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承诺》椰梨堍

8、守在病房外 病房里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吊瓶滴答作响的声音。

　　夏许妍盯着苏景寒看了半晌，那双刚醒过来时空洞的眼睛里，多了几分茫然的探究。她轻轻动了动被石膏固定的腿，牵动了伤口，疼得蹙起眉，却还是固执地问：“那……我以前叫你什么？你叫我什么？”

　　苏景寒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他张了张嘴，无数个称呼涌到舌尖——“妍妍”“小妍”“宝贝”“老婆”，还有高中时偷偷喊的“阿妍”，每一个都带着滚烫的回忆，可每一个都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不敢喊。

　　怕一喊出口，就会打破她此刻勉强维持的平静，怕她会因为记不起而慌乱，更怕自己一喊，眼泪就会先掉下来。

　　良久，他才挤出一句极轻的话，尾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叫你……妍妍。”

　　夏许妍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点不自知的软糯：“妍妍……”她似乎觉得这个称呼很顺口，又看了看苏景寒，小心翼翼地问，“那你现在……能跟我说说，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还有……那天的暴雨，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苏景寒喉间发紧，指尖攥得发白。

　　他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想告诉她高二梧桐树下的誓言，告诉她夏家宴上的羞辱，告诉她暴雨那天他的狠心与逃离，告诉她这场车祸是他亲手酿成的错。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刚从昏迷中醒来，身体虚弱，记忆还在恢复，医生说过不能让她情绪大起大落。

　　他不能再用那些残忍的过往刺激她。

　　“我们是高中同学，”苏景寒斟酌着字句，声音压得又低又轻，像怕惊扰了易碎的瓷娃娃，“高一同班，高二同桌，后来就……在一起了。”

　　他刻意跳过了冷战，跳过了暴雨，只留下最美好的部分。

　　夏许妍听得很认真，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光亮，像是对这些话语有了微弱的共鸣。她轻轻“哦”了一声，又问：“那我为什么会出现在暴雨里？是不是我追你去了？”

　　苏景寒的肩膀猛地一颤。

　　他别开视线，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是……是我惹你生气了，你想找我问清楚，不小心出了意外。”

　　他没有说自己的狠心，只说是“惹她生气”，将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夏许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轻轻皱起眉：“那我是不是很不懂事？让你担心了。”

　　“没有。”苏景寒立刻反驳，声音急切又温柔，“你一点都不懂事，是我不好，是我没照顾好你。”

　　他的声音里满是自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夏许妍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她的指尖很凉，带着刚睡醒的温度，触碰到苏景寒皮肤的那一刻，他浑身一僵，像是被电流击中。

　　“你……别难过。”夏许妍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笨拙的安慰，“我会慢慢记起来的，等我记起来了，就不会让你这么伤心了。”

　　这句话，狠狠戳中了苏景寒的软肋。

　　他猛地低头，对上她认真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了陌生的疏离，只有纯粹的关心。

　　他再也忍不住，眼眶瞬间红透。

　　他不敢靠得太近，怕自己的情绪会吓到她，只能远远地守在床边，双手轻轻覆在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焐热她冰凉的指尖。

　　“好，”他哑着嗓子答应，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她的手背上，“等你记起来，我什么都告诉你，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我会一直守着你，”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承诺，“一直守着。”

　　接下来的日子，苏景寒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外。

　　他没有再进病房打扰她休息，只是每天早早来，帮她擦干净床边的桌子，给她带温热的早餐，放在床头柜上；帮她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让夏母放心；帮她整理散落的书本，把她喜欢的薄荷糖放在床头的小盒子里。

　　他做所有能做的事，却不敢轻易走进病房，不敢轻易提起过去，怕一个不小心，就勾起她的抵触，怕她再次忘记，怕她对他产生反感。

　　每天清晨，他会坐在病房外的走廊椅子上，看着病房的门，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半分寒意。他的头发被汗水和灰尘沾得凌乱，下巴冒出青茬，校服还是那天被雨淋湿后没来得及换的，早已干硬，却依旧穿在身上。

　　有护士路过，看他可怜，轻声劝他：“小伙子，你也累了，回去休息休息吧，有我们在，不会有事的。”

　　苏景寒只是摇摇头，声音沙哑：“我不累，我守着，她醒过来的时候，就能看到我。”

　　他怕。

　　怕他一离开，她醒过来就看不到他，就会害怕；怕他一离开，她记忆里就再也不会出现他的身影；怕他一离开，他就真的失去她了。

　　每天傍晚，夏母会来病房探望。

　　每次夏母来，苏景寒都会躲得远远的，站在走廊的拐角，看着病房门的方向，听着里面传来的对话声。

　　他听到夏母问夏许妍：“醒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有没有想起来什么？”

　　听到夏许妍轻声说：“没有，但是有个叫苏景寒的男生，他好像是我男朋友，他一直在外面守着我。”

　　听到夏母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个穷小子……你别理他，他不是好人，是他害了你。”

　　听到夏许妍迟疑地说：“可是他看起来……很伤心。”

　　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苏景寒心上。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不敢出声，不敢反驳，只能任由那些话钻进耳朵里，刻进骨头里。

　　他知道，夏母不会认可他，不会让他们在一起。

　　可他不在乎。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想守护她的心，只有一份没来得及兑现的誓言。

　　他会等。

　　等她记起一切，等她回到他身边，等他有能力对抗所有阻碍，给她一个未来。

　　夜深了，走廊里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还有吊瓶滴答的声音。

　　苏景寒依旧守在病房门外，身体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病房的门。

　　门里的女孩睡得很安稳，眉头舒展，呼吸平稳。

　　门外的少年一夜未眠，红着眼眶，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像一尊坚守的雕塑。

　　他在心里默默发誓：

　　妍妍，

　　无论你记不记得我，

　　无论前路有多少阻碍，

　　我都会守着你，

　　直到你安然醒来，

　　直到我们的誓言，有一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