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复年年》衿谂

2、见师奶 夜色如

　　夜色如墨泼洒在魔都城郊上空，城内却是另一番鲜活景象。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酒肆的碰杯声缠在一起，混着热腾腾的烟火气飘出数里，一派繁华热闹，映得夜空都暖了几分。
　　沈年立在人群边缘，望着眼前灯火璀璨，心头却悄悄沉了下去。他清楚记得，不过几日后，这座喧嚣热闹的城池便会沦为一片死寂，断壁残垣，再无半分生机。心底漫开一丝不舍，他素来偏爱人间热闹，故而常常瞒着天界，悄悄下凡流连市井街巷。
　　大街小巷鎏金铺地，各式花灯次第亮起，流光溢彩，将夜色染得五彩斑斓。沈年一时沉醉其间，竟全然忘了今日乃是四族共庆的大节。这节日最早由人族兴起，历经数百年，渐渐成为四族归一的庆典。
　　转眼千年光阴匆匆而过，上一次过这节的画面还依稀在目，彼时他孤身一人坐在清冷石台上，与沈锦忆的棺材前的剑冢对饮，最后还是被戚追忆连拖带拽地拉回居所。后来入阁的蒋叙从未见过这般盛景，此刻站在一旁，望着满城灯火不住赞叹，天族终年清冷孤寂，哪有魔都这般鲜活滚烫，此番前来，当真不虚此行。
　　沈年收回目光，看向身侧静静伫立的江卿
　　少年垂着眼，一言不发，眼底满是陌生与茫然。他自记事起便被困在深宫高墙之内，见惯了后妃尔虞我诈，受够了宫廷风雨无常，这般人间烟火，于他而言是从未触碰过的光景。
　　“师尊，我下次还能来看吗？”江卿轻轻拉了拉沈年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期盼，“这里很好看，比宫里好看太多了。”
　　沈年微微挑眉，有些意外：“你从未见过？”
　　“自我记事起，身边就只有数不清的规矩。不许多言，不许吵闹，不许肆意嬉笑，连开心都要藏着掖着。”江卿指尖攥紧衣摆。
　　沈年闻言一怔，心头猛地一涩。他从没想过，那些冰冷无理的规矩，竟能死死束缚住一颗少年的心，硬生生磨灭了孩童本该有的天真烂漫。他不善安慰人，只是微微眯起眼，歪头露出一抹浅淡的笑，眉眼在灯火下格外温柔：“以后到了逍遥阁，不必再小心翼翼，只要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江卿抬眼望去，眼前人身着素白长衫，眉眼灿若星辰，漫天火树银花落在他脸庞，与夜景相融，成了此生再也忘不掉的光景。
　　“走啦。”沈年拂动衣摆，轻声道，“我去见见你师奶，她在世时，最是喜欢这般热闹场面。”
　　沈锦忆的灵棺，安放在魔都郊外的一座荒山之上，居高临下，恰好能将整座魔都的烟火人间尽收眼底。蒋叙站在一旁，眉头微蹙，心中满是不解。灵棺以精纯灵力封印，可延缓棺中人身形腐朽，外表与寻常木棺无异，可将一位天族故人安葬在魔界地界，本就不合常理，更何况几日后魔族便会覆灭，战火纷飞之下，这灵棺难保不会被过路将士损毁。
　　但他更清楚，自家师尊向来执拗，只要是他认定要做的事，任凭谁都劝不住，且他总有旁人想不到的法子，护好自己想护的人。
　　月光幽幽洒下，落在灵棺与沈年身上。他缓缓跪地，指尖灵力微动，手中木棍便化作一只小巧酒杯，他拎起酒壶，缓缓斟酒，面色凝重得近乎肃穆。
　　千年光阴流转，棺中之人肉身依旧完好，无半分腐朽之迹，只是肤色苍白，毫无血色，仿若只是沉睡未醒。蒋叙与江卿都心知肚明，这千年以来，沈年日日以自身本源灵力温养灵棺，耗损巨大，于修行而言，百害而无一利，旁人看来，实在不值。
　　可沈年从不在意这些值得与否，于他而言，只不过是做与不做的区别。
　　蒋叙带着江卿在一旁拔着长出来的野草。
　　沈年端起酒杯，轻轻洒在棺前，一杯又一杯，不过一个时辰，本就不善饮酒的他已是面颊绯红，头晕目眩，却还强撑着挂起那副没心没肺的笑，看着棺木喃喃自语，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孩童般的委屈。
　　“娘……您快看，年儿今日又收了个小徒弟，可乖了。”
　　“我现在修为很高了，有能力保护您，也能保护离儿了，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们了。”
　　“娘……您回来好不好？”
　　“年儿……想您了。”
　　最后一句轻得像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晃了晃发晕的脑袋，忽然一拍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兴冲冲地开口：“对了娘！您以前总说年儿耍剑最帅气，今日我舞一段给您看！”
　　说罢，他踉跄着起身，唤出相魂剑，在灵棺前笨拙地挥舞起来。脚步虚浮，剑法凌乱
　　平日里清冷绝尘的师尊，此刻像个喝醉了的孩子，对着一具棺木自言自语，手舞足蹈，模样看着滑稽又可笑。
　　江卿看得愣住，蒋叙则是无奈扶额，默默掏出一面流光溢彩的铜镜，准备联络戚追忆。
　　江卿从未见过这等物件，好奇地凑过来：“蒋叙师兄，这是什么？”
　　蒋叙晃了晃手中铜镜，解释道：“这是通讯镜，戚师叔亲手打造的，逍遥阁弟子人手一个，等你回去，师叔也会给你做一枚。”
　　江卿又看向灵棺前的沈年，小声问道：“师尊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嗨，你说这个啊。”蒋叙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师尊每次来看师奶，都要这般对着棺木说话，还要舞剑，雷打不动的。”
　　江卿微微歪头：“那师爷呢？我从未听师尊提起过。”
　　蒋叙闻言，立刻故作神秘地凑近江卿耳边，压低声音细细道来：“你一直待在魔都，自然不曾听说。坊间传言，师爷便是天界帝君，当年渡劫飞升时，与一位人间女子相恋成婚，也就是师奶。生下师尊和他妹妹后，便狠心抛弃了她们母子三人。后来有位仙君下凡偶遇师奶，师奶苦苦恳求他带自己去寻帝君，可找到天界后，帝君却拒不认亲，师奶也被帝君的党羽百般唾弃，所有过错都归咎于她一人，最后惨死在荒野之中……”
　　“要我说，这帝君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负心汉，贪图一时欢愉，害得师尊和他妹妹从小受尽苦楚，实在是……哎哎，我可先说好了，这都是传言啊，没有真凭实据的！”
　　江卿有些许疑惑道：“…人间女子为什么会有灵剑？”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之际，蒋叙手中的通讯镜突然灵光暴涨，镜子那头传来戚追忆火急火燎的叫喊声，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该死，怎么变故提前来了！
　　画面转回几日前，逍遥阁内，戚追忆盘腿坐在地上，啃着白面馒头，一脸凝重地盯着面前一只羽毛鲜亮的蓝羽小鸟。
　　“我说小蓝，你确定时间准得一丝不差？”
　　蓝羽小鸟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小脑袋晃得格外认真。
　　戚追忆揉了揉眉心，无奈道：“小蓝啊，我可是你第二任雇主，要是这次再出纰漏，你以后的业绩可就全砸了。”
　　小鸟明显愣了一下，圆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可惜与失望，那目光并非对着业绩，而是透过戚追忆，仿佛在看另一个遥远的人。
　　片刻后，小蓝抖了抖羽毛，得意地鸣叫几声，口吐鸟言：“我这次可是向上级申请了高科技保障，要是再出错，上面直接赔你一个老婆！”
　　此刻的戚追忆看着镜中即将失控的场面，欲哭无泪，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下好了，搞不好真的要赔自己一个老婆了，真不知道是福是祸。
　　他忙对着通讯镜大喊：“诶喂！小蒋啊！听得到吗？！”
　　蒋叙看着镜子里突然凑过来的一张大嘴，嘴角抽了抽，陷入沉默。
　　“师叔，听得见，你把镜子往后挪挪，现在只能看到你的嘴。”
　　顿了顿，他又默默补充了一句，“还有牙上沾着的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