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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在画中 不同的景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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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正常的星空,星光未经过介质折射,撒向庭院中的走廊。
是的,走廊。
谁能想到外部观测起来那么危险的地方,内里居然如此安宁详和?
阮琴心,默念这三个字。黑塔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受。
说真的,她很难对一个人或者一件事保持长久的好奇和专注,自从经历了生老,对平凡人而言的许多必须在她看来都是无意义的虚度光阴而已。
她确信她的时间不能被浪费,至少不应该被那种无趣且无意义的事浪费。最近的三百年里,没有一个庸众能像阮琴心这样,让她用上宝贵的耐心了。
如果说,这种投入真来自于对阮琴心抱有友谊之类的情感,那一定是谎话,但如果说全然是利用和视作窥见奥秘的工具,也不尽然。
但这些都不重要,现在的问题是,她真的要走进这个走廊吗?
来到这里甚至没用上开拓罗盘。
外面看着唬人,内里其实十分简单。
不如说有些太简单了。
那小混蛋真在走廊尽头吗?好吧,她在,至少她感受到的答案是在的。
身体的感觉有些怪怪的,不过她也经历过这种整个人轻飘飘的感受。
环视一圈,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画,每一幅都栩栩如生,但不全神贯注仔细去看,这些画只是模糊的会发光的灯罢了。
没人能在这个奇怪的走廊里不试着去看这些画是什么,再说,万一有线索呢?抱着这样的想法,黑塔脚步微停,侧目。
然后,她看到了她要找的人。
在一片海上。
坐在小船上的人独自钓鱼。
鱼竿甩出去,收回来,什么都没有。再甩出去,收回来,什么都没有。
船晃得越来越厉害,随着海浪越来越高,那个人终于放下工具,叹气,跳进了海里。
黑塔皱了下眉,她不认为阮琴心是随随便便送死的人。
这是当然,画面空白了一瞬,等到那人再度出现扒在小船边,黑塔看到她的臂弯里挟着一个模样奇异的人。
露莎卡的伊沓人,与陆上种族有着血海深仇的水中生命。
一个幼子。
呲牙咧嘴,拼命挣扎试图逃跑。
那个人,也就是阮琴心压制着她,任凭幼子挣扎不为所动,直到她们顺利上船。
阳光穿过云层,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金色的路。
阮琴心把幼子绑在船上,拧干衣服上的水,重新拿起鱼竿。
这次终于有了鱼获,她露出满意的目光。
黑塔以为阮琴心会在离开前放走幼子,但阮琴心既没有放人,也没有离开这片海。
她喂幼子食物,松开幼子任凭对方袭击,然后平静的教训幼子一顿。她带幼子登上陆地,看到不属于海域的万象,无数个日子里,专注向幼子讲述星空外的故事。
幼子不再敌视,日复一日的相处抹去了一开始的爪牙的尖利,直到某一天,阮琴心毫无预兆离开了。
黑塔:?
不是,都到那种程度了,走之前一声招呼都不打的吗?难怪出门从来不报备,原来是有前科,这人坏习惯果然从古至今都没变过。
画面结束,黑塔走向下一幅画。
看清内容后她挑了挑眉,是个并不陌生的地方。
千星城。
公司邀请过她很多次,有次她大发慈悲去了趟宴会厅,无聊至极。
画面里的人显然和她想的一样。
宾客们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而阮琴心只在沙发的角落里一个人独坐。
这个位置很好,四面都被挡住,绕过摆设才会发现有个人坐着,大概正因为孰知这点,阮琴心肆无忌惮发呆。
一个小女孩坐在了阮琴心旁边。
她沉默的移动视线。
“您为什么也会在这里呢?”小女孩主动开口。
“那么,你是为什么呢?”阮琴心放下酒杯,十指交握:“你希望我回答你的问题吗?和我聊天,是出于‘这里有个人不理会不太好’的社交礼仪,还是因为无聊呢?”
“……”
阮琴心起身:“你并不希望我在这里。所以,好吧。”
“你去哪里?”
“现在还不清楚。”
“我……我们能说说话吗?”
“……”阮琴心坐了回去。
小女孩垂头丧气:“我感觉、并不被理解。心里想的和大家以为的不一样。”
“……”
“有些时候,我甚至分不清那是爱还是敷衍……”小女孩有些语无伦次,阮琴心始终安静听着。
直到最后,她问:“那你现在想要什么呢?”
“星星。”
阮琴心点点头,起身推开了沙发后面的门。她站在门口,面朝小女孩:“想看看它们吗?”
“现在吗?那是?”
“啊,这个呀,不知道为什么,阳台上出现了望远镜,虽然不是顶配,业余爱好者使用也足够了,想用它看看星星吗?”
小女孩走了过去。
画面最后,在逐渐忘记郁闷的小女孩身旁,阮琴心蹲下,将一个望远镜形状的奇物放到小女孩的手上:“你的理想属于你自己,不要忘记它第一次出现在你脑海的心情。”
黑塔挑了挑眉。
艾丝妲呀。
“原来那时候就认识了。”她低声说了一句,走向下一幅画。
为师者于教室外目睹学生给老师下毒又放弃的全过程而始终保持缄默,为过客者驾驶老旧型号飞行器奔赴爱墨瑞得三号亲自感受超新星的光芒,为臣子者鞠躬尽瘁替君王清扫不义联盟的乱党。沐浴着贝洛伯格的春日阳光,在塔利亚的荒土上流浪……
这些事黑塔过往查到的资料里很多是没有的。
也很正常。
当个体的生命尺度远超人们的想象,就注定了埋藏在犄角旮旯的过往厚度的无法衡量。
就比如这件事——
黑塔看向画,多蒙顿的冰原上,为友人送行的阮琴心注视着一位葬仪知宾。
葬仪知宾:“在我的钥匙环上打上一个记号吧。”
“造型很奇特。”
“它伴随我走过了漫长的岁月,有了特殊的力量,如今,人们也会这样称呼它——与死相逢。”
“……我不会夸这个名字的。”
葬仪知宾笑了一下:“出发时间到了,再会,朋友,希望你记得珍爱自己的生命。”
黑塔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不太好了。每一幅画,作为主人公的阮琴心都有些细微的差别,这种差别在她身上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不在同一次生命历程。
以前,黑塔不太明白为什么余清涂会关注阮琴心这样的人。
现在她彻底清楚了,即使是一只蝼蚁反复在人的面前出生,出发,死去,重复着这样的过程走不出循环,或许都会有瞬间的不忍感产生。
更何况阮琴心是活着的人呢?更何况是余清涂这种情感丰沛的人呢?
不想再看下去,她走到尽头,推开了那扇门。
坐在地上的人背对着门的方向,无比深邃的宇宙静默,即使星芒那样努力的试图照亮这小小的一隅,四处依旧是化不开的深黑。
黑塔低头,脚下,繁星璀璨。
“长话短说,跟我出去。”
“……”
“怎么不说话?你该不会以为待在这里自苦就能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
那个人始终没有说话。
“喂。”黑塔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阮琴心抬头。
也正是这个动作,让黑塔看清了她的表情,一种不详的预感瞬间产生,她迟疑了一下:
“阮琴心?”
这一次,阮琴心有了反应。她慢慢抬起头,目光从黑塔的鞋面移到她的脸上,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你在,叫我吗?”
黑塔愣住。
“等等,怎么回事?你不会又失忆了吧?该死的,偏偏是这种时候。”
烦躁的走两圈,回头看到那个人平静到有些呆傻的表情,那股压下去的烦闷又涌上心头:“听好了,本天才费劲千辛万苦跑进来不是看你坐着发呆的。我不管你现在是谁,在想什么。要么你自己站起来跟我走,要么我亲自动手把你带出去。”
“……”
“说话。”
阮琴心道:“我走不了。”
黑塔皱眉,好在这次没等她说什么,阮琴心给出了解释。
一开始坐在地上的人终于站起,随着她走动的动作,那些原本藏在衣服和身下的锁链终于清晰。
当然,这不重要,只要天才想,没什么锁链是打不破的。
可如果锁链连接着这片星域呢?
原来如此,难怪边界停止了扩张,这个人自己拉住了那种变化。
黑塔看向阮琴心:“这不是问题。”
这的确不是问题,没什么是天才无法做到的,切断一个人和星域的联系而已。
“不。”
“?”黑塔扶了扶帽子,不耐烦道:“都失忆了能不能干脆一点,你到底从哪儿养成的习惯?”
阮琴心笑了一下:“既然能抵达这里,你也应该可以看清楚吧?看见,我是什么。你的身体不在这里。严格来说,我们都不是本人,只是一团记忆实体。”
“你想说什么?”
阮琴心抿唇:“我不能活。”
“你的意思是,我把空间站从湛蓝星开到这里,搞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听你说这句没营养的废话吗?”
“崩解是不会自己停下的。如果你们有其他措施,就应该立刻实施。更何况,我出不去。”
黑塔嘴巴动了动,但阮琴心没给她说话的机会:“黑塔,是吗?对你而言,我应该没那么重要。你想要什么?”
黑塔气笑了:“是,我承认进来是有那么一点儿捞你出去顺便探秘的私心,你并不记得我,凭什么擅自揣测我的态度和心思,又凭什么说出这种鬼话?好啊,不是问我想要什么吗?我想要星神的秘密,你说啊。”
“……”阮琴心说:“不要抱着答案求知。”
“你!”黑塔猛然睁眼,从飞行器的座位上站起来,她从显示屏里观察着那片星域。
很好,她记住了。
该死的,那小混蛋最好期待不会再复生了,否则她一定会狠狠修理那小混蛋一顿。
狠话放完,该捞人还是得捞。
“黑塔。”
正想办法,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她转身。
“小家伙,你怎么在这儿?”
星挠挠头:“眼睛一睁一闭就在这儿了。余清涂让我带东西给她。”
“余清涂?她回复了?等一下,你的意思是你刚才也在星域内部?为什么你能进去?她没有一点儿攻击性吗?还是说星核是特殊的?”
星一头雾水,她在身上翻找一遍:“咦?东西不见了。”
“不用找了,你刚才在里面,说不定那小混蛋已经收到了。别吵,我们得再进去一次,这次见了面看见人就打,明白吗?我还不信了,什么能不能活的,她必须活着出来。”
星:“对了,我刚刚在一个走廊里看到了点儿东西。”
“那些画?”黑塔漫不经心问:“看到了什么?她在钓鱼还是当流浪汉?”
“那倒没有,我看到了她最开始被人当成神时候的事。”
“……“黑塔:“哈?”
——
一段星体颤动的旋律。
万物都有自己的频率,星星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呢?
我这样想过,为此特意花费了漫长的时光。
后来,有个人告诉我,她可以用感觉记录下它。她的确做到了,可惜,我无法给她反馈。
对人们来说,梦意味着什么?
抱歉,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它对我而言是特殊的。
起初,我在星之尽头、宇宙的梦中苏醒,星间其实没有太多光亮。那时没有意识,没有想法,更无所谓痛苦。
也许不是没有,但不清楚这些形容的含义,不理解宇宙运行的法则,那么那些情绪、迷茫、困惑,都是毫无意义的。
毕竟空壳不会做出任何反馈。
总之,那时的我尚且流连于未有时刻的静谧长夜当中。
某一日,我不太确定是哪一日了,飘过星间,听到了来自星球地上生灵的呼唤。
那并非针对某一特定对象,但我刚好路过。
也许漫长的无目的漂流也令我厌倦,也许出于其他原因,我回应了他们。
好奇心就是这样,它不知从何而起,回过神来已经站在大地上仰望星空了。
过于孱弱的生命,过于贫瘠的星球,星间任一有能力自由飞翔的野兽,都能在吐息之间毁灭他们。
他们甚至来不及步入星际时代就会消失在宇宙中。
头戴羽冠的祭司说:“河床干涸,牛羊死去,这样下去不用外族,我们自己就会毁灭。来自星间的未知伟大,我们愿意献上部族的全部,帮帮我们吧。”
那些头颅低下,那些眼睛带着欺冀,沉默许久,无师自通的,我降下一场雨。
只是,一次简单的创作而已。
但事实上却并非如此,宇宙的任何馈赠都是有代价的,命运不会无故将没有售价的商品摆上货架。
我是诱使他们误以为迈过命运曲线的表象,一次关于雨的请求,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开端罢了。
其后——
孱弱的部族战胜了其他敌人,祭司自称为王,疆域愈发辽阔,他们的请求也不再局限于水和阳光,他们不再关心牛羊的生长,而渴求更多。
我并不知晓何为满足愿望,何为助长欲望,他们请求,我便给予。
直到新的祭司分裂帝国,用凝聚星球全部人心怨恨锻造的匕首刺进我的胸膛。
可惜,她无法杀死我,反被侵蚀枯朽,先一步迈向终点。
她说:“人们禁锢了你,而你并无自觉。你并不理解人,因此无法感受我们的痛苦。我的祖先颂唱你的名讳,将相遇视作征服伟业的起点,但我想的却是,从最初,这就是不该存在的奇迹,我宁愿我们湮没在时间的荒漠,也好过一位神明的愚弄。在更早之前,您就该死去了。”
“……”
我茫然的看着她,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
“真是、可悲呀。你甚至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神明啊,我怜悯你。”
在时间尺度上,这短短的驻足对我来说不值一提。但我必须承认,他们的确在我心上泛起了丝丝涟漪。
重塑初遇的那一刻吧,我听到了呼唤,然后忽略那种好奇,离开了那里。
他们的命运会驶向空寂的死吗?这个过于宏大的问题我可能永远不会得到答案。
它给了我容错的机会,让我足以用几乎没有尽头的生命去思考一个问题:何以为我?
其后,便是遗忘过去放弃力量和作为人的生命了。
”
那是个很漫长的过程,漫长到足以遗忘所有能用来锚定我存在的一切。
我不断重复着生和死,理解着我看到的所有。当我无法理解,苦痛自然不会到来,而倘若我已有了人的心,那么,过去堆叠的所有爱和恨都会一并袭来。
我难以在瞬间消化,调和最初与最终。因此我总躺在无人光顾的贫瘠之地,于星间夹缝中做梦。
又一次生命中的偶然,我遇到了那个人。
她闯进我的梦里,看着我梦中的景象。
与现实宇宙中心截然不同的另一则发展叙事,她很感兴趣。
“一片热烈的绿色,这是、生命吗?不,还不完全是。听说在银河边界的一些地方,古老的部族拥有着最原始的文明。你的梦很真实,那些‘生命’,几乎拥有独立的意识,我已经困在这里很久了,也许……对了,这是你的能力吗?”
“……”
“现在的你像一片云雾,在困惑吗?”
似乎被对方误解了什么,我抬眼看向她的时候,她伸出了手:“我会帮你。”
我记得,那时候我没有握上那只手,而是对她说:“来找我。”
因此,便有了我们的初遇。
相逢和离别总是等义,我在最开始就预想过这一天的到来。
没什么好犹豫的,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我此后只能在窥探时间长河时再度看见他们。
那种感觉我早已习惯。
概念上的我崩塌,但存在不死,我必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