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承诺》椰梨堍

2、梧桐树下的誓言

　　九月的风还带着盛夏残留的燥热，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碎成斑驳的光点，落在校园蜿蜒的小路上。

　　正是课间休息的间隙，教学楼里传来喧闹的嬉闹声，唯独操场旁的梧桐林，安安静静的，只剩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大自然最温柔的絮语。

　　苏景寒被一股小小的力道拽着胳膊，身不由己地往梧桐林深处走。

　　他微微垂着眼，看着拽着自己袖口的那只小手。夏许妍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指尖带着少女独有的温热，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泛着粉，紧紧攥着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不肯松开。

　　“夏许妍，你慢点。”苏景寒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习惯性地绷着嘴角，摆出一副冷淡的模样。

　　可他脚下的步子，却不自觉地放慢，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没有丝毫挣脱。

　　夏许妍却像是没听见，只顾着拉着他往前走，直到走到一棵最粗壮的梧桐树下，才停下脚步，松开他的袖口，转身仰起脸，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她刚跑完操，脸颊透着淡淡的粉晕，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一双杏眼弯成了小月牙，满是灵动的笑意，像揣了满满当当的星光。

　　苏景寒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慌忙移开视线，耳尖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染上浅淡的绯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连脖颈都微微发烫。

　　他刻意板着脸，往旁边挪了一小步，拉开些许距离，低声开口：“拉我过来做什么？马上要上课了。”

　　“我有话要跟你说！”夏许妍仰着小脸，语气格外认真，还带着几分未脱的奶气，软糯又坚定。

　　她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苏景寒身前，小小的身子挺直，双手背在身后，像个郑重其事的小大人。

　　苏景寒被她逼得退无可退，后背抵着粗糙的梧桐树干，微凉的树皮隔着薄薄的校服传来，可眼前少女温热的气息，却让他浑身都变得紧绷。

　　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干净又好闻，一点点钻进他的鼻腔，搅得他心绪难平。

　　“什么话？快说。”他强迫自己冷静，声音依旧冷淡，可微微颤抖的声线，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

　　夏许妍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偷偷弯了弯嘴角，眼里的笑意更浓，却还是收敛了玩笑的心思，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她踮起脚尖，小小的身子微微用力，凑到苏景寒耳边，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廓，惹得他浑身一颤。

　　紧接着，少女软糯又清晰的声音，轻轻落在他的耳畔，带着此生最真挚的期许：

　　“苏景寒，我们说好，等高中毕业，你就娶我，好不好？”

　　一句话，轻得像一片梧桐叶，却重重地砸在苏景寒的心上，激起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他猛地转头看向她，瞳孔微微收缩，撞进她清澈又认真的眼眸里。

　　没有丝毫玩笑，没有丝毫犹豫，她的眼里，只有他的身影，满是义无反顾的坚定与欢喜。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她的笑容干净纯粹，那句“毕业就结婚”，像是最珍贵的诺言，沉甸甸地落在他的心底。

　　苏景寒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如此慌乱，如此不知所措。

　　看着眼前满眼都是他的少女，他所有的冷淡与克制，瞬间土崩瓦解。

　　他想点头，想答应，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告诉她自己所有的心意，可话到嘴边，却依旧绷着高冷的性子，嘴硬地偏过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幼稚。”

　　良久，他才挤出两个字，语气生硬，可泛红的耳尖、微微颤抖的指尖，却彻底暴露了他的悸动。

　　夏许妍却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得更甜，她知道，苏景寒就是这样，明明心里在意，却总是嘴硬不肯承认。

　　她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校服衣角，歪着头，再次追问，声音软软糯糯，满是期待：“那你就是答应啦！不许反悔，我们拉钩！”

　　说着，她伸出自己的小拇指，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光芒，比头顶的阳光还要耀眼。

　　苏景寒垂眸，看着她纤细白皙的小拇指，沉默了片刻，终究是败下阵来。

　　他缓缓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拇指。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顿，一股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酥酥麻麻的，搅乱了彼此的心绪。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夏许妍用力晃了晃两人勾着的手指，开心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声音清脆，回荡在安静的梧桐林里。

　　苏景寒看着她明媚的笑脸，紧绷的嘴角，终于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弧度，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勾着她的手指，在心里默默许下了此生最郑重的承诺。

　　好。

　　毕业就娶你。

　　往后余生，我拼尽全力，给你一世安稳，护你一生欢喜。

　　风吹过梧桐林，大片大片的梧桐叶轻轻飘落，落在两人的肩头，像是为这场青涩的誓言，做了最温柔的见证。

　　彼时的他们，年少轻狂，满心都是彼此，以为只要许下诺言，就能抵挡世间所有风雨，就能一路走到白头。

　　他们从未想过，未来的岁月，会有车祸，会有失忆，会有生生的错过与别离。

　　那棵梧桐树下的誓言，终究成了苏景寒穷尽一生，都没能兑现的、未寄出的承诺。

　　上课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梧桐林的安静。

　　夏许妍松开他的手，笑着朝他挥了挥手：“我要回教室啦！苏景寒，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说完，她转身蹦蹦跳跳地跑开，扎着的马尾辫在身后轻轻晃动，跑出很远，还不忘回头，对着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苏景寒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耳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风再次吹过，卷起一片梧桐叶，落在他的掌心。

　　苏景寒紧紧攥住那片叶子，也攥住了心底那份青涩又炽热的爱意，还有那句，他未曾说出口，却愿意用一生去坚守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