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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向好 一切都令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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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的时候,是沐浴在红色的月光当中的。
和通常意义上代表喜悦与吉庆的鲜亮不同,令人窒息的暗红总让人想到腐败和尸体,而我甚至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联想。
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苍城正在坠落。
意识到这点后,我的想法是:苍城是什么?
诚然知晓名讳是理解乃至了解的最初,可毫无凭依的认知就像空中的阁楼。
梦幻的、虚无的,我好像在这里,但一切都离我远去,现实无法给我任何脚踏实地的感受,更谈不上什么清醒不清醒。
一切都能伤害我,一切都距离我如此遥远,一切都令我不悦。
烦闷焦躁,就像夏日午后推窗看到的正午阳光,而地底爬上来的蝉拼命嘶鸣,干涸到裂开了近岸淤泥的池塘边伏倒的苇草,将枯萎的花枝要张不张。
我知道自己脚下的土地正在分崩离析,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
如同被人撕掉了大半的书,剩下零散的几页,只剩一些我无法连贯理解的字句。
“还不快跑?”怀里抱着的女孩不见清醒,我被人推了一把。
那并非恶意,而是期冀我逃离死亡的催促。
有人在喊。
很多人。
哀嚎与嘶吼齐鸣,翅膀拍打空气声、枝条刺穿血肉的闷响。
苦。
苦是伴随生命文明本身的永恒不灭。
这声音令我遥想,早该死去的魂灵,在纯粹漆黑的夜里怀着无人聆听的渴望咆哮,而偶然于黑暗中踱步至此的我听到了声响,却悲哀于那坟茔并非为我而设。
我看着头顶那颗巨大的正在逼近的星,噬界罗睺。
这个名字从脑海深处浮上来,与此同时出现在我面前的是确凿无疑的目的。
这里的人会死,这座城会毁。
“帮我看一下她。”小女孩被塞进身边路过的人怀里。
无视准备拉住我的甲士,向前一步。
狰狞而丑陋的星,令使,巨伟之物。
虽然并没有更多过往的印象,但面对他的时候,我依然会想为什么这种东西存在于世上。
我向他走去,至于之后再无印象。
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的策士说:“您的确出了一剑。”
而那一剑堪称毁天灭地。
令使间的对决远不像人们想象的那般焦灼,至少罗睺的陨落是这样。
哦,对了,令使。他们是这样称呼我的。
苍城保住了。
就算它来得太晚,就算战争与灭亡结束的那么猝不及防,但至少它仍在。
人们甚至提不起精神发起一场劫后余生的欢呼。比喜悦更先找上门的,是痛苦的啜泣。人们在废墟上沉默,低头来来往往。
我站在他们中间,围绕身旁的几人勉强带笑,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看着我。或许他们在想我是谁,为什么要那样做。
更不客气的,他们或许会想,既然我在苍城,为什么不早点儿出手。
手里的剑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拿走了,只剩下掌心两道被磨破的血痕。
抱着女孩的路人局促停在不远处张望,我朝他点头,伸手,想要接过女孩,路人迟疑着。
顺着他的视线,我低头看向自己手臂的那些伤口,心想:不疼。
——
苍城的户籍等了半个月才批下来。
一个化外民,因为“在苍城保卫战中有重大贡献”,被特批授予仙舟联盟苍城户籍。
地衡司的职员把那一纸文书递给我的时候,用看稀奇物种的目光悄悄盯了我许久,她用直白的笑告诉我她的祝福不是假话:“阮琴心女士,恭喜您成为苍城的一员。”
但也许,她的迟疑也是真的。
想必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个斩杀罗睺的令使在被元帅使者感谢的时候,除了苍城的户籍什么都不要。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着我的名字、籍贯、出生日期、以及监护人资格备注。
监护人。
没错,我有一个孩子。应该可以这么说,毕竟我肯定比那孩子年长。
镜流的父母,在苍城保卫战中失踪了。
没有找到遗体,没有被确认死亡,但也没有任何消息。
官方在争取了她的意见后,最终将她列为“事实孤儿”。
而我,鉴于镜流本人意愿,以及我自身也无反对,而地衡司被大人物们授意放水,因此被认定为她的监护人。
我当然没有什么好反对的,不如说一种奇异而隐蔽的感觉告诉我,我一直在期待这一刻。
对了,刚才地衡司职员说过,我叫阮琴心。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谁知道呢。
日子慢慢恢复平常。
镜流最开始问过我应该如何称呼我,我说随意,以为她会叫我阿姨,但她只叫我名字。
“阮琴心。”
“嗯?”
“我要去参加云骑选拔,中午吃饭不用等我。”
我略作姿态,故作伤心:“果然我做饭太难吃了没人喜欢吃。好吧,多给你一点儿零花钱,午饭我会自己解决。”
“……”镜流。
她揉揉额角:“好吧,你方便的话能帮我准备盒饭吗?我带过去。”
我笑了:“不用,到时候我会送过去。”
“……”她背起书包转身走了。
时间缓缓流逝。因为无聊,镜流不在的时候我给自己找了很多事做。
在某个练习医术的场合,听到有两个医士兴奋讨论炎庭君要来苍城给新入职的医士助们上课。
我心想人们果然都是热衷于八卦的。
另外,这个爱好培养到这里差不多就好,就算天赋异禀上手极快,我也没有成为医士的打算,这种工作不适合我。
此后,因为从不生病,我再也没来过丹鼎司,也没再见过医士们。
我看着镜流一天天长大。
仙舟天人长得很慢,不止一次,镜流担心我会等不到她身高超过我的时刻。
后来她发现我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也就不再操心这件事了。
她先在苍城服役,后来调职玉阙、朱明,直到接到去往罗浮的调令。
我没有犹豫,跟着她去了。
虽然是名义上的仙舟人,但他们好像没有要动用我的想法。
好在苍城一战后,丰饶孽物因为罗睺死的太快不敢妄动,云骑防卫压力减轻了些。至少没前些年那么危险。
镜流在军中训练的日子,我招猫逗狗被小动物嫌弃失败,索性修身养性,迷上了研究仙舟起航前的历史。
没想到与几个研究者相谈甚欢,也算惊喜。
平淡无波的日子里,有一天,我听到了一个名词。
云上五骁。
这个名字,我不知道是从哪里听说的。
大概是路边溜达的时候有人看见我窃窃私语,却没想到我耳力很好可以听见。
我没有太多好奇心,但如果听的多了也会有些好奇。
所以有一次我直接走向了讨论的人,他们吓了一跳,但我还是得到了答案。
镜流、丹枫、景元、应星、白珩。
五个人,五个青年俊才,五个毫不陌生的名字。
镜流偶尔会提到他们,她居然也到了收徒的年纪。不知不觉中,俨然成为引领一代人的标杆了。
我特意查了她最近的日程。
当她和她的朋友们完成任务有说有笑走过路口,我在人群当中。
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我心想。
她是如此优秀,意气风发,没有一丝阴霾,仿佛本该如此。
啊,仿佛。
为什么,我要说仿佛?
有一天,镜流突然说她马上就能赢到剑首的称号了:“你到时候有空吗?”
“你想我去看?”
“我希望那个时候你在。”
我答应了,那天天高云淡,角斗场上人山人海。
将军亲临,太卜占定吉时,站在人群里,我亲眼看着镜流接受“剑首”称号,看见虽然已有华发但如她一样仍朝气昂扬的匠人朋友扔剑给她。
不远处,还有三个人看着这一幕,而我看着他们每个。
镜流跳下高台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
“你怎么站这么远?”她问。
“人太多了。”
她没在意,将那把新得的剑横起来展示,我想,她迫切需要一句赞叹,所以我也就那样做了。
好在剑不错,我也没有违心。
在罗浮的这些年,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镜流基本不再调动了。
我心血来潮揣着户籍证明准备转成罗浮的,路上碰到了将军。被邀请和滕晓将军喝茶,期间不知道为什么,我问他倏忽的事。
“倏忽?”他皱眉:“很久没有这位令使活动的消息了,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突然想问一下。”
滕晓还是让人去查了,的确没有任何消息。
从神策府出来,我没有回家。罗浮上尽是看惯了的景色,在不夜侯听了几段书,后来去星槎海吹风。
港口货运繁忙,风大到需要眯眼才能睁开,令人不悦的朦胧告诉我夜的梦幻,时间在流动,树叶沙沙作响,月使人的影行在地上。
沉醉美好的渴望正在玷污路口的魂灵。
一场火焰正在燃烧,道路尽头早已准备好温床,而死的侍从站立两侧。
风景是不变的,我感受到纯粹的凉意。
“……”
捏紧的手轻轻松开,那薄薄的一纸证明便随风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