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对不起,我食言了
...
-
谢清宴被父亲拖回家时,胳膊被拽得生疼。厚重的木门“砰”地关上,落锁的声音像锤子敲在他心上。他被关在阁楼里,这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天花板上,映着满墙的画——全是沈云舟的样子。
“在他彻底好起来之前,你休想踏出这个门半步。”父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要是再敢去找他,我就打断你的腿!”
脚步声渐渐远去。谢清宴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泪无声地滑落。他不知道沈云舟怎么样了,不知道那封咳血是不是更严重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在想他。
阁楼里没有时钟,他只能凭着光线的变化猜测时间。白天还好,他可以对着那些画发呆,回忆他们一起在画室的日子;可到了晚上,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他就会想起沈云舟在仓库里咳血的样子,想起楼梯间里温热的血滴在台阶上的声音,心脏就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开始绝食。第一天,母亲送饭上来,他把碗推到一边;第二天,父亲骂骂咧咧地踹门,他装作没听见;第三天,他饿得头晕眼花,却依旧固执地坐在墙角,眼睛盯着门板,盼着能传来一点关于沈云舟的消息。
第七天的时候,母亲终于忍不住了,隔着门哭着说:“清宴,你吃点东西吧,我听说……听说云舟那孩子好多了,已经不咳血了。”
谢清宴的眼睛猛地亮了。他冲到门边,声音沙哑地问:“真的吗?你没骗我?”
“真的,我听护士说的。”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爸妈守着他呢,会好起来的。”
谢清宴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这次却是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他开始吃饭,开始睡觉,开始在画纸上画满向日葵——他要等沈云舟好起来,带他去看真正的花田。
他每天都在等。等父亲气消,等母亲心软,等一个能逃出去的机会,等沈云舟的消息。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阁楼的门始终没有打开,关于沈云舟的消息,也只有母亲那句模糊的“好多了”。
直到第十五天,门板突然被推开。
父亲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手里捏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谢清宴几乎是扑过去的:“爸!是不是云舟有消息了?他是不是好了?”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把信封扔在他面前,声音冷得像冰:“你自己看。”
信封很薄,上面没有邮票,只有一行熟悉的字迹——是沈云舟的字,清瘦又用力,像他这个人一样,看着单薄,却藏着一股韧劲。
谢清宴的心跳突然开始发慌。他颤抖着拿起信封,指尖触到纸张的温度,却觉得浑身冰冷。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
清宴: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啊,没能陪你等到向日葵开花。其实我早就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肺部的伤比想象中严重,咳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一直没告诉你,怕你担心。
在仓库里咳血的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那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你,想我们第一次在画室见面,你穿着白色的衬衫,手里拿着画笔,阳光落在你头发上,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一直看着你就好了。
后来我们一起逃课,一起在天台吃冰棍,一起在雨里跑回家……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光。清宴,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里,谢谢你……喜欢我。
我知道你想带我走,可我真的走不动了。楼梯间里那次咳嗽,我就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其实我不怕死,我只是怕你难过,怕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画画,好好长大。别因为我难过太久,也别记得我太久,忘了我,你才能过得轻松一点。
哦对了,我把那枚星星戒指藏在画室靠窗的第三个抽屉里了,那是我攒了很久的钱买的,本来想在你生日的时候送给你。现在……就当是我留给你的念想吧。
清宴,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找到你,一定陪你去看向日葵花田,一定……再也不分开了。
云舟绝笔
信纸从谢清宴手里飘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他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站着,眼睛盯着那行“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像被抽走了魂魄。阁楼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灯泡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却照不亮他眼底的死寂。
“他……”谢清宴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什么时候走的?”
“三天前。”父亲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肺衰竭,没抢救过来。”
三天前。
谢清宴想起三天前的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沈云舟穿着白色的病号服,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笑着对他挥手。他想跑过去,却怎么也迈不开腿,只能眼睁睁看着沈云舟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阳光里。
原来那不是梦。
是他在和自己告别。
“哈哈……”谢清宴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他笑着笑着,眼泪突然汹涌而出,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他骗我……”他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他说过要等我的……他说过要一起看向日葵的……他骗我……”
他想起沈云舟在病房里苍白的脸,想起他咳血时强装的镇定,想起他在楼梯间里说“必须走”时的固执——原来那时的他,早就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原来他说的每一句“没事”,都是在骗他,也是在骗自己。
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他几乎窒息。他抓起地上的画纸,狠狠地撕了起来,那些画满向日葵的纸被撕成碎片,像纷飞的蝴蝶,落在他沾满泪水的脸上。
“云舟……沈云舟……”他一遍遍地喊着那个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回来……你把我也带走吧……”
父亲站在门口,看着他崩溃的样子,眼圈也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轻轻带上了门。
阁楼里又恢复了黑暗和寂静,只剩下谢清宴压抑的哭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花田里的约定
谢清宴被放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
他像变了一个人,不再哭,不再闹,每天安安静静地吃饭,安安静静地画画,只是眼底的光彻底熄灭了。他去了沈云舟的葬礼,站在最后一排,看着那张黑白的照片,照片上的沈云舟在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像他们初见时那样。
葬礼结束后,他去了画室。
靠窗的第三个抽屉里,果然放着一枚银戒指,上面刻着小小的星星图案,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谢清宴把戒指戴在自己手上,大小刚刚好。
他开始收拾沈云舟的东西。一本画满速写的本子,里面全是他的侧脸;一支快用完的铅笔,笔杆上有他咬过的痕迹;还有一张被折成方块的纸,打开来,是他们两个在天台的合影,照片上的沈云舟正偷偷看他,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谢清宴把这些东西小心地收进一个盒子里,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
他没有再试图逃跑。他开始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画画。只是他的画里,从此只剩下两种颜色——大片的金黄,和一点孤单的白。
一年后,谢清宴考上了外地的美术学院。离开的那天,他去了沈云舟的墓前,把一束向日葵放在墓碑前。
“云舟,我要走了。”他坐在墓碑旁,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石碑,上面刻着沈云舟的名字,和他短暂的生卒年月,“我去学画画了,以后画遍全世界的向日葵,好不好?”
风吹过墓园,带来远处的花香,像是沈云舟在回应他。
谢清宴笑了笑,眼眶却红了。他抬手摸了摸手上的戒指,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却仿佛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温度。
“等我。”他轻声说,“等我画够了向日葵,就去找你。”
那时候,他们一定要去看最盛大的花田,让阳光落在他们发梢,让风带着花香掠过,让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消散在风里。
就像他们从未分开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