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土之上》TuTacii

1、Chapter1 异变

　　世界上只有两种悲剧：一种是得不到想要的，另一种是得到了。

　　人类的贪婪从来都是淬毒的双刃剑。它在撕碎他人的生存防线时，刀刃早已悄悄嵌进自己的骨血 —— 面对诱惑时的每一次妥协，都是在迷雾中亲手掐灭自己的影子。

　　二〇三〇年，那颗划破天际的陨石，终究成了挑开人类虚伪皮囊的利刃。它坠落地表的刹那，某种未知的辐射像藤蔓般疯长，先是街角的流浪猫啃食了路人的脚踝，再是公园的榕树用气根绞碎了晨练的老人。当曾经温顺的动植物露出獠牙，人类才惊觉：自己早已跌出食物链的顶端。

　　危险像潮水漫过堤坝的夜晚，人性在泥泞里分崩离析。有人把超市货架抢成废墟，有人用枪指着邻居的脑门索要罐头，有人在空荡的别墅里用锁链锁住破门而入的同类。那些平日里藏在西装褶皱里的自私、埋在礼貌用语下的冷漠，此刻都随着血腥气一同蒸腾，在焦黑的城市上空凝成不散的乌云。但总有人要逆着人流走向深渊。

　　“咔擦 —— 咔擦 ——”

　　防护服的靴底碾过陨石坠落区的焦土，每一次踩踏都扬起混着金属碎屑的灰雾。五具裹在斑驳防护服里的身影在昏黄天幕下晃得模糊，生锈的防护面罩上布满裂纹，像蒙着层凝固的血痂。

　　当时在营地签下生死约的名单足有五十个名字，墨迹未干时还能听见彼此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可现在，只有五双靴子还能叩响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他们靴底的防滑纹路里嵌着暗红的碎屑，那是前几日还在身边咳嗽、说笑的同伴的骸骨，被异变的怪物高温炙烤成了易碎的炭块，一路从辐射区边缘铺到这里。

　　“呜…… 呜呜……”

　　一个戴眼镜的研究员突然腿一软，重重跌坐在焦土上。防护服的膝盖部位瞬间陷进滚烫的沙砾，他摘下面罩的手止不住颤抖，露出张被辐射灼出红疹的脸，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滚成泥流：“小周昨天还说…… 说回去要去找他的女朋友求婚……”

　　“我们做这些…… 真的有意义吗？” 另一个身影疲惫地蹲下，防护服的肩甲 “咔哒” 一声掉在地上，露出下面磨得发亮的金属支架。他垂着头，声音闷在面罩里，像被水泡过的棉絮，“死太多人了…… 从穿辐射区开始，每天都在数少了几个呼吸声……”

　　“我不想死啊！” 最年轻的队员突然抓住自己的头发，防护手套在头盔上抓出刺耳的刮痕

　　为首的一男一女对视了一下，防护面罩后的双眼布满血丝，红得像要渗出血来。两人对视的瞬间，彼此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翻涌的血浪：是老李被变异的食人花吞噬时伸出的手，是小张为了引爆阻断装置永远留在猩猩堆里的背影，是无数张在面罩后渐渐失去血色的脸。挣扎像藤蔓般缠上喉头，痛苦在齿间碾成碎末，可最后从男人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两个字：“走吧。”

　　女人默默点头，伸手将跌坐在地的研究员拉起来，掌心的温度透过防护服传过去，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陨石坑中心看见了什么。只知道当五个人拖着蹒跚的脚步返回时，最年轻的队员怀里紧紧抱着块篮球大小的碎片带回临时搭建的营地，幽紫色的光泽正从他指缝间渗出来，像凝固的闪电，又像某种沉睡生物的眼。后来，这里成了人类最后的灯塔 —— 名为 “待旦” 的研究所。

　　第五年的雪夜，待旦研究所的爆炸声撕裂了寒空，研究所发生生物泄露，陨石能源泄露，两名研究员光荣牺牲，研究所就此消失在视野，没有人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什么。三个月后，异变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炸开。有人在剧痛中咬破嘴唇，睁眼时发现指尖能燃起幽火；有人在抽搐中撞碎玻璃，再站起时眼里只剩吞噬一切的灰白。“新人类”与“失序者”的界限，在尖叫与沉默中，被染成了模糊的血色。

　　二〇四〇年，凌空山上。

　　“天塌地陷是异变，涅槃重生算进化… 可世间因果哪分泾渭？炎儿，山是劫海漏下的片舟，为师这把老骨头，能撑一时算一时 —— 等为师散了，这山护不住你的因果，你自己…接住 。”明心大师闭着双眼盘腿坐于佛前，气息虽弱但清晰地说道。

　　寺外乌云沉沉地压在山尖，铅灰色的云层像被揉皱的破布，密不透风地裹着天空。风卷着松涛在殿檐下呜咽，檐角铁马撞出断断续续的哀鸣，倒像是有场摧山折岳的风暴正憋在云里，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倾轧下来。

　　司炎跪在冰凉的青砖上，膝盖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视线里，师父眼角的皱纹像被岁月犁出的沟壑，纵横交错地爬向鬓角，连眉须都白得像落满了霜，在昏暗的佛堂里泛着惨淡的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 原来，您已经老成这样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将涌到眼眶的热意硬生生憋回去。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师父，徒儿知道的，您从小就教导我的，不会忘。”

　　明心大师紧闭的双眼终于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珠里映着摇曳的烛火，像两盏行将燃尽的油灯。他抬手，枯瘦的手指在司炎发顶轻轻摩挲，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渗进来，和十年前在山下捡到他时一模一样，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这样...师父便放心了。”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卷起一阵狂风，窗棂被吹得哐当作响。院角那棵老槐树摇摇晃晃，最后一片枯黄的叶子终于挣脱枝头，打着旋儿飘进殿门，落在明心大师垂落的袖口上。一滴雨透过窗纸“啪” 地砸在青砖上，紧接着，雨珠争先恐后地涌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的瓦片上。起初是稀疏的点，很快就连成线，织成白茫茫的帘，把佛堂裹在一片模糊的水汽里。

　　司炎伸手握住师父渐渐冰凉的手，那只曾无数次为他包扎伤口、为他整理衣襟的手，此刻软塌塌地垂着，再没了半分力气。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师父的手背，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痛。

　　“师父，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

　　前方注意，新手上岗，初次见面，请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