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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阿汝与红绳结,1999年夏 缪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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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愿一脚踢开项目组办公室的门,手里攥着的纸张已经皱成一团。
“他们明天就要拆了!”他把通知拍在桌上,震得林青的咖啡杯晃了晃,“那台1958年的铣床,我们上期视频的主角!”
谢斯汝从电脑前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我看到了。开发商拿到了新批文,说是危房改造。”
“危房?”缪愿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我们上周才做完结构评估,那厂房至少还能撑十年!”
谢斯汝站起身,走到窗前。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常规申诉流程至少要两周。”
“等流程走完,机床早变成废铁了!”缪愿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突然停下,“我们做直播吧?就今晚!让公众看到那台机床的价值,制造舆论压力!”
谢斯汝转过身:“太冒险。没有完整的技术论证,直播只会变成情绪宣泄。”
“那也总比坐视不理强!”缪愿逼近一步,“你知道那台机器背后有多少工人的记忆吗?我采访过的周师傅,他在那台机床上干了四十年!”
“我当然知道。”谢斯汝的声音突然提高,手指在窗台上叩出沉闷的响声,“但情绪不能代替专业评估。如果我们要保护它,就得用无可辩驳的数据说话!”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林青悄悄退了出去,带上门的声音格外清晰。
缪愿深吸一口气:“那你的建议是?”
“给我一晚上。”谢斯汝推了推眼镜,“我会准备好完整的技术评估和替代方案。明天早上我们再去现场。”
“明早可能就来不及了!”缪愿抓起背包,“我做我的直播,你准备你的材料,行吗?”
谢斯汝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原原,听我说——”
“不,你听我说!”缪愿甩开他的手,声音发颤,“你们专家就知道埋头准备完美的材料,可现实世界不等人!上次在纺织厂要不是我‘冒失’冲进去,那些机器早被拆毁了!”
谢斯汝的表情像是被刺了一下:“那是两回事。”
“一回事!”缪愿转身往门口走,“你们只会纸上谈兵,真正在第一线抢救历史的都是我们这些‘不专业’的人!”
门被重重摔上,回声在走廊里久久不散。
缪愿当晚七点就来到了老机床厂。
夕阳将厂房染成血色,他架好三脚架,调整直播参数。
手机嗡嗡震动——秦阳发来消息:【你确定要单独行动?那个谢专家不是说有风险吗?】
【他太保守了。】缪愿飞快打字,【有些事就得冲动一回。】
直播准时开始。
缪愿对着镜头讲述这台机床的历史价值,展示它精妙的机械结构。
观众数量迅速攀升,评论区有人认出了这台机器:【我父亲当年就是操作它的技师!】【求保存这样的工业遗产!】
\( Δ’)/\( Δ’)/
两小时后,当缪愿讲到周师傅的故事时,厂房大门突然被推开。
谢斯汝独自一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缪愿的呼吸一滞。
谢斯汝十分乏倦,眼下挂着明显的青黑,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的一小片阴影。
但他走路的样子依然笔挺,像一把出鞘的剑。
“各位观众,现在工业遗产保护专家谢斯汝先生也来到了现场。”缪愿强作镇定地介绍,“他有一些专业评估要分享。”
谢斯汝走到镜头前,没有看缪愿一眼。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详尽的结构评估报告和3D建模图:“根据我们的最新测量,这台机床的主体结构完好率在87%以上,远超国家规定的工业遗产保护标准。”
直播间的专业人士立刻沸腾了:
【这数据太扎实了!】
【求完整报告!】
谢斯汝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我们找到了这台机床的原始设计图,证明它是当年‘自力更生’运动的代表作,具有特殊历史意义。”
缪愿惊讶地看着他。
这份设计图连周师傅都只说“可能还在档案馆”,谢斯汝是怎么一夜之间找到的?
直播效果远超预期。
相关话题很快登上热搜,
#抢救老机床#
的标签下,谢斯汝的专业论证和缪愿的情感讲述被并列转发。
凌晨三点,文化局局长打来电话:市长办公室要求暂缓拆除,重新评估。
项目组的小会议室里,缪愿和谢斯汝瘫在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堆满资料的桌子。咖啡杯已经空了三个。
“那份设计图...”缪愿打破沉默。
“国家档案馆的电子数据库。”谢斯汝的声音疲惫但平静,“我有个大学同学在那里工作。”
“你...怎么说服他半夜帮忙的?”
谢斯汝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我说这关系到一个人的重要记忆。”
缪愿心头一震。
谢斯汝抬起头,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
那双通常冷静克制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却出奇地柔软。
“对不起。”缪愿小声说,“我不该说那些话。你的材料确实救了这场直播。”
“你的直播也给了我的材料发声的机会。”谢斯汝嘴角微微上扬,“我们...配合得不错。”
缪愿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暖暖的。
他伸手去拿水杯,恰好谢斯汝也伸手,两人的指尖在空中相触。
那一瞬间的触碰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缪愿迅速缩回手,耳根发热。
谢斯汝也收回手,轻咳一声:“我去倒咖啡。你要吗?”
“要...要的。”
谢斯汝离开后,缪愿把发烫的脸埋进手掌。
这是什么奇怪的反应?他们不过是碰了下手指,至于吗?
但谢斯汝熬夜后沙哑的声音,解开的领口,还有说“配合得不错”时那个几不可见的微笑...
这些都让他心跳加速。
谢斯汝端着两杯咖啡回来,神色已经恢复平常的冷静。
他递给缪愿一杯,手指刻意避开了接触。
“周师傅明天会很高兴。”谢斯汝说。
缪愿抿了口咖啡,烫得吐了吐舌头:“他肯定要请你吃饭。上次我告诉他你救了我的事,他就说你是好人。”
谢斯汝挑眉:“你经常跟人讲那个...意外?”
“啊?”缪愿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就...偶尔提起...”
事实上,他已经把那天的经历加工成了各种版本的趣闻,在酒局、聚会和直播中讲了不下十次。
每次讲到谢斯汝护住他的部分,听众都会发出意味深长的“哦——”声。
谢斯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摇头:“下次编故事,至少别把我形容得像个动作片英雄。”
“但你当时确实很...”缪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不说了。”
他们安静地喝完咖啡,晨光已经透过窗帘照进来。
谢斯汝收拾文件时,一张照片从文件夹里滑落。
缪愿弯腰去捡,发现是一张老纺织厂的全景照,角落里站着一个小男孩。
“这是...?”
谢斯汝迅速接过照片:“我小时候。祖父的纺织厂。”
缪愿仔细端详那个模糊的小身影。男孩站在一台巨大的纺织机旁,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他正想凑近看,谢斯汝已经把照片收进了文件夹。
“该回去休息了。”谢斯汝站起身,“下午还要跟开发商开会。”
走出文化局大楼时,阳光正好。
缪愿伸了个懒腰,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厂房直播?我没告诉任何人。”
谢斯汝脚步微顿:“林青看到你社交媒体上的预告。”
“哦...”缪愿眨眨眼,“所以你特意带着资料来找我?”
“资料需要现场对照。”谢斯汝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纯粹工作需要。”
缪愿咧嘴笑了:“知道吗?你撒谎时会不自觉地摸手表。”
谢斯汝的手正搭在腕表上,闻言立刻放下。
缪愿大笑起来,清晨的阳光在他发梢跳跃,整个人像镀了层金边。
谢斯汝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回到公寓,缪愿瘫在床上却睡不着。
他摸出手机,翻到昨晚直播的录屏。
画面里谢斯汝讲解技术参数的样子专业而迷人,而他站在一旁,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谢斯汝身上飘。
评论区早就有人发现了:
【原原看谢专家的眼神不对劲啊】
【这两人配一脸!】
“胡说什么...”缪愿嘟囔着,却把那段反复看了好几遍。
另一边,谢斯汝的办公室里,林青正在整理文件。
她拉开抽屉寻找回形针时,无意中看到一叠剪报——全是缪愿的城市探险报道,最早的一张居然是五年前的。
旁边还放着那台特殊纺织机的资料,两份档案用红色标签醒目地区分开来。
“谢组长,”林青忍不住问,“你和缪愿以前认识吗?”
谢斯汝头也不抬:“不认识。”
“那为什么...”
“工作需要了解合作对象的背景。”谢斯汝合上手中的文件,“下午的会议材料准备好了吗?”
林青识趣地不再追问,但当她转身时,分明看到谢斯汝从抽屉里取出那张老照片,指尖轻轻抚过角落里的小男孩。
照片背面,一行褪色的字迹隐约可见:“阿汝与红绳结,1999年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