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梧桐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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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纬32°，东经118°”
晚自习的预备铃刚响过，教室里还浮着层躁动的余温。张桂源正把刚发的数学卷子按页码理齐，忽然听见旁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响——杨博文的笔帽没盖紧，滚到了他的椅子底下。
他弯腰去捡时，指尖和另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撞在了一起。杨博文的手很快收了回去，耳尖在日光灯底下泛着点红。
“谢了。”杨博文的声音比白天更低些，像浸在水里的石头。
张桂源把笔递过去，注意到笔杆上刻着行模糊的小字，像是被指甲反复划出来的。“不客气。”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道题的辅助线，你画得很巧。”
杨博文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卷子上最后一道几何题旁边，他用铅笔勾了条极淡的辅助线，几乎要融进草稿的褶皱里。
晚自习下课铃响时，左奇函正对着物理卷子抓头发，见杨博文收拾书包，立刻黏上来：“博文，江湖救急！最后一道大题真不会，就看一眼你的——”
话没说完，就被杨博文塞过来的错题本拍在脑门上。“自己看例题，步骤都标了。”
左奇函翻开本子，忽然“咦”了一声。错题本最后一页夹着片干枯的银杏叶，叶脉被人用红笔细细描过，像张精致的网。“你还玩这个？”他刚想把叶子抽出来，就被杨博文一把抢了回去。
“无聊。”杨博文把错题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得飞快，金属齿咬出刺耳的声响。
张桂源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时，晚风正卷着梧桐叶在路灯下打旋。他站在公告栏前，借着昏黄的光看那张被人圈出的值日表——明天轮到他和杨博文打扫卫生。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杨博文正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男生背着黑色双肩包，影子被拉得很长，指尖夹着片刚落的樟树叶，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叶尖。
“一起走吗？”张桂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杨博文抬眼时，睫毛上沾了点碎光。“不顺路。”他丢下三个字，转身往校门左侧走去。张桂源看着他的背影拐进巷子，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捏着片不知何时捡的梧桐叶，叶边被指尖攥得发皱。
第二天早自习刚结束，左奇函就被老班叫去办公室。杨博文刚把黑板擦干净，就看见张桂源拿着拖把站在讲台旁，眉头微蹙地盯着地上的水渍。
“顺着纹路拖。”杨博文放下板擦，拿起另一把拖把，“这地板去年换的，木纹里容易积灰。”
张桂源依着他说的试了试，果然顺溜了许多。阳光从窗外斜切进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拖把杆偶尔碰到一起，发出沉闷的轻响。
“你以前在哪上学？”杨博文忽然开口，声音被窗外的蝉鸣滤得很轻。
“南方。”张桂源顿了顿，“靠海的城市。”
杨博文的动作慢了半拍。“那地方是不是总下雨？”
“嗯，梅雨季的时候，能下一个月。”张桂源笑了笑，“衣服晾在屋里，总带着股潮味。”他说这话时，袖口滑下来一点，露出手腕上的机械表，表盘的划痕在光线下格外明显。
杨博文的目光在那道划痕上停了两秒，忽然移开视线：“拖完了。”
两人刚把拖把放回工具间，就看见左奇函从办公室出来，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吓死我了，老班居然没骂我，”他凑到杨博文身边，压低声音，“刚在办公室听见老班打电话，说张桂源是跟着他爸调动过来的，他爸好像是什么……地质队的？”
杨博文没说话，只是看了眼站在走廊尽头的沈知许。男生正望着操场边的梧桐树，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树影里漏下的光斑。
午休时，左奇函拉着杨博文去小卖部抢冰棒，回来时看见张桂源坐在课桌前，正对着本摊开的笔记本发呆。本子上画着些奇怪的线条，像是等高线，又像是某种地图。
“看什么呢？”左奇函把一支绿豆冰棒放在张桂源桌上，“谢礼，早上借你的物理笔记抄了抄。”
张桂源回过神，把笔记本合上：“没什么，以前画的随笔。”他拿起冰棒，包装袋上的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杨博文啃着冰棒，注意到他合笔记本时，封面上露出半行字——“北纬32°，东经118°”。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左奇函拉着几个男生去打篮球。杨博文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本书，目光却落在操场另一侧。张桂源正蹲在香樟树下，手里捏着块碎玻璃，小心翼翼地刮着地面上的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时，听见张桂源在低声数数。地面上用白色粉笔画着歪歪扭扭的格子，像小时候玩跳房子的图案。
“这是……”
张桂源吓了一跳，碎玻璃差点划到手指。“小时候住的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根周围的地面就是这样的，”他笑了笑，把碎玻璃扔进垃圾桶，“刚才看着像，就画下来了。”
杨博文低头看着那些格子，忽然说：“第三排第二个格子，底下是空的。”
张桂源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杨博文转身往看台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我们院那棵老榆树下，也有块这样的地面。”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香樟树下交叠成一片。远处传来左奇函的喊声，杨博文抬头时，看见篮球正朝这边飞来，他伸手接住，指尖触到滚烫的球面，像触到了这个秋天最烈的一束光。
晚自习前，张桂源发现课桌里多了样东西——一本地理图册，其中一页夹着片新鲜的梧桐叶，叶尖朝着“北纬32°，东经118°”那行小字。他抬头看向杨博文，男生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后颈的碎发被风掀起一小撮，像只停在那里的蝴蝶。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这次没落在窗台上，而是顺着风，轻轻贴在了杨博文的练习册上。他伸手去拈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张桂源递过来的笔，两道影子在书页上轻轻晃了晃，像两株在暮色里悄悄靠近的植物。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