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玄】清冷几千春》花落人间绕

2、回首山河已是秋

　　贺玄修长的手指接过木盒，缓缓掀开，目光注视看着那分外熟悉的风师扇，皱眉问道：“他人呢？”
　　那小乞丐此刻眼含热泪，他仰起脏兮兮的小脸，声音颤抖回答道：“风……风哥哥，他……他死了。”
　　最后两个字他说的很轻，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可贺玄却还是一字不差的听到了。
　　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盯着那小乞丐说道：“他……死了，什么时候？”
　　小乞丐年纪小小便没了双亲，做工没人肯要他，要不是师青玄，早就死在了这繁华的皇城里，往日里待他最好的风哥哥走了，他无疑是这个地方，最伤心的人。
　　伤心归伤心，风哥哥的嘱托他仍牢牢记在心底。
　　于是自那日起，他便每日都在等着，等待着风哥哥口中那位"最好的朋友"。这一等，便是整整三个寒暑。
　　皇城的夜色如墨般凝滞，街巷间游荡的只有刺骨的寒风。这里的灯火明明灭灭，照见的尽是世态炎凉；这里的人们行色匆匆，眼底都结着冰霜。
　　可皇城里的风哥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是小乞丐这一生见过最明亮的星，最温柔的月，是这世间最最好的人。
　　可是这样好的人，再也见不到了。
　　贺玄道：“他……是怎么死的。”
　　小乞丐吸了吸发红的眼睛，哽咽道：“风哥哥是在冬日里就落入水的孩童，跳入冰河中着了凉，回来发了好几日的高热，有一日他清醒了些，便将我叫了过去，把这个盒子交给了我，让我等人来找他的时候便把这个盒子交给来人。”
　　贺玄听着，手指若有若无的蹭过扇子，垂眸淡淡道：“知道了，谢谢你了。”
　　小乞丐慌忙摆手："不、不用客气的！"见状，贺玄袖中忽然滑出几枚铜钱，叮当落在孩子掌心。
　　他没再回头，黑色衣袂翻卷间，已融入夜色深处。
　　黑水鬼蜮里。
　　贺玄坐在一处空旷的空地上，手里拿着酒瓶，正是当年师青玄最爱的那款梨花白。酒液在月光下泛着清冽的光，就像那个人的眼眸。
　　那日得知师青玄逝去的消息，他径直去了皇城外那座荒丘。杂草丛生的土坡上，几株枯树如垂首的吊唁者，中间孤零零立着一抔黄土，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师青玄，真的死了！
　　贺玄怔怔立于坟前，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半晌后，脚步一顿一顿的，缓缓走向了那人所安然沉睡的地方。
　　其实在听到的第一时间，他有些恍惚，不愿相信，那人的命格他并没有收回，怎会如此呢？
　　可是，他也想不到，若是骗他，理由是什么？与师青玄一同相处几百载，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会这样做，毕竟，他是师青玄啊。
　　风师青玄，性情如风，出手阔绰，喜好交友，不拘小节……
　　想及此处，贺玄不知怎的，眼角控制不住留下一滴泪来，很快渗入泥土，无迹可寻。
　　就像是他想的那个人的一生，确实是风一般，悄无声息的来，又悄无声息的去。
　　世人皆道鬼因执念而生，他贺玄因恨成绝，一般的鬼执念完成后就会消散，而绝境鬼王则不同，除非骨灰被毁，否则便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他们的。
　　贺玄本不是一个爱喝酒的人，这一个月以来，却日日都将自己泡在酒里，每每醉后，唇齿间反反复复呢喃的，始终是那个名字——师青玄。
　　待到次日酒醒，神志清明时分，他又会跪在供奉着家人的那间静室里，对着那一座座亲手雕琢的墓碑，一跪就是许久。
　　若此时还不能认清自己对师青玄究竟怀揣着怎样的心思，那他这颗心，当真该挖出来好好瞧瞧了。
　　想透彻之后，他便日日跪在家人墓前，一边赎罪，一边承认——承认那些深埋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感。
　　这一生何其漫长，这人间又何其繁华，可偏偏，竟没有一处能让他真正牵挂。细细想来，他连自己曾经的样子，都已辨认不清。
　　或许是为鬼太久，岁月如指间流沙，悄无声息地消磨了一切；或许是他伪装他人的时间太久，久到连他自己都忘了，曾几何时，他也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鲜衣怒马。
　　他成功了，但这并没有什么好高兴的。
　　思来想去，这世间山川湖海，这几百年里，他和师青玄早已经逛遍了，这人生浮生百态，他与师青玄也都听说过了。
　　这一生，他和师青玄，他们之间的牵绊，剪不断，理还乱。
　　他看着这片地方，脑海中，那天的景象还历历在目，仿佛不过昨日，那人的笑容，仿佛就在眼前，他看见，那人正朝自己朗声招呼，眉眼弯弯：“呔，明兄，你这可太不够意思了，喝酒居然不叫上我，我可是你最好的朋友。”
　　贺玄唇角的笑意倏然凝固，看着虚空，苦涩的说道：“可我，不是明仪，不是你的明兄。”
　　可空中那人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依旧笑意盈盈，看向他说道：“明兄，作为神仙的这一生可长了，总不能什么事都要记得，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不然这冗长的一生，岂不是处处都泛着苦涩，那这一生过得也太苦了。”
　　贺玄伸出的手掌穿透了那抹幻影，近在咫尺却远若天涯。
　　忽地，他绽开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容，喃喃自语："师青玄...我从来就不是明仪。"这声线轻得像一片飘零的秋叶，"我永远都不会是你的明兄。"
　　想着想着，他也倦了，伸手拿出自己的骨灰，指尖法力流转间，那些晶莹的粉末渐渐化作细碎星芒，消散在暮色四合的天际。
　　贺玄看着不远处的斜阳，又是一天黄昏时刻了，天边云彩卷着落日的残霞，镀上了一层橘黄的光晕，云层之下，整个天空都被这色彩浸染，折射到光洁如镜的海面上，海水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掀起一朵朵浪花。
　　柔和的光落在贺玄轮廓深邃的脸上，竟将这张锐利的脸照映的分外柔和，那双望向远处的双眸，平静得如同止水。
　　死亡于他并非陌路，而今朝更是轻盈如羽，对贺玄而言，这分明是破茧重生的释然。
　　阖上双眼的刹那，意识坠入永恒的黑暗。晚风掠过发梢的瞬间，他已化作一缕清风，消散于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