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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失忆的瞬间 急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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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室的红灯,刺眼又冰冷,在雨幕中亮了一整夜。
苏景寒就跪在手术室门外的地板上,浑身湿透,校服已经被雨水、血水和泥浆混在一起,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膝盖跪在冰凉的瓷砖上,双手死死抓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像一尊被冻僵的雕塑。
救护车呼啸赶来时,他几乎是被医护人员强行拉开的。他死死抱着夏许妍冰凉的身体,不肯松手,嘴里反复喊着:“她是我女朋友,你们救救她,求求你们……”
声音沙哑得破音,带着少年极致的恐慌与哀求。
医护人员无奈,只能先把他一起带上车。一路上,他趴在救护车车门边,看着夏许妍躺在病床上,头歪着,额角的伤口还在缓慢渗血,眼睛紧闭,睫毛上挂着未干的雨水和泪水。
她很瘦,小小的一只躺在那里,几乎没有反抗的力气。
苏景寒的心,就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全程没敢离开,一直守在她身边,直到被护士拦在手术室门外。
雨还在下,天却一点点亮了。
玻璃门外的空气冰冷刺骨,苏景寒却感觉不到冷。他就那样跪着,坐累了就靠着墙站,站累了再次跪下。眼睛一闭,就是那场车祸的画面在眼前回放:暴雨、车灯、她摔倒的身影、还有那碎裂成渣的车灯。
每一秒,都是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脸疲惫的神色,朝等候区的家属走来。苏景寒几乎是立刻扑了上去,抓住医生的胳膊,整个人抖得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医生,她怎么样?她没事吧?”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慎重:“伤者头部受到重创,目前还在昏迷中。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但具体情况,还要等她醒过来才能判断。”
苏景寒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醒过来就好,醒过来就好……”他反复念叨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瞬间碎成一片。
夏许妍被推回了普通病房。
她头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一条腿还打着石膏,整个人像被固定住一般,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雨水混着汗水从苏景寒额角滑落,他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生怕动静太大,吵醒了她。
他不敢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额角那处渗出血迹的绷带。
愧疚、心疼、恐慌,种种情绪将他淹没。
如果不是他非要推开她,如果不是他故意跑开,如果不是那场暴雨……她现在应该还好好的,还会在梧桐树下笑,会拽着他的手,软声喊他“景寒”。
是他害了她。
苏景寒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一口铁锈般的血腥味。他只能握住她露在被子外的一只手,那只手很小,很凉,他用自己的掌心,一点点去捂热,像是在弥补自己犯下的错。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彻底亮了。
病床上的夏许妍,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苏景寒的心猛地一提。
他立刻坐直身体,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只见夏许妍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什么惊扰,一点点掀开。
一双眼睛,慢慢睁开了。
那是一双极其空洞的眼睛,没有焦点,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她转动眼珠,环顾了一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床边的苏景寒身上。
苏景寒呼吸一滞,心脏疯狂跳动起来。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想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他在这儿。
可下一秒——
夏许妍皱起了眉,眼神里满是迷茫和陌生。
她看着苏景寒,看了很久,看的时间长到让苏景寒的心跳一点点沉下去。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虚弱,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清晰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苏景寒的心脏。
“你是谁?”
这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千钧。
苏景寒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眼里没有丝毫熟悉,只有纯粹疑惑的眼睛,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指尖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妍妍?”他试探着唤她,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成调,“你……你不认识我了?”
夏许妍歪了歪头,脸上的迷茫更甚。她轻轻挣了挣被握住的手,似乎想甩开他的触碰,语气带着几分疏离和警惕:“我不认识你。”
“护士!护士!”苏景寒猛地站起来,声音失控得大喊,“医生!你们快来!”
他完全顾不上自己的狼狈,只想冲出去叫医生,只想确认这是不是一场噩梦,只想告诉她,这不对,她应该认识他。
护士很快赶来,检查了一遍夏许妍的状况,又安抚了慌乱的苏景寒:“病人刚醒,脑部受到撞击,可能会出现短暂的逆行性遗忘,也就是……忘记过去一段时间的事情。这很常见,你们别太着急,慢慢引导就好。”
逆行性遗忘。
忘记过去一段时间的事情。
苏景寒的眼睛,一点点失去了光彩。
她忘记的,不仅仅是这几天的冷战,不仅仅是那天的暴雨和车祸……她忘记的,是他们之间整整两年的感情。
忘记了高二那个梧桐树下,他红着耳尖和她拉钩的誓言。
忘记了他是她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少年。
忘记了……他爱她。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恢复了安静。
夏许妍靠在床头,依旧一脸茫然,看着苏景寒狼狈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你真是我男朋友吗?”
苏景寒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像被扔进了万年不化的冰窖。
他张了张嘴,想告诉她所有的故事,想告诉她他们的誓言,想告诉她他有多爱她。
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在“你不认识我了”这五个字面前,显得苍白又可笑。
他看着她陌生的眼睛,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
他失去她了。
不是因为冷战,不是因为误会,而是因为一场车祸,她的记忆里,彻底没有了他的存在。
第一重悲剧,在这个清晨,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苏景寒的喉咙滚烫,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他缓缓蹲下身,坐在床边,和她平视。雨水混着泪水,从他的下巴滴落,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看着她,声音低哑,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小心翼翼:“是,我是苏景寒。”
“我是……你最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