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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莉娜·蒙特 河岬修道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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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岬修道院坐落在高坡上,晨雾像一匹被揉皱的灰白亚麻布,正从教堂高耸入云的尖顶上缓缓褪散。
穿着褐色长袍的修士和修女们结束了晨祷,从主殿南侧通道鱼贯而出,然后排成一列在走道的石头盆里洗手,进了食堂一一落座。
除了讲经台上的诵经声之外,就餐时按规定不能讲话,但五十多人的吃饭声形成了不间断的低低的杂音,还有不少人不守规矩的低声细语。院长菲利普的位置空缺着,他去了主教座堂述职,每次他不在的时候,纪律都会这样自然松弛下来。
阿莉娜悄声走到长边桌的尾端坐下。旁边的小修女西娅正吃得有滋有味,她和阿莉娜目光相遇,嘀咕了一声:“今天吃熏肉。”
阿莉娜点了点头,低着头开始吃自己的那份,她的红头发在一众褐色、亚麻色和黑色的脑袋之间十分醒目。她故意吃的慢些,在司厨巴利敲响代表用餐时间结束的铃时,阿莉娜飞速的将自己那份黑面包和一小片熏肉塞进破旧的围裙口袋。收拾完餐盘,西娅对阿丽娜说:“玛莎嬷嬷安排我们今天去菜园给萝卜翻土。”
“西娅,你先去,我肚子有点痛,马上来。”她应着,脚步却拐向了西南角的边门,还没出门就撞见了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的司厨巴利,他和小杂役托尼正把一车刚送来的面粉搬进仓库。托尼是个单眼皮的小矮个,尖尖的下巴上长着几颗青春期的红色痘痘。
托尼眼尖的瞥见了阿莉娜,扯着变声期的公鸭嗓喊道:“阿莉娜,快过来搭把手!”
阿莉娜应了一声“来了!”
巴利正从仓库走出来,见了阿莉娜笑着打了个招呼,“早安,阿莉娜!”
“早安,巴利先生!”
三人一阵吭哧吭哧,终于把最后一袋面粉放在仓库的地板上,“呼——好了!”托尼拍了拍手上的粉尘,对巴利说:“老叔,我要去拉预订的啤酒咯!”说罢一溜烟拖着车子哐啷啷的跑走了。
“嘿,这小子又去酒馆躲清闲了。”
阿莉娜看仓库只剩下他们俩了,于是有些急切又期待地问:“巴利先生,我哥最近有消息吗?”
巴利左右看了看,悄声说:“昨天我去集市买香料,听说你哥参加了角斗会,还是夺冠的潜力股,我在那小子身上压了二十铜币赌他赢呢,明天就该出结果了,到时间我再去看看。”
“天呐,”阿莉娜霎时间脸色发白,她想到小时候跟着养父母去看过一次角斗场的血腥场面,她连做了半个月的噩梦,每晚都要挤在哥哥怀里才敢睡觉,她连忙画了个十字,“上帝,保佑我哥哥平安归来。”
巴利看阿莉娜似乎被吓得不起,有点无奈道:“小丫头,你跟我来,给你样东西。”
“什么东西?”阿莉娜忧虑的跟着巴利进了厨房。刚推开那扇挂着铜铃的木门,一股混着麦香、黄油和炭火的暖融融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巴利从从灶边的保温箱里拿出一块奶酪,切下一块递给阿丽娜,“刚做的特制奶酪,加了杏仁碎的那种。你闻闻?”
阿丽娜刚接过,鼻尖就撞进一股醇厚的奶香味里,混着烤杏仁的微苦焦香,是那种能勾得人肚子直叫的踏实味道。
阿莉娜咬了一口,那因为忧虑暗淡的碧绿的眸子又亮了起来,醇厚温暖的奶酪滑入喉咙,心情也跟着舒缓不少。她感激地看着巴利:“谢谢你,巴利先生。”
巴利摆了摆手,憨笑道:“就当还欠你哥的赌债了。”他用粗糙的手掌蹭了蹭灶台,带起一点面粉的白尘,嘟囔道:“也不知道他手气怎么那么好,上次喝了点酒玩上头,差点把家底都输给他了。”
阿莉娜不知道做什么反应,有点好气又好笑,她在修道院虽然半年也见不上杰克一面,巴利先生是个热心肠的,会时不时带来一些杰克的消息,私底下帮两人传信。让人白白帮忙还要倒贴钱,这让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轻骂了一声:“哥哥这坏心眼的家伙!”
“好啦,你快去忙吧,刚才就听见西娅喊你去菜地呢,玩了那个小麻雀又该唧唧咋咋个不停了。”
阿莉娜前脚出了厨房,后脚就溜出了偏门。修道院坐落在高处平地五十米的小山坡上,视野极好,一出门就能清晰地看到远处河岬镇高耸的城墙和塔楼,墙内一条弯弯的小河绕过山坡将小镇分成内外两层,河上架着一座石头拱桥联通两岸。带烟囱的木头房屋错落有致的摆放着,炊烟在其中袅袅升起,屋檐下传出来时大时小的说话声。
阿莉娜没有心思欣赏风景,她沿着修道院高高的外墙,走到西南角的一处墙根,青色的墙皮经由岁月的洗礼,剥落了不少,去年冬天这里的水泥被冻裂了,露出两拳大小的缝隙。
阿莉娜走到缝隙口,轻唤了几声“小黑、小小黑”,阴影里两只琥珀色的大眼睛登时亮起,一团毛茸茸的黑影轻巧地从洞口跳了出来,是一只瘦弱的黑猫,它“喵呜喵呜”欢快叫着,长尾巴直往她手上缠,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这时候另外一只巴掌大的小团子,也摇摇晃晃的跳出来,跟着“咪呜咪呜”的叫着。
小黑是在夏天被她喂过一次就赖上她的流浪猫,它性格温和又敏感,阿莉娜每天给它喂食时,都会收到它不知从哪叼来的花儿,有时是一朵白色小雏菊,有时是一朵红色山茶花。她本想把黑猫转移到院内养着,可是玛莎嬷嬷发现后大发雷霆,直呼“圣地里不该出现不祥之物”,也就作罢。
等到树叶发黄的时候,小黑怀孕了,上周她在这里生了三个,可惜,一个刚出生就咽了气,另一个也没熬过刺骨的寒夜,只留下了小小黑。阿莉娜心疼得不行,偷偷将自己唯一的羊毛毯子剪下一大角,厚厚地垫在冰冷的石缝里。此刻,她碧绿的眼睛里映着猫的影子,软得像初生的嫩芽,“好啦好啦,小东西们,快吃吧。”小黑眯着眼,眷恋地蹭了又蹭她的掌心,才俯下身,和小小黑一起大口吞咽起来。
“阿莉娜!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西娅不愉快地叫声吓了阿莉娜一跳,两只小猫咪也慌忙躲回缝隙。
“西娅,额…抱歉让你久等了…那个、那个我刚刚帮巴利先生搬了面粉,想着弄完马上就来的……”
西娅叉着腰皱眉道:“嬷嬷都说了黑猫是不祥的东西,你再继续跟这些东西呆在一起,那些镇上的混小子们可更要诽谤你了。”
阿莉娜一边站起身一边嘟囔了句“我又没做错什么,”又赔上笑脸道,“好啦好啦,别生气,我们去菜园吧。”
西娅还要絮叨,阿莉娜只能连连应是,拽着她转过墙角往修道院大门北边的菜地里走去。
两人都没注意到,就在距离边门不远的小道上,几颗常青树的阴影里,一双目露凶光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两人消失的方向。这人是约翰,他裹着不合身的羊毛外套,鼻尖冻得通红,胸腔里燃烧着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