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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为你乃我此生夙愿 “五载风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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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楼前,暮色渐合。
安和驻足于楼前飞檐投下的阴影里,竟有些踟蹰。
方才出宫时的那股冲动已然冷却,此刻翻涌上心头的,是近乡情怯的不安。
城安如今是何模样?他这五年过得可好?那万千思绪中最锋利的一根刺是——他既已回京,为何独独不来见她?
“殿下。”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如玉石相叩。
安和蓦地回神,见清弦不知何时已悄然而至,正恭敬地行了一礼,做出“请”的手势,“阁主已恭候多时了。”
安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唇边牵起一丝勉强的弧度:“有劳。”
踏入雅间的刹那,安和微微一怔。
屋内陈设竟与当年清溪山上她的居所惊人地相似——竹制的卷帘、临窗的软榻、甚至连书案上那方青玉笔山的摆放角度都别无二致。
布局格调,无一不在刻意复刻旧日时光。只是这京华烟云地的精雕楼宇,终究少了几分山间的清灵之气。
她的目光流转,最终定格在窗边那道身影上。
城安临窗而坐,侧影被夕阳镀上一层柔金。
他面前的书案堆着些刚翻阅过的典籍,纸页间留有清晰的折痕,旁边散落着几张墨迹未干的宣纸,字迹清峭如竹。
而他手中正把玩着一个精巧的四方木盒,木色温润,机关暗藏,指尖灵活地拨弄着锁扣,神情专注得仿佛世间只余此一事。
安和没有出声打扰,只静静凝视着他。
京城盛传果真不虚:眼前之人姿容俊美得近乎凌厉。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如玉如瓷,偏偏眼尾与脸颊却天然晕染着薄红,如同敷了淡淡的胭脂,衬得唇色愈发殷红,真真是书中走出的唇红齿白小公子。
他身披一件白青色衣袍,袍身是端凝的月白色,缘口以金线细细压边,光线流转间,金线在袍上暗织的竹影纹路间隐隐流淌,波光闪动。
一根白玉簪松松束起墨发,簪尾一朵用红宝石雕琢的梅花灼灼生辉。整个人素净中透着难言的华贵,清冷里藏着不易亲近的孤高。
“殿下这般盯着我看,”城安忽然放下木盒,抬眼望来。那双眸子深邃若寒潭,此刻漾起细微涟漪,唇边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我可是会害羞的。”
他起身,步履无声地踱至安和面前,微微倾身,视线与她平齐。
距离陡然拉近,安和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书墨与冷梅的淡香。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敲打在她的耳膜上:“来了怎么不言语?殿下。”
安和回过神,定了定陡然加快的心跳,也扬起一个尽可能从容的笑容:“昨日我在你这儿喝酒,你为何……不来见我?”
城安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流连片刻,才低声道:“我去时,殿下已然醉得不识人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像羽毛般轻轻搔过心尖。
距离太近了。安和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这一退,城安眸色骤然转深,抬起的眼睫下似有暗流汹涌。
安和仰首欲言时忽觉视线吃力——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身量不及她的瘦弱少年,如今挺拔的身姿带着岁月沉淀的压迫感,无声地将她笼在他的影子里。
“城安,”安和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这些年你去哪了?过得好吗?回京……怎么不来找我?还有,琉璃阁主就是你吧,帮我解了宜城困局的人也是你吧?”
城安的目光始终胶着在她身上,闻言,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承蒙殿下关心,一切安好。为百姓做些事情,不足挂殿下挂齿。”
他顿了顿,反问道,“殿下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那“殿下”二字,被他念得格外清晰、疏冷,像在两人之间精准地划开一道无形的鸿沟。
安和心尖微刺:“你可是在怨我?当时师父身受重伤,身后又有追兵,我只能将其先送回宫,后来,我回去找你了,但是没找到……”
城安转过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她。
夕阳将他孤直的背影拉得很长。
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听不出情绪:“殿下多虑了。我没有怨过你,从来没有。”
“从未。”他又轻声重复了一遍,像一声叹息。
安和望着他挺直却透着孤绝意味的背影,喉间的话哽住了。
眼前的城安,周身笼着一层她看不透的薄雾,虽眉眼依旧,却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将昔日那个与她月下对酌、无话不谈的少年彻底隔绝。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恰在此时,叩门声轻响。
清弦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殿下,常秋大人已在门外等候,似有要事禀奏。”
安和压下心中翻涌的涩意,欲转身离去。城安闻声转回身,道:“我送殿下出去。”
“好。”
一路无言,只有衣袂偶尔轻擦的细微声响,以及彼此克制的呼吸声。
行至酒楼门口,安和正待登上前来接应的宫轿,城安忽而近前一步。
广袖微动,一物自他袖中滑出,递到她眼前:“物归原主,殿下。”
看清那温润光泽的瞬间,安和瞳孔微缩——那是她年少时随身佩戴的羊脂白玉凤凰佩,多年前清溪山别后便以为遗失了的旧物。
她猛地伸手,并非去接玉佩,而是握住了城安递出物件的手腕。
城安似是未料到此举,微微一怔。
安和将他的手轻轻翻开,把那块触手生温的玉佩稳稳放回他掌心,指尖不可避免地在他微凉的手心留下短暂的触感。
她抬眸,绽开一个明朗而坚定的笑容,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以为早就丢了,没想到竟在你这里。既然如此,那就送给你吧,好好收着。今日有事,改日再来看你。”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轿子辘辘远去。城安仍伫立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玉佩边缘温润的弧度,耳畔仿佛还萦绕着她离去时那带笑的尾音,眼前是她转身前那双笃定而明亮的眼睛。
他线条紧抿的唇边,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终于缓缓晕开,如同冰封湖面投入一颗暖石,悄然驱散了眼底沉积多年的霜寒。
原来,他的殿下,终究是与旁人不同的。
清弦垂手侍立一旁,将主上这瞬息间微妙变幻的心绪尽收眼底,屏息凝神,不敢作声。
皇宫·安柏寝殿
殿内弥漫着安神静气的熏香,气息沉静。前国主安柏虚弱地倚坐于榻上。安和则在龙榻旁的书案前,细细整理着父王近日批阅的字帖与翻阅过的书籍。气氛宁静却凝重。
“晞儿,”安柏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久病之人的干涩与虚弱,“你过来,父王有要紧事同你说。”
安和放下手中书卷,依言坐到榻边。
安柏用枯瘦的指尖颤巍巍地从枕下摸索出一本古旧册子,封面是四个古朴的篆字——《两仪九绝》。
安和心头猛地一跳,目光立刻投向一直沉默侍立一旁的常秋:“父王,这……便是师父这五年来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常秋神色肃然,眼风谨慎地扫过安柏,得到默许后,才沉声道:“实则搜寻此物,早在五年前便已开始。当年我等秘密奔赴清溪山,便是因探得传闻,说此绝世秘籍藏于山顶木由子大师的坐化墓穴之中。”
“墓穴?木由子?”安和惊疑更甚,“可是五十年前那位横空出世、又骤然隐迹的武学宗师?”
“正是他,”安柏接口道,气息有些不稳,咳嗽了两声,“相传《两仪九绝》乃木由子大师融毕生武学心血所撰,玄妙无比,随葬于墓中。父王当年遣你常秋师父前往查探,可惜……行踪泄露,功亏一篑,还连累了……”他话未说尽,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与愧疚,转而道,“后又有密报,言此物流落番邦,父王才不得不再次遣常秋远赴苦寒之地追寻。”
“那……最终是在何处寻获?”安和追问道,心跳莫名加速。
常秋与安柏对视一眼,似有难言之隐。默然片刻,常秋压低声音道:“是城安。昨夜,他亲手将此物交予我。”
“什么?!”安和霍然起身,难以置信地看向常秋,又看向父王,“他?这怎么可能?”
“他似早知我们需要此物,”常秋补充道,面色凝重,“约莫月前,他便在京中暗中放出风声,言《两仪九绝》在其手中。我正是因此消息,才星夜兼程赶回京师。”
“他如何得知我们需要此物?他又从何处得到?这五年他究竟……”安和心乱如麻,无数疑问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交织翻涌。
安柏重重咳了几声,打断了她的话,气息愈发急促:“晞儿,眼下纠结这些细枝末节已于事无补。”
他目光殷切地望向女儿,枯槁的手轻轻抚过秘籍烫金的封面,仿佛那是唯一的希望,“父王……时日无多了。只盼你即刻开始修习此功。番邦虎视眈眈,朝堂之上质疑你女子之身、难以服众者甚嚣尘上。唯有你自身足够强大,能震慑四方,父王……才能安心闭眼。”
安和胸中堵着万千疑问与难以排遣的滞闷,沉默良久,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困惑与担忧强行压下:“父王,女儿明白了。定不负父王所托。”
她起身,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今日心绪纷乱,容女儿先行告退,静静心神,明日再来侍奉父王。”语毕,带着满腹无从诉说的心事匆匆离去。
常秋无声地紧随其后。宫灯幽长,将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宫墙之上,拉得忽长忽短。
安和失神地低语,像问常秋,又像问自己:“师父……你可知城安这五年,究竟身在何处?又历经了何事?”
常秋在她身后默然摇头,阴影在脸上明明灭灭。
安和苦笑一声,似自语又似叹息:“是啊……他连我也不肯说。”
回到寝宫,安和辗转难眠。
城安的身影、他莫测的眼神、那本牵扯着过往与现在的《两仪九绝》……一切的一切都在脑中交织缠绕。
他这些年过得好吗?经历了怎样的艰险才得到这本秘籍?可曾受人欺侮?当年清溪山脚下那个淋着雨、孱弱无助、眼神惊惶如幼兽的少年,是如何在这险恶的世道中生存下来,一步步成为今日名动京华的琉璃阁主?
想着想着,心力交瘁之下,终是抵不过浓重倦意沉沉睡去。
梦中,时光倒流,她又回到了初遇城安的那片潮湿山林。
瘦骨嶙峋的少年蜷缩在巨大的树根之下,浑身湿透,眼神怯懦惊惶,单薄的身躯在冷风中瑟瑟发抖,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折。
远处深山裏,隐约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他那时丝毫不会武功,是如何在那般境地中活下来的?
那绝望无助的画面紧紧揪住了她的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安和猛地自梦中惊醒,窗外天色仍是沉沉的靛青。然而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已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不能再任他游离于她的视线之外,不能再对他一无所知。
她要他留在身边,留在她能守护得到的地方。
过去的遗憾已无法弥补,但未来,绝不能再分开。
翌日巳时·安乐楼
辰时刚过,月白奉安和之命,乘坐宫车抵达安乐楼。
车驾甫停,却见城安已等在门前,一袭素净袍服,长身玉立,风姿清卓,仿佛早有所料,专程在此等候。
月白尚未开口宣旨,城安已从容步下台阶,径自走向宫车,姿态自然得仿佛只是寻常出行。
月白愕然,不由看向城安身后垂手而立的清弦,压低声音奇道:“听闻你家主子素来不近权贵,多少王公递帖子都请不动,今日怎地……”
清弦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同样低声道:“你家殿下,自然与旁人不同。”
“如何不同?”月白按捺不住好奇,追问了一句。
清弦正要开口,车内传来城安听不出喜怒的清淡声音:“清弦,可是想念阁中地牢的‘清净’了?若如此,即刻便可送你回去体验一番。”
清弦瞬间噤声,面色一肃,垂首恭谨道:“属下失言,主上恕罪。”
月白一路满腹疑云,暗自揣测着那神秘的“琉璃阁”以及传闻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地牢”究竟是何等所在。
马车平稳停驻宫门。月白引着城安穿廊过院,向着御书房行去。
城安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宫墙内熟悉的景致,忽而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殿下此刻……未在朝会?”
“是,”月白侧身答道,“今日无甚要紧朝务,殿下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
城安微微侧首,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御书房的方向,语气依旧平淡:“月白姑娘可知殿下突然召见城安,所为何事?也好让在下心中有所准备,不至御前失仪。”
月白眼尾弯起一丝了然又略带促狭的弧度:“城安阁主见惯风浪,洞察先机,何须在我面前作此姿态?你我心中皆明白人,阁主又何必多此一问。”
城安被如此直白地点破心思,面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赧然,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掩去:“月白姑娘言重了,过誉了。”
御书房厚重的雕花木门被内侍无声地推开,复又轻轻阖上,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
室内只余安和与城安二人。檀香袅袅,静谧得能听见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安和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后,眉心微蹙,朱砂笔悬停半空,专注于政务,似乎未曾察觉有人入内。
城安静立阶下,目光落在她身上。这是第一次,他如此清晰地见到身着帝王衮服的安和。
玄衣纁裳,庄重深邃,十二章纹绣工精湛,龙翔凤翥的图案在烛光照耀下流转着威严而柔和的金芒——这亦是安柏对女儿独一无二的宠爱与期望,将龙凤呈祥的祈愿深深绣入这独一份的帝服之中。
她端坐于宽大的御案之后,腰背挺直,虽面容犹带一丝柔美,但眉宇间凝聚的英气与威仪却不容错辨,那是真正的九五之尊的气度。
安和伸手去够案角那盏已微凉的茶。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竹的手适时地伸了过来,将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新茶稳稳递到她手边。
安和微诧抬眸,瞬间撞进城安深邃如古井的眼瞳之中。
她放下朱笔,接过茶盏,指尖在不经意间与他微凉的指尖轻轻一触,激起一丝微不可察却清晰存在的悸动,迅速传遍整条手臂。
她垂眸饮尽杯中温茶,借此短暂平复心绪,方才抬首望定他。
千言万语在唇齿间辗转徘徊,关于五年,关于秘籍,关于昨日,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问起,又如何问起。
城安坦然迎着她的目光,耐心等待着。
片刻后,他温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殿下召城安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安和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与那一丝莫名的、如同少女般的忐忑。
她站起身,目光如炬,直视着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与威仪,却也比平日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紧绷:
“父王虽已传位于我,然朝野上下,质疑孤女子之身、难以驾驭乾坤者众。边境不宁,朝堂暗流涌动。孤欲筹建暗网,监察百官,洞察京畿,以固国本。”
她微微一顿,声音沉凝,主动点出那层世人皆知的、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障碍——“世人皆知,城安先生风骨清绝,志在山水,曾立誓不效命于汲汲营营之权贵,不涉足朝堂纷争之地。”
“城安……”她的声音不自觉地降低了一丝音调,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唯有在他面前才会流露的恳切,那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殿下,而是那个深知前路艰难、需要他鼎力相助的故人,“孤,需你相助。”
城安静立如深渊,那双曾令整个京城为之倾倒、亦能洞察秋毫的眼眸,此刻褪去了所有惯常的疏离与清冷迷雾,只余一片澄澈见底的、全然的专注。
他周身那股难以接近的孤高气息仿佛在瞬间冰雪消融。
他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极深、极真挚的笑意,如同春风终于吹裂了冰湖,温暖从深处涌出。
他广袖垂落,行了一个如行云流水般优雅、却又饱含着无可置疑的敬意的揖礼,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与承诺:
“五载风霜,幸未蒙尘。能再为殿下执鞭坠镫,实乃城安——”
他微微停顿,抬眸直视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毕生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