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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再次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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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粲然跑到车站,嘴里叼着一个馒头,那是他的午饭。
他抬头看了一眼绿色的公交车站牌,时间还早,于是慢悠悠地把那个大白馒头吃完了。
不得不说,真的快把人噎死了。
他还在犹豫,这个时候该不该为了自己而上大学。如果从钱的方面考虑的话,大概是够的,不过吴晗语还没成年,他不应该耽误了他妹。
算了吧。公交车缓缓停在站台旁边,吴粲然能闻到一股难闻的尾气味,等灰扑扑的玻璃门来了,便噔噔噔地上了梯子。
天气不是很好,符合丰蓉一如既往的风格,灰色的云堆积在一起,空气里很潮湿,雨要下不下的。
吴粲然从丰蓉游乐园大门口溜达进去,找到剧场的员工更衣处,拿钥匙开了柜门,把里头的道具服拎出来,坐在掉了漆的长凳上把衣服换了。
他到得早,去热了个身,然后跑到剧场的后台去找颜料化妆。
灯啪的一声打开,电流在日光灯的灯管里嗞嗞作响。这边挺老旧的,电压不稳,老化的灯管时不时会一闪一闪的。
在人脸上画颜料并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毛孔不通气,而且出汗的时候会觉得很闷。吴粲然已经习惯了,他自认为这份工作可比做戏曲工作的要容易多了,毕竟他有时候也不用带头套,戏曲演绎需要带上头面,勾眼描眉。
人家自然赚得多,吴粲然笑了一下。
他无数次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在脸上描出一片白色。
小丑一定都是爱笑的,阳光的,乐观的,不是吗?随着最后一笔红色点在鼻尖,他告诉自己,然后对着镜子摆出一张笑脸。
这次不用带头套,吴粲然只是拿上一顶黑色礼帽,理了理头发,然后把帽子扣在头上。
柜子里时刻都有数不完的气球,他把那些条状物一一充气,然后捆作一堆,抱在手里。
下午有场魔术,只是用来热场的,他也没好意思多要场表演。
外头走廊上逐渐热闹起来,“咔哒”一声,门开了,陈梓义从门缝里钻进来,他穿了一套游乐园里的驯养员衣服,手里提着一桶海豚饲料:“然哥你怎么这么早。”
“还早吗?”吴粲然抬头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四十八,“我花店那边的单整完了呗。”
“哦,看来你还挺闲的。”
陈梓义从狭窄的后台储物间里扒拉出一张矮凳,把饲料桶放在脚上的防水靴旁:“你听说了吗?这次是市里的领导下来巡检,文艺部的要到我们这边来,专门挑了这个游乐园来体察民情了。”
吴粲然当然知道,老板把他叫过来的那通电话里说明白了。
“嗯,我知道。”
“诶,那你知道今天都请了些什么人吗?”
这他倒是不知道。
“你听到外头有多吵了吧,”陈梓义趴到桌子上,凑近了道,“那是百乐街对面丰蓉戏剧大学的话剧团,今天过来见世面的。”
“啊?”
“然哥,你工作的花店就在旁边吧,那边话剧团新招了生,估计是带新生来笼络人脉的。”
吴粲然几乎是马上就想到了赵春池。
“今天阵仗可大了,不是我说,就这么个小排练,请了那么多大人物,连市里的儿童合唱团都来了。”
这么多人,自然是不可能挤在这么个狭小的储物间的。吴粲然抬眼,往门口看了看。
门没有关严实,从门缝里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人身着五彩斑斓的服饰,人语喧杂。可以听到铃铛叮叮当当的脆响,沉闷的鼓声,悠扬的小提琴混杂着拖长音调的圆号,嬉笑声都被高跟的拉丁舞鞋踩在光滑的木地板上。吴粲然几乎可以想象男人们在全身镜前整理自己的西装,将宽大的领带缠在衬衣的白色领子之下;女人们扯着衣裙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往头上抹着果冻般的发胶,弯腰把脚背绷直,靠着舞蹈训练室的栏杆把芭蕾舞鞋的缎带系紧,镶嵌着亮片的衣襟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
他自凌乱狭窄的储物间里起身,把门拉开。
走廊上果然全是人,他们都汇往大厅。吴粲然知道剧场后面有个不大不小的厅堂,他也只在拉电闸时去那里检查过,那时候,大厅里非常安静,蒙着白布的桌子都规整地放着,灰尘只会沉默地浮在空气里。
哪像现在,座无虚席,男男女女无不端着各色的化妆品,有的扑粉,有的描眉。交响乐队的乐器在墙边靠着,侧面是话剧团的道具箱。
他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没有动作。他确实看见赵春池了,那个青年在座位上拘谨地端坐着,化过妆的脸庞笑得有些僵硬,但他还是笑着。
吴粲然回去了,把那个储物间的木门关上。
音响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主持人拍了拍话筒,喂了几声。
这只是排练,台下并没有掌声。
但是帷幕拉开了,聚光灯转动,打在主持人熠熠生辉的脸上。
吴粲然是第一个登台的,这次有台词,他的衣领上夹着一个麦克风。
“Ladies and gentlemen,welcome to the amusement park,it's show time,are you ready?Let's go!”
背景音乐是《欢乐颂》,他走下舞台,走到那群不存在的观众之间,摘下头上的礼帽,将手伸进礼帽里到处摸索,抽出来一根打好气的气球,把它扎成一只小狗,放在那个空空如也的座位上。
主持人走上舞台,开始为下一个表演做报幕准备。
这只是走个过场。
吴粲然从后门转回了后台,走进卫生间里把脸上的颜料洗掉,顺便上了个厕所。
他拨弄了一下自己翘起来的湿漉漉的头发,抽了一张手纸,把脸擦干净了。
身体鬼使神差地回到了剧场里,这次不再舞台上,也不在空荡荡的观众席里,吴粲然现在观众席的最后方,靠近出口的地方。
“接下来有请来自丰蓉戏剧大学的逢星剧团为我们带来话剧表演——《茶馆报社》”
大学生们身着民国时期的服装,从舞台两侧涌出,踩好点位,灯光大亮。
他们的麦克风别在耳后,说话间已经有了正规剧团应有的风范。
主角是个大二的女生,扎着麻花辫,穿着过膝长裙,手里抱着书,声情并茂地沉浸在表演里。
赵春池演的是一个军阀,一个类似渣渣的反派,只用在茶馆的长凳上喝倒彩,最后被一群义愤填膺的青年学生们围殴。
吴粲然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子也真是,一上来就领了个反面角色,演得还不错。
只见赵春池一只脚踩在长凳上,听了那女学生的话,霍然起身,将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指着她的鼻子喝道:“你敢再口出狂言,便是在巡捕房里的大牢里蹲着了!”
然后周身一众学生蜂拥而上,赵春池被围在中间,:“你怎的如此不讲理,我看今日要败的,只会是你。”
赵春池被围在中间时,忽然抬头看了一眼,稍有愣怔。门口微微透着光,有个人逆光站着,冲他笑了一下。
背景音乐没停,他马上醒过神来,戏还没散,他得继续演下去。
等到谢幕时再抬头,门口已经没有人影了。
赵春池连妆都没卸,跟团员打了声招呼就往外跑。外头的日光很刺眼,天空还是灰蒙蒙的。
“然哥!”
站在绿化带旁边打电话的吴粲然回过头,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我要回去了。”
电话那头好像说了什么,吴粲然笑了。
“我回去守着花店,顺便把设计稿弄出来。”
赵春池在一旁等着。
“嗯,好,拜拜。”
吴粲然终于挂了电话:“恭喜你拿到第一个正式角色。”
“那……”赵春池显得有些紧张,“你觉得我演得怎么样?”
“很不错了,就是有些稚嫩,还能再练练。”
赵春池高兴了,看到吴粲然眼睑上有一点白色颜料,伸手去抹,却被他躲开了。
吴粲然自己拿手在脸上擦了一下:“你别碰了,脏的。”
赵春池只得讪讪地收回手。
“哪天请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