼目微有声时，咕嘟轻响打破堂中静默。

　　青谷先生终是先开了口，说的不是考教，却是茶，“那巫云茶乃是极品，需再碾细些。”

　　“弟子明白。”许庭春埋着头，低眉顺目应声道，手中的碾轮一直未停，余光却一直观察着先生的一举一动。

　　见小徒弟和自己玩起了攻心的伎俩，青谷先生索性不再理会，拿起案头的古籍翻阅起来。

　　直到水已二沸，缘边如涌泉，许庭春筛完茶末后，才放下手中的茶罗子，舀出一瓢水来备用，再取茶则盛上筛好的茶末倒入铜壶中，拿着银筋子探入壶中搅拌。

　　从始至终，她仍未发一言。

　　青谷先生则执笔在书页上写着批注，似乎忘却了是他将许庭春留下的。

　　又过片刻，水已腾波鼓浪三沸时，许庭春将前舀出的那瓢水倒回茶鍑中，止沸育华，倒入青瓷盏中，双手恭恭敬敬奉到先生面前。

　　她并未给自己斟茶，只是秀眸微垂，隔案跽坐。

　　“为何不给自己斟茶？”青谷先生搁下笔。
　　“未得先生允许，弟子不敢自斟。”

　　许庭春说的也是实话，先生虽对她这个唯一的女弟子宠爱有加，可她从不恃宠而骄，反倒对先生更加敬重。

　　青谷先生捏起青瓷盏，轻嘬一口，“可惜了。”

　　“可是弟子煎的不合先生口味。”许庭春话刚出口，便知失言。

　　问题不在茶，而是先生在考教她。

　　不出所料，青谷先生凝眸浅笑，“你可知这煎茶之道最重什么？”

　　许庭春闻言没有贸然作答，而是颔首沉思。

　　先生这一问看似随口闲谈，可她知道其中必有深意，恐怕那柜门也是先生故意半掩的。

　　若是按常理回答，最为重要的当属煎茶的器皿，首选陶煲或铜壶，次用铝锅，忌用生铁锅，以免茶汤带异味。

　　若是寻常人问的，自可如此作答，可这问题是先生所问，答案必不寻常。

　　忽然想到，煎茶全程先生只开口过一次，而那时她在碾茶，先生让她将茶饼碾得再碎些，难道这里暗藏深意。

　　她张口刚要说出答案，却瞥见先生刚才翻阅的竟是一本农书，这本书她也曾读过，是前朝农学大家所著，名叫《授时要术》，记载的是按节气时令安排种植作物和农事的方法。

　　再回忆刚才，先生说话时，正是水煮到一沸时，心中旋即生出了答案。

　　“是时机！”

　　青谷先生没料到弟子会说出这个答案，先是微怔旋即转笑，“为何？”

　　“煎茶之道，关键在于投茶和还汤的时机，投早味寡迟了又会苦。”许庭春打量先生神色，看出他眼中的赞许，“而还汤目的为了止沸育华，早了味淡迟了又会偏涩。”

　　“而观察煮水三沸时机，在一沸时碾，二沸时投，三沸时还汤，才能煎出好茶，弟子二沸时忙于筛茶，没能及时投茶，错过时机，当真是糟蹋了好茶。”

　　许庭春一口气娓娓道出，倏尔明白了先生的用意。眼下便是大景存亡的关键，若是错过只有国破家亡。

　　“春丫头，你觉得当下局势如何？”青谷先生知弟子已悟出关键，便直接发问。

　　“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许庭春神色凝重，沉声道，“不过只要能守住寒关，大景定能转危为安。”

　　“转危为安？”青谷先生眼眸深邃，微微摇头，“谈何容易。国无明君，何来转危为安。”

　　一语惊醒梦中人。

　　难怪刚才先生会有议储之问。

　　眼下局势，并非单单一个寒关能否守住，大景国力日渐衰微，武备荒废，朝廷既无充足粮饷募兵，也无能征惯战的将士，这才是真正的根源。

　　而景帝林地清正是始作俑者。

　　在位二十二年，独断专行，听不得半分谏言；老谋深算，善用权谋制衡朝臣；疑心颇重，设立暗卫司监视百官。

　　“看来只有明君登基，大景才能真正迎来太平。”许庭春无奈道。

　　窗外风声依旧，堂中火盆噼啪作响，香炉中飘散出的云罗木香气却似乎有丝铁锈气味。

　　青谷先生将案头的飞鸽信管递出，“你且看看这三份传书。”

　　许庭春赶忙双手接过，捻开细读，脸上霎时阴云密布。

　　第一封，南疆府来信，南楚发兵十万，已到望夫关，南疆府八百里急报向大景朝廷求援。

　　第二封，京城来信，景帝林地清命魏国公率领五万京畿精锐，驰援南疆府。

　　第三封，北燕都城，慕容珏大开杀戒，将反对朝臣统统夷三族，受牵连人数竟达十万之众。此外，北燕正在秘密调集兵马，其中目的不言而喻。

　　另外还有一点，寒关将领中有北燕内应。

　　三封传书印证了她之前料想，景燕之战迫在眉睫，这战绝不是浅尝辄止相互试探，北燕意图昭然若揭，要吞并大景。

　　而南楚显然已和北燕密谋，达成一致准备南北夹击瓜分大景，否则南楚兴兵的时机不会如此巧合。

　　最令她不安的，由于南楚的牵制，大景朝廷再无可用之兵支援寒关，大景安危全部系在父亲统领的八万靖远军上，加上寒关内有敌国内应，无疑是雪上加霜。

　　一丝寒意由脊背直冲后脑，许庭春心头一紧，抬眸望向先生，犹豫片刻还是朱唇轻启道。

　　“先生，我想……”

　　“春丫头，你忘了青谷师门的戒律门规？”青谷先生出言打断了许庭春，他的弟子他了解，自然知道她要说些什么。

　　“弟子不敢忘。”

　　“既然没忘，说来听听。”

　　“您在世时，青谷门人不可入世。”许庭春一字一句背诵出了门规，“不过，先生为何要定下这等规矩。”

　　自从她来到青谷，便牢记了这条门规，当时并未在意，入不入世和她一介女流而言并不打紧，她未来是要嫁人的，倒是对于三位师兄来讲，甚不公平。

　　学好文武艺，卖给帝王家。

　　三位师兄未来是要建功立业，光耀门楣。这不许入世，岂不是要在这青谷中蹉跎岁月。

　　“为师曾立誓答应过某人，终生不出青谷，门下若有弟子，只要我在世，便不得入世。”青谷先生罕见的解释道。

　　这个问题其他师兄也曾问过，可先生不是闭口不言，就是厉声训斥，没成想今日却和许庭春说了缘由。

　　可此时她心急如焚，根本没心思去想是何人能让先生立下这等誓言。

　　“可弟子只想奔赴寒关，给父亲提个醒。”许庭春言辞急迫，神色真挚诚恳，“弟子只是送信，绝不参与战事。”

　　“望先生成全！”

　　说罢，她盈盈俯身拜倒在地。

　　“你若执意要去，倒有一法。”青谷先生目光灼灼。

　　“先生！您是准许弟子请求了。”许庭春支起身子，喜出望外。

　　“你若想去，放弃青谷门人的身份，你不是我青谷弟子，自然就不用守青谷的规矩。”青谷先生木然道。

　　许庭春咬住朱唇，唇上隐见血痕，最终下定了决心，“先生，弟子……”

　　可话到一半，却被先生再次打断，“不必说，随心去做即可。”

　　说罢，青谷先生悠悠起身，踱步到窗边，推窗眺望皑皑的青谷雪景，“这雪似乎又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