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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上官娘子。”谨生转身,略微施礼道。

      一双皎玉色的绣花袄鞋停在谨生面前。上官忆轻轻噙起嘴角,有礼颔首:“萧娘子。”

      她们都曾是内文学馆的学生。

      谨生记得,京城中有言,上官家的娘子上官忆,人如其样,娉婷秀雅,玉质天成,但最重要的还是,她待人以礼,人善温厚,常常福施于市井,是世家贵女中为数不多能当得上“好人”一词的人。

      只可惜,家族立场不同,谨生与她鲜少交集。

      想到这,谨生嘴角微微扬起,回头又望了眼远处那位夫人的背影,目光轻和问:“上官娘子认识前面那位夫人?”

      “不识得。”上官忆平静摇摇头,目光也投向前面的方向,缓缓道:“但澄平王回京也是一件大事。听说,他的夫人是他下江南时遇见的一位富商女,因此,世人对他的夫人颇为好奇,说他的夫人容色慈和,眉眼含煦,如今一见,果不其然。”

      谨生收回目光,“世上女子千万,单凭一句样貌的形容,上官娘子如何能将其认出?”

      “仅靠一句描述当然不能。”上官忆莞尔,“只是方才路过时听见了她与住持的对话,这才认出。”

      “……”谨生哑然,眼眸却在不经意中垂下。

      前世,谨生嫁入凌阳王府时也并非是一无所知。

      澄平王宋君枕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据外界流传,此人性情清高淡雅,消极避世,又因其与圣上为一母同胞,从小一同长大,所以感情颇为较好。他无心朝野,一心只向往宫外的世界,因此自圣上登基后,他便离开京城,游历中原,最后定居于江南一带。

      可他的夫人…谨生不曾听闻。

      “萧娘子来这为亲人祈福?”

      耳边传来含蓄的声音。谨生回神,轻抬过眼看向面前的娘子。

      “是。”谨生回答,随后目光又落向四周。

      “上官娘子呢,也是来这为亲人祈福的吧?”

      “嗯,”上官忆点点头,“我同家人一起来的。一直听闻寒山寺佛祖灵通,故而来祈求爹爹来年官运亨通,母亲身体康健,弟弟日有所进。”

      “那自己呢?”谨生看着她,语气平常:“上官娘子可有为自己求些什么?”

      “自己?”上官忆微愣,似乎没想过谨生会这样问,“我没有什么所求。”

      “何况…”沉吟片刻,她轻笑着抬眼,“我就快要出嫁了,能为家中所做的事也不多了。”

      “出嫁?”

      “萧娘子不知道,也实属正常。”上官忆垂眸,平淡道:“父亲要把我许配给太子做妾,不日即将完婚。”

      若是初听,谨生大抵只是会觉得意外,但此时,浅淡的皱痕渐渐爬上她的眉梢,她慢慢生出一丝疑狐,接着开始觉得震闷…无比震闷。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则旧闻。

      是时,太子荒淫无道,乃为众人所共知,可偏生这样一个人,却意外纳得一位性情高洁且忠贞的女娘为侧妃。

      女娘不愿成为纨绔之间的玩物,遂欲自杀,太子得知后大怒,于是将其幽于后宫,日夕戏虐,最后至其神志昏聩,疯癫失常。彼时,承明二十三年春,谨生嫁与宋棹容已有两年,闻及此事时只觉得惋惜,以及悲哀——为那名女子而悲哀。

      没曾想,原来是她。

      见谨生的神情,上官忆扯了扯嘴角,只当她是觉得诧异。

      “萧娘子不必如此惊讶。也许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因而在得知此消息时,心中也并没有太多的感触,只遗憾不能再依偎于母亲怀中,尽一份子女的孝心。”

      谨生压过心中复杂的情绪,语气低沉问:“上官娘子想好了?”

      不远处,传来马蹄走过的沉闷声。上官忆望了眼台阶下站着的家人,眼神渐渐失焦。

      她没有应答谨生的问题。

      “我该走了。”

      “哦,对了,”刚走出几阶,上官忆似想起了什么,她忽然回头,笑容不再像方才般含蓄:“萧娘子鲜少出门,听闻近日城郊多有山匪作乱,萧娘子没有亲人在身旁,一定要多加留心,路途保重。”

      说罢,她朝谨生敛衽,遂转身离开。

      “等等!”

      也许是她最后话语里所藏着的善意,最终,谨生还是喊住了她。

      她缓缓走下阶梯,最后停在了离上官忆还有几阶的地方。

      “作为外人,我本不便多言,但作为女子,我仍想由衷问上一句,上官娘子当真想好了?太子是个什么人,你当比我更清楚,正妻尚且不论,但做妾,你若嫁过去,可有想过自己的今后?”

      上官忆顿住步子,似是没想到谨生会叫住她。

      良久,她回过身,眼里多了一抹无奈的悲伤,却又转瞬即逝。

      她道:“自古以来,女子的婚姻被家族承包,女子又有何多的选择。”

      说着,她的眼神变得暗淡起来,嘴角强扯出一抹笑意:“我不曾少食,不曾缺衣,不曾在冬日里做活,不曾在酷暑里难耐。我学文识字,懂乐理典籍,我知书达礼,温柔沉静,是人人艳羡的大家闺秀。我所得到的已然超过世间大部分女子,我还有何不满足。”

      “儿女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自当听从。”

      “生来就有的东西倒成了枷锁。”谨生不解地蹙过眉眼:“上官娘子就是用这套言辞说服自己的?”

      “那倘若我告诉你,你即将要去的那个地方,遍地都是荆棘,如同炎炉炙火,而里面的人,会蹂躏你的□□,践踏你的尊严,让你活得如同行尸走肉般,那你,还愿意去么?”

      “上官忆,从古至今,女子无魂便是一具空壳,若既已生出魂魄,又为何不尝试停止压制让其长出枝脉,从而为自己庇佑出一片天地呢?”

      “况且,我只知生来就有的东西,是为了让人站在更高的位置,而不是成为困住人的锁链。上官娘子以此作为放弃的理由,未免有些太过牵强。”

      “若你不想,任何人都不能拦住你。”

      说罢,谨生长舒了一口气,望向上官忆时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期冀。

      而四周,一片寂静。良久,谨生都没等来对方的回话。

      罢了。谨生的眼皮有些发重。

      她低声道:“上官娘子,我并无说教你的意思,如果你不认同我的说法,那就当我今日从未说过,但你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可来萧府找我,言尽于此。”

      随后,她转身离去。

      而身后,女娘的神色僵硬,好一会儿,她垂下眼,寒风吹得人的面色苍白,她眼角微微泛红。

      *

      谨生到达客堂时,已至戌时,天逐渐变得晦瞑。

      方才想起的种种让她格外疲惫。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乐善好施的人,可女子之间的共鸣,使她无法对此事无动于衷。

      她想帮她,想叫醒她,想告诉她如果她不愿反抗她的下场会是怎样,可她刚才所站在的是自己的角度,她忘记了上官家家族利益之间的牵扯,忘记了他们与朝廷政治之间的漩涡,她不确定她给她的建议是对的还是错的,她也只是一介普通人,她能做的,也只有警示,不,是提醒…

      可一桩婚事,一场赌局,不论输赢,失去的都是女子的一生…

      是时,寺庙山门处的钟声悠长不断,谨生穿过客堂中央处的青石板路,涣散地走向自己的那间屋子。

      “小娘子,你休息一下,我先把床铺帮您铺好。”

      推开门,青雉点燃屋内的烛火。

      外面来往的香客渐渐减少,谨生关上屋门,寒风在那一刻拍打起窗纸。

      许是大寒将至,天暗得越来越快了,不一会儿,外面已然看不到什么光亮。

      寒山寺虽算得上是京城中的一座名寺,但倒底是在郊外,夜里难免凄清幽暗了些。青雉去找斋堂要了些煤炭,在屋中燃起炭火,渐渐的,屋子变得暖和起来。

      将至就寝,和惯常一样,青雉帮谨生梳解着发髻,方拆至一半时,她疑狐地停顿下来。

      “小娘子,发簪好像…少了一支呢。”她顾盼了一阵,随即瞳孔渐扩。

      “有吗?”谨生平静地扫视过镜中的自己,“可能是走的时候不小心掉在哪了吧。”

      “可丢的那支簪子是小娘子常戴的那支,”青雉边说着边在屋子打转张望道:“小娘子如今还尚未出嫁,今日又是在外头过的夜,东西被别人捡到总归不好,要不我去帮小娘子找找,幸许就落在不远处,还能找到呢!”

      “还是算了吧,”谨生看向外面的天,摇摇头道:“左右不过是支簪子,若实在要找也等明日天亮了再说…”

      “小娘子不必担忧,我就在客堂附近找找,不去太远的地方。”

      做得比说得快,还没等谨生的话落下,门“吱呀”一声便关上了。

      “哎——”

      谨生看着她出去的背影一愣,旋即叹了声,由她去了。

      -

      外面似乎结了霜。

      借着屋内渗出的点点烛光,谨生裹着斗篷朝窗外看去,她有些踹踹不安。

      四周没有看到任何身影。而已去一刻钟有余,青雉还没回来。

      不久,屋中的身影开始窜动起来。随着一支支烛火暗淡下去,一袭绛红色身影出现在昏黑的院内,她提着一盏笼灯,晃晃荡荡朝幽静的小路走去。

      这客堂不大,却分了好几个院。谨生住的这间院子靠近寺庙的东南门,连接着法堂,是以还能听见从堂厅内传出的稍许木鱼声。可越往里走,声音就越来越小,静得让人有些发怵。

      谨生没敢出声,只缓缓走着,将笼灯朝前探去。不知走了多久,幽暗的灯光让她的目色疲惫,她裹紧斗篷,心存着一丝侥幸:幸许,青雉已经回去了。

      想着,眼前笼灯里的火苗忽地熄灭,大风刮得谨生隐隐颤抖,她没忍住退后了几步。

      另一侧的梅花门内,似乎有人影在动。

      她放下手中的笼灯,眯着眼缓缓走近,在其里头不远处的一棵古树下,她望见了青雉的身影。

      可紧绷的身子并为因此松懈下来,她的目光投向了更远处。

      -

      此时,青雉正死死咬着嘴唇。

      她悄悄探出头,只见,一群身着粗犷皮毛的蒙面人正围绕在屋子一侧,屋中没有动静,里头的人应是睡了。为首的人躬身靠近窗子,右手从腰间摸出一根青竹管插进窗纸,随后缓缓吐气,没一会儿,他翻身入了室内。

      这…这是山匪吗?青雉扯了扯干涩的唇角,

      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见匪徒将里头的人一把扛了出来,那似乎是一名女子,缟衣素裙,看不清面容。

      可山中夜间的风似乎大了些,将那女子散落下的发丝吹开,青雉在看清她的面容时,心头一震。

      是…今日遇见过的那位夫人,上官娘子口中的澄平王妃?!

      青雉惊恐地朝后退了几步,撇头却蓦然看见身后的人影,她欲大叫。

      “嘘,别出声,是我。”谨生迅速捂住她的嘴巴,将她抵在树后,急切道。

      青雉见是小娘子,瞬间舒了口气,点头示意明白后下意识问出口:

      “小娘子,你怎么来…”

      “来不及解释了,”还没等青雉说完,谨生倏然抬手掰过她的肩膀,眼神里像是要焦灼出了火星子:“青雉,你听我说,你现在去找今夜寺庙守夜的住持和僧人,让他们带你去找最近巡视的驻扎守卫,将至年关,一定会有的!就说澄平王夫人被山匪劫走了,我会沿途留下记号,让他们来找!”

      “小娘子,你不能去!”骤然,青雉拽住谨生的衣角,猛地摇头。

      “别担心,”谨生仓促扯下青雉的淡色披风,将自己绛红色的斗篷披在了她的身上,她认真看向她:“青雉,我不会有事,我只是跟着,不会和他们碰上,重要的是你,你要快,快去找救兵,你越快,我的危险就越小,澄平王妃能被救下来的可能就越大,你知道了吗?”

      余光瞥见前方即将要消失的人影,谨生下意识道了句“没时间了…”,没等青雉反应,遂追了上去。

      “哎,小娘子——”

      青雉压着气音出声,眼角急出了泪,随即跺了两脚,转身慌忙朝寺庙有灯火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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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 希望大家能喜欢我的故事~ 求收藏,求评论 (有了动力会努力加更更更嘿嘿!) 爱你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