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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大的水路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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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的水路断在了他们上船的地方,程秋雨听船夫念叨了两句娃儿要下学堂,多给了他几枚铜钱就下了船。
“程大人真是人好钱多。”严舫假意赞扬道。
“彼此彼此,你不过是人傻钱多罢了。”程秋雨回敬他一句。
严舫跟着两人走了一路直到到了程秋雨家门口,闻归看了看程秋雨,想要问严舫是不是住在一起。
程秋雨看明白了,摇摇头,没有丝毫欲让他踏入门槛的表现:“还不走?”
严舫抹了两把不存在的眼泪:“哎,哪曾想我现在连家门都踏入不了了。谁还记得我们同床共眠的那段袅袅岁月..….”
“厨娘回乡探亲了,你既然来了就吃晚饭再走吧,我亲自做的。”程秋雨诚挚邀请。
严舫立马退后几步,严肃拱手:“不便打扰,改日再见。”
随即三两步蹦走了。
程秋雨嗤笑,转头对着闻归:“你不怕?”
闻归正被一句同床共眠扰的胡思乱想,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发现的委屈:“怕什么?”
“也是,”程秋雨想到严舫第一次吃自己做的饭的狰狞表情,“我做的饭没什么可怕的。”
闻归反应过来,没来得及问什么就听见程秋雨往厅里喊:“阿闹!”
“哎!”一个小童应声小跑出来,一下子就来到两人面前。他年龄与闻归相仿,五官算不上特别俊美却也是清秀得看着舒服,红扑扑的脸上满是笑意,让人心生亲切。
“秋雨哥,您回来啦!”
程秋雨笑着摸摸他的脑袋:“是啊,这是闻归,你带他去一个收拾好了的房间先住下。”
阿闹注意到程秋雨身旁的闻归,标致的眉眼间此时染上些凶神恶煞,不过他也是个胆大心粗的,不光不怕还热情地自我介绍:“你好呀!我叫刘闹,你叫我阿闹就好!”
“你好。”
闻归没遭过这么热情的对待,人家这么热情也不能驳面子,别扭小声地打了声招呼。
“你先随阿闹去看看住处,等会儿再让他带你到饭厅。”程秋雨嘱咐闻归。
闻归还想说两句,刘闹已经迫不及待地拉上了他:“走吧走吧!我带你转转!”
闻归一口气生生憋到看不见程秋雨,刘闹一路上对他问这问那,恨不得把他的家底都翻个底朝天。
“你是自哪里来的?”
“青溪镇。”
“嚯,那还挺远的,能遇上秋雨哥真是幸运!”
闻归不擅长应付别人,想来想去就憋出一声“谢谢”。
刘闹没看出来闻归的窘迫,以为他只是纯粹不爱说话,干脆自顾自地把他想说的一切一股脑抖了出来。
“秋雨哥可喜欢帮助人了!我爹娘早早死了,我没钱就去当乞丐,是秋雨哥把我捡回去让我上学还留我在府上帮忙,简直是活菩萨!不知道外面多少女子想同他来个生生世世呢!”
闻归听了这褒扬之词更是无来由地郁闷,生硬地问:“他很招人喜欢?”
“那当然!我可是没见过不喜欢他的!你想,兼得一表人才和菩萨心肠的能有几人?我们秋雨哥放在当中也为上品!”
刘闹噼里啪啦把和程秋雨有关他知道不知道的都说了一遍,闻归也只得压下那不知所起的危机感,开始耐心询问。
“他还不曾娶亲?”
“不曾。上门的媒婆倒是不少,不过秋雨哥肯定是还没找到那个心悦之人也不愿糊弄感情,当真专一!”
闻归对刘闹怎样都要夸赞的行为很无语,不过得到的是自己满意的答案也就不多计较,又把程秋雨的基本信息不厌其详地问了一遍才肯罢休。
他知道了程秋雨今年二十,刚及完冠,一举考取本朝第一个状元,拒绝了皇帝的中央官职,偏来这水乡当了个太守。
“为何?”闻归有些想不通。别人都是拼了命想往中央升迁,程秋雨倒是反其道而行之。
“不知道,说不定是梦里的心上人就在这儿呢!”刘闹笑嘻嘻地胡猜。
闻归撇撇嘴,那他宁愿程秋雨是胸无大志,只想图个清静安分的生活。
“来看看!这是你的房间,对面就是秋雨哥的寝室,今日我刚收拾完的!”
“多谢。”
闻归这次是真心道谢,房间的设施五脏俱全,红木床旁是一个梳妆镜,紧挨着的是个小小的衣橱。
闻归把随身带着的几件衣服叠好放在了里面,四处瞧瞧没有要整理的地方,确实被打扫的很干净。
“怎么样怎么样,我整理的!”刘闹得意洋洋地凑上来。
“很不错,谢谢。”闻归回答的很客气。
“哎呀别那么生疏嘛!叫我名字试一试?”刘闹看出来他有些拘谨,适时发挥起了自己自来熟的本事。
“阿闹。”闻归犹豫再三,快速地把这两个字吐了出来。
“哎!我该叫你什么啊,你有小名吗?”刘闹听了很开心,问道。
闻归想象了一下刘闹叫“桂桂”的样子,觉得不告诉他才是明智的:“直接叫我闻归就好。”
“那多呆板!要不我就叫你阿归好了,和我多像!”
闻归点点头,尽管觉得这名字像是在喊一只乌龟,但还是比直接叫他桂桂强:“可以。”
于是刘闹又“阿归”“阿归”地喊了一路,直接喊到了饭厅。
程秋雨正好在往外端菜,看见两人道:“收拾好了?”
闻归看着桌上已经摆好了的菜,卖相很好,色泽鲜亮,看上去很诱人。
“阿闹,和我们一起吃吧,我做的很多。”程秋雨擦擦手,张开双臂呈现欢迎之状。
“哈哈,秋雨哥,其实我早就吃过了,你们慢用,我出去给你们买点点心。”
刘闹边说边后退,又用同情的眼神看着闻归,隔着衣服捏捏他示意他快上。
闻归不理解,明明看上去很不错怎么三两个都怕成这样,刘闹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说:“毒蘑菇一般也长的挺好看的,保重。”
程秋雨已经坐到了一张椅子上,一只手撑着脸看着他俩:“你们说什么呢?”
“说您手艺高超,肯定合阿归的口味!那个秋雨哥,我先走了哈。”
刘闹一个激灵,嘿嘿笑着做了个揖逃命似地跑了。
程秋雨也不管了,还是笑看着闻归:“阿归呀?你们倒是熟的快,怎么今天就那么怕我呢?”
闻归百口莫辩,也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初见程秋雨呆愣的缘故,说是害羞因人而异听上去也像是糊弄,好在程秋雨似乎没有很在意他的回答,拉开旁边的椅子拍了拍:“坐下吃饭吧,他们都不吃,那你就要多吃点了。”
闻归没听出来他话里的狡诈,一坐下程秋雨就给他夹菜,还变本加厉地要求:“要多吃点啊,不然不健康。”
闻归眼睛亮亮地看着程秋雨,第一次有他娘以外的人那么在意他,心里那点悸动又涌上来,他只好低下头埋在碗里掩盖。
直到他吃了第一口,那苦酸的味道硬生生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剩下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
现在闻归是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程秋雨偏偏不放过他:“怎么样,好吃吗?”
闻归不想骗人,也没骗过人,猛扒着饭让自己不得空来回答程秋雨的问题,程秋雨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给他夹的菜一扫而空。
“哎,慢点吃,好吃也不用这么吃啊。”
程秋雨很意外,拍拍他的背,没想到这小孩忍耐力这么好,遥想当年每个人都是吃了一口不是吐就是谢绝下一口的。
“我自己都知道难吃,骗个人就解决的事你倒是认真,这么勉强干什么。”
闻归咽下最后一口,不知道是免疫了还是吃惯了,竟是真觉察出了些除了苦酸以外的味道。
还有些糊味。
仔细嚼嚼还有发酵后的甜味。
“娘和我说不能骗人。”闻归认认真真地回答。
你娘骗你的,程秋雨在心里嗤笑,嘴上说的好听:“嗯,对,不能骗人。”
“你会骗人吗?”闻归心痒痒的,对于自己的话被认同很开心,很小声地问了一句。
“我也不骗人。”
程秋雨的笑很真诚,闻归听了心满意足,又想起他几个小时前问的话还没有得到回答:“秋哥哥,我已经拜师了,所以下一步是什么啊?”
“哦,你已经做完了啊,做的很好,”程秋雨没想到自己胡扯的话他也记,干脆地续上,“就是吃我做的饭呀。”
于是闻归二话不说,把剩下的菜也吃完了:“还有别的吗?”
“有啊,以后的晚膳都交给你了,剩下的以后慢慢教给你。”
饭没吃饱,喝水喝足了,闻归眼巴巴看着程秋雨吃着刘闹带回来的饭菜,程秋雨看他可怜给他匀了一块肉:“吃吧。”
刘闹看着闻归感激涕零的神色恨铁不成钢,这不明显把你当狗来逗了吗!
刘闹跟了程秋雨一年,深知程大人的脾性,刚开始也没少被逗弄过,当下知道是程秋雨的恶趣味又上来了,看着闻归的懵懂样瞬间怜悯心大起,抑扬顿挫地喊:“秋雨哥!”
“嗯,”程秋雨停下筷子,歪头看着刘闹,摆出一副疑惑样,“怎么了?”
“您不要老逗阿归”还没说出口,程秋雨一笑就把这句话拐成了“您好好吃,我带阿归再转转”。
“去吧。”程秋雨怎么看不出刘闹是想要护犊子,那就顺便一块儿把他也一起逗了。
刘闹拽着恋恋不舍的闻归到了连廊,看着这呆子还在为了那块肉笑,长叹一口气,他以后肯定被秋雨哥逗的比别人都惨!
“你在叹息什么?”
闻归很奇怪。刘闹痛惜地道:“叹息你的未来!”
闻归听不懂,顺着连廊两侧看过去,房间不多,一眼就望见了他们相对的那两间屋子。
“秋雨哥家是不是很漂亮!我刚来的时候可吃惊了,没见过这么好的房子!”
“嗯。”闻归四下看看,没见过世面确实觉得这栋建筑很漂亮,虽然比将军府稍显朴素但很有古朴历史韵味。
“哎呀!”两人走的好好的刘闹突然尖叫,闻归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我忘了烧今天的水了!”
刘闹急急转身,飞快地客套一句:“你一个人没问题吧嗯嗯好的我先走了你自己慢慢逛,房间随便进!”
闻归连一句没事都来不及说,苍茫茫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本是不长的连廊却也显得冷清,他才想起自己这也算寄人篱下。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适应力如此之好,一天干出来过去十二年未曾经历的一切,后知后觉地感到慌乱。
没人能管他,他只得听刘闹的允许打开了一扇扇门,没有人生活的痕迹,轮到程秋雨房间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停在了门把上。
闻归走到了连廊尽头的房间,再往后走貌似就可以到达太守府的后花园,但他的关注点并不在聚焦在月光里的微型园林,而是停在了这个明显不一样的房间。
单从外表来看就可以知道这间屋子的特殊,其他的红木都被擦的泛出柔和的暖光,这扇门的花纹沟壑积满尘埃,很难想象本应一尘不染的太守府多出了如此奇境。
闻归刚把手移向把手,另一只手就覆了上来,微微施力摁住了他开门的动作。
“想看房间不叫我呀。”
此时程秋雨脸上的笑在闻归眼里满是责备,方才的那一点慌乱和委屈一并涌了上来,一下子像是又要哭,嗫嚅地道:“对不起……”
“哭什么,”程秋雨难得有心情安慰人,也是因为对象是闻归,揉了两把他的脑袋,“不是要进去看?”
闻归本以为看房间已是没戏,程秋雨就已经替他打开了门:“进来吧。”
房间里黯淡无光,程秋雨变法术似的点燃了灯,映出闻归莹莹的面庞。
“看吧,”程秋雨自己也张望一番,“可能会有点乱,好久都没进来过了。”
这里与其说是个房间倒不如说是储物室,闻归轻轻嗯一声,接过一盏灯往四周一照才发现散落着的竟是各式各样的兵器。刀、枪、弓、弩……闻归只在小时候娘亲给他讲过的话本里听见过,甚至对不上每个兵器的名字,瞪圆了眼。
再往架子上照,盾牌、战袍、铠甲….…一个不落,像是哪个大将军出征前的装备暂存地。
可这里分明应该是程秋雨的府邸,隐于青山水路里的太守府啊。
闻归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程秋雨家里会有这么一块儿在他眼里归属禁地的地方。
“好看吧。”程秋雨故意忽略掉闻归复杂的神情,自己捏造出他的意思:“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为什么?”
闻归本来想问的是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些,程秋雨听明白了也当听不懂:“初见的人都会觉得很新奇的。”
闻归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努力把自己的问句补全:“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些东西?”
“我喜欢呀,”程秋雨从地上捡起一柄长枪,“不觉得很帅气吗?”
闻归完全没想到,像是又扒掉一层程秋雨的身份,却发现面前这人不知套了多少层皮囊。
程秋雨在逼仄的房间里似是不经心地转动一下手里的枪,枪头上的飞羽摩挲过银光,如同归鸟掠过水面,一片彩羽飘落在月波荡漾。
闻归生生因为程秋雨神采飞扬的动作愣了,一招一划都好像理所应当,干脆利落,一如秦景珩给他示范的两个动作。
“哥哥,你是武状元吗?”闻归本来认定的程秋雨是文状元,现在看了他持枪的动作踌躇了。
程秋雨没想到闻归能往这个方面想,被逗笑了:“当然不是,我是文状元,这只是爱好罢了。”
程秋雨看上去就像个儒雅书生,闻归着实为他不合外表的爱好吃了一惊,正好也可以问下去:“你还有什么爱好吗?”
程秋雨这才要冥思苦想:“看戏吧。”
闻归本想看看能不能投其所好试一试,戏曲还是算了,自己把武习好也可以。
缘分果真奇妙,他们两个本该陌路的人就这么阴差阳错地相逢相识了,许是天意难违,闻归便不自主地把这段情缘看的很重很重。
程秋雨放下了手里的枪,移向一边柜子拉开之后挑拣起来。
闻归提着灯过去,正好看见程秋雨握着的一把匕首。
程秋雨出其不意地故作要向后刺他,闻归差点把灯扔了去,程秋雨笑出了声:“胆子那么小,让将军好好教教你。”
闻归被他时不时的幼稚举动弄的摸不着头脑,也为刚刚自己表现出的不淡定懊恼:“分明是下意识的!总不能别人刺过来不躲吧?”
“你要是真能做到,或许就是下一任武状元了。”程秋雨收回匕首进了刀鞘。
这确实是把很好看的刀,刀鞘上镶的大约是一颗红宝石,在暖光的灯光下仍旧熠熠生辉。
“送你了。”程秋雨把这把刀拿了出来,关上抽屉,塞进了闻归的手里。
闻归低头看看手上的刀,难以置信地又抬头看看程秋雨,程秋雨浅笑盈盈:“供你防身用。”
闻归抚弄两下刀鞘细腻的质感,程秋雨已经在门外等着他,待他出来,红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关住了程秋雨不为人知的过往。
闻归这才敢道了声“谢谢哥哥”。
他想,程秋雨真是个好人,这般好定不能天天让别人瞧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