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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君论 青谷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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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谷先生话音落下,堂中一下陷入静默,只能听到屋外寒风聒噪。
许庭春未曾意料,这第三个题目竟是议论立储之事,不由微微色变,不解地望向先生。
要知道妄议立储,可是妄布邪言,按律杖二十,徒百里。
青谷先生神色如常,浑然不觉这题目有什么问题。
裴墨卿也惊觉,暗吁一气,目光闪烁怯怯道:“先生,这朝廷立储之事咱们不可妄议。”
他是世家大族出身,自幼深知三纲五常,对这等忤逆言行甚是敏感,虽说此时堂内没有外人,可俗话说,隔墙有耳,万一传了出去,必是灾祸。
青谷地处大景山南府,可不是法外之地。
“裴师兄,你这话可就小家子气了。”李岳一脸不在乎,佯掸下衣襟,“此处只有师门兄弟,又无外人,有何可怕?你是信不过师兄弟,还是提防先生?”
“朝廷律法严苛,我只是提醒下隐患。”裴墨卿面红耳赤,额头青筋暴露,“李岳,你这话究竟何意。”
“闭嘴!”明世安眼见两位师弟又起争执,厉声呵斥,“先生问,自有深意,咱们只管答就是了。”
“再者,先生只说哪位皇子能成为一代明君,又没说谁会继承大统,只论品行,算不得妄议立储。”
大师兄的话,让裴墨卿哭笑不得,妄议皇子属大不敬之罪,如有人揭发按律当斩。
明世安以身作则,率先作答,“弟子以为,若论能成明君,当属当今太子林玄江。”
青谷先生并未说话,而是以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太子殿下是景帝的嫡长子,为人沉稳忠厚,治国理政皆以仁德为先。”明世安对于当今太子评价很高,说的也是事实,“若能继承大统,必是一代明君。”
青谷先生未加点评,而是看向其他弟子。
“大师兄言之有理。”裴墨卿见既然有人开了头,也不再顾忌,“不过我却有不同见解。”
“太子殿下宅心仁厚,可以是仁君但绝对不是明君。”他顿了一顿,自信满满抬眸观察,却见先生毫无反应,不禁有些失落,但还是接着说道,“弟子认为,二皇子林玄山礼贤下士,知人善用这才有明君之姿。”
对于二师兄拥护二皇子,许庭春并不感到意外。眼下大景世家大族对朝政把控极深,甚至能左右皇权,景帝对此十分忌惮,一直想要削弱世家势力,而二皇子却是世家的拥趸。
二皇子生母萧贵妃,便是世家出身,来自肃阳萧氏。
肃阳萧氏位列四大世家之首,其余三家依次为山南范氏,武州秦氏以及江南裴氏。
“什么礼贤下士,不过是任人唯亲。”李岳鼻间轻哼,嘴角上扬勾出嘲讽的弧度,“二皇子巴结的都是名门望族,举荐的都是世家子弟。”
“依我看,只有三皇子林玄社才有明君之相。”李岳说到三皇子,眼露敬仰,声音陡然拔高几分,“他常年领兵在外,从不参与朝中勾心斗角、结党营私的勾当。一门心思保家卫国,在军中颇有威望。”
“三皇子能征善战,这我承认。”裴墨卿见师弟出言讥讽,脸色更加阴沉,奈何先生师兄都在场,不好发作,“但他不过一介武夫,好勇斗狠,生性残暴,去年镇压远川府叛军,杀降的命令就是他下的。”
“慈不掌兵,若无雷霆手段,怎能半年就平了叛。”李岳梗直脖子,据理力争。
“三皇子若登基,必然穷兵黩武。”裴墨卿言辞犀利开始反击,“战火连年不断,岂是明君所为。”
“那也比做世家傀儡要强,至少三皇子更有骨气。”李岳双眼瞪得溜圆,争得面红耳赤。
许庭春见两位师兄争执不休,暗自摇头苦笑,二师兄出身世家,自是偏袒亲近世家的二皇子,三师兄醉心武艺兵法,夙愿便是征战沙场建功立业,自然更偏向战功赫赫的三皇子。
说到底,都是以自身好恶来论断的。
“先生让咱们评论,没让咱们争论,小师妹还没说呢?”明世安再次出言,毫不留情的打断两位师弟的争执。
二人将头扭向另一侧,不再作声。
“师妹,你来说说。”明世安转向许庭春,语气柔和下来。
“我选四皇子林玄稷。”许庭春知躲不掉,索性也不藏掖,开口直抒胸臆。
此言一出,三位师兄都是一愣,就连一直淡定自若的先生,眼底也露出了一抹诧异。
这个答案太过出人意料。
“我没听错吧,师妹。”裴墨卿一脸讥讽,“这三个皇子无论你选谁,师兄虽不一定赞同,至少能理解。你选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子,莫不是在哗众取宠。”
许庭春秀眸微阖,面无波澜。
她明白三师兄为何会有此言论,这个答案表面看起来确实荒唐。
若不是她这番话,三个师兄可能都会忽略掉这位小皇子。
当今景帝林地清膝下共有四子。
大皇子林玄江年方二十九,乃当朝东宫太子,受封尚书令协理六部,辅政帝王;二皇子林玄山年方二十四,已赐封肃亲王,同时兼吏部尚书;三皇子林玄社年方二十二,已赐封武郡王,兼南疆府镇南元帅,领兵坐镇南疆防范南楚北上。
而四皇子林玄稷,年近十三,尚未开府受封,仍居宫中从师学习,并未涉足军政。
“师妹,先生考教绝非儿戏。”明世安低声提醒,他觉得师妹不会信口开河,可此番言论确实让人费解。
“是啊,师妹。”李岳望向许庭春,不禁替她捏了把汗,“你想在先生面前表现我能理解,可也不是这个表现法子。”
裴墨卿冷笑两声,又说道:“想必师妹有高见,我就洗耳恭听。”
许庭春并未理会,上前一步迎上先生深邃目光,“弟子以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三位师兄说的三位皇子,固然各有长处,不过要成为明君,短处也很明显。”
“太子宅心仁厚不假。”她说着侧头望向大师兄,“但优柔寡断,长存妇人之仁,二皇子屡次三番挑衅,他只知避让不懂反击,以至朝堂之上处处被动,太子之位朝不保夕,岂能成为明君?”
“二皇子贤德之名誉满朝野。”她又转身凝视二师兄,“但太过功利,结党营私博取贤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或许能成为颇有手段的帝王,但绝不是明君。”
“三皇子就更不必说。”她回望一眼三师兄,“常年领兵在外,并无治国理政,权谋争斗的经验。况且他嗜杀成性就注定不可成为明君。”
“至于四皇子虽然年幼,但如同一张白纸,如果细心引导,是有可能成为明君的。”
许庭春一番话有理有据,让几位师兄无从反驳,再联想先生的题目,谁可能成为明君,而不是谁现在具有明君的品质。
三个皇子已经成年,行事风格早已定型,虽有长处可短处也很明显,作为帝王或许会有建树,却绝非明君。
只有四皇子,若细心引导,尚有可能成为体恤民生,善用权谋,文治武功集于一身的一代明君。
许庭春见三位师兄并未反驳,先生也未说话,叹了口气,“弟子浅薄见解,不当之处还望先生和师兄们指正。”
“小师妹此言,振聋发聩,细细咀嚼的确如此。”明世安朝师妹拱了拱手,嘴角勾出一抹欣慰浅笑,“师兄受教了。”
“或许正如师妹所言,三皇子未必是明君,不过他绝对当得起名帅。”李岳洒脱一笑,“反正我是服他。”
裴墨卿脸色阴沉,牙关紧咬,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二皇子到底是不是明君,咱们不用猜,可以走着瞧。”
言下之意,二皇子在朝内威望正隆,改立其为太子呼声很高,未来这皇位多半是他的。要当明君,先要为君。最后连皇位都坐不上,再有资质又能如何。
掌控朝局,收拢世家,这才是王道。
“你们几个说的都不错。”青谷先生语气淡然,话是冲这众弟子说的,目光却落在了许庭春身上。
“三位皇子各有千秋,却只有四皇子尚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青谷先生指了指小徒弟,开怀一笑,“好你个春丫头,你这回答又是讨巧了。”
口中虽是戏谑之言,心中却是无比欣慰。
青谷先生本意是想考教几位弟子对于明君之道的理解,恰好当朝三位皇子各具特点,没想到这个最小的弟子另辟蹊径,给出了一个连他都没想到的答案。
为何非要从三个已定性的人中选来选去?璞玉浑金任雕琢,与其在已有的画作上涂涂改改,哪如另作一幅。
他缓缓阖眸,心绪翻涌,心中骤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或许林家的天下还有救。
几人见先生闭目不语,不知在思索何事,只能静静躬身站立,谁也不敢出声打扰先生思绪。
半柱香后,青谷先生睁眼扫过几人,“今天考教就到这里,你们都出去。”
“春丫头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