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框余温》朗酒

6、苔藓

　　顾真没有转头，甚至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变成了一尊冰冷的雕塑，他盯着电梯光滑的金属门，上面印出两人模糊的身影。

　　电梯每秒都在上升，顾真抬眼盯着电梯上升的数字，身旁康尘山开口艰涩无比：“即使你不原谅我，顾真......这句对不起我还是会对你说很多遍。”

　　说着康尘山向旁边移动半步，两人彻底变成肩抵着肩：“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对你的道歉也是真心实意的。”

　　“而且，我也想让你知道......我真的很后悔。”

　　电梯门应声打开，顾真率先一步走出电梯，宽大的帽檐遮住眼睛，只留出下半张脸，唇角微扬，没说话。

　　康尘山也迈出电梯，前面顾真已经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回头看向还站在电梯门口的康尘山：“奶茶钱你助理还没给，记得转我。”

　　说完没再等身后人的下一句话，直接走进去关门。

　　走廊里除了刚刚的关门声再没有任何声音寂静一片。

　　康尘山心里一松拿出手机找助理要来了顾真的微信。

　　那边像是早就在等待着，验证刚发过去立马便通过申请，他下意识点开对方的朋友圈，没有任何签名，朋友圈也只有两条。

　　最新的就是今年冬天纽约的一张街景照，灰白的天，飘落的雪，覆盖住冰冷的街道，图片上一行字——纽约没有春天。

　　手机震动一声，顾真躺在床上点开聊天界面，康尘山转的奶茶钱。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的时间过久，亮起的屏幕熄灭，隔了十几分钟，他才点了收款。

　　顾真下床拉开窗帘，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雪，他希望这是今年北京的最后一场雪。

　　走廊尽头的房间，空荡的聊天界面康尘山坐在床边，拿着手机在聊天框上删删改改，到最后什么也没发出去。

　　两人的关系就这样被架在半空，似乎已没有以前那样浓烈的恨意，也少了能再进一步的理由。

　　第二天清晨，顾真早早到了剧组，即使一晚上没有合眼，他依旧是笑得像个小太阳心情很好对路过的人打招呼。

　　康尘山来到剧组时，顾真已经化好妆穿好剧服，今天的难度不大只需要拍两人第一次见面相识的场景，所以顾真的脸上再也不是沧桑的妆。

　　顾真拿着剧本感受到视线抬头看到康尘山在不远处，两人对视两秒，短暂的如同一次心跳的间隙，顾真冲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随后又将目光移开看向别处。

　　康尘山从化妆间里出来时，片场迅速布置完毕，灯光调亮：“各部门准备！”

　　随着吕导的一声Action打板声落下。

　　镜头瞬间聚焦到顾真脸上，今天他只需要表现得像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这对于躁期的顾真来说跟本色出演没有什么差别。

　　周萧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从另一侧走过来看向不远处坐在座位上被阳光晒到的年轻安全员，孔贺抬起头瞳孔被晒成浅棕色，看到已经走到自己面前人，笑了笑。

　　顾真这一笑完全人畜无害精准的将孔贺前期故意装作涉世未深的模样演了出来。

　　“周警官，你说这起校园事件的目击证人，看到了什么？”孔贺将电脑打开上面跳出正在运行的代码。

　　康尘山坐在对面语气坚定的开口：“警方办案，从来不是靠“看见”来定罪的。”

　　孔贺一笑轻声开口：“说的对，毕竟眼睛也是会骗人的。”

　　阳光被云层遮住，孔贺的脸上一闪而过的怅惘：“监控我回去会再仔细看的，真相早晚都会显露的。”

　　周萧轻微的点头，但眉头依旧没有舒展，皱眉似乎成了他这么多年的习惯，明明不算老的年纪，眉心处却已经有了浅浅的“川”字形的痕迹。

　　“真相并不会抹平受害者的伤痕。”康尘山嘴里毫无意识的说出这句话，反应过来时只想咬自己舌尖。

　　顾真起身的身形呆住，缓慢的直起身声音轻快的安慰他：“你们是太阳嘛。”

　　“只要能将受害者身上的冤屈摘除，有太阳晒着他们至少不再是阴影里的苔藓。”

　　这不是剧本的台词，顾真没有被康尘山加的台词而掉链子，反而顺着说下去，借着孔贺之口，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来。

　　“咔！完美！太完美了！”吕导激动的语无伦次。

　　《暗涌》的最后一场对手戏终于落幕，顾真婉拒了杀青宴的邀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疲惫的笑容，借口说自己太累了，要早点回去休息。

　　吕导理解的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勉强。

　　回到酒店，顾真洗了澡出来感觉自己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白天的戏对比之前要轻松的多，但不可控的回忆如浪潮一波又一波的拍打着他的神经。

　　以及燥期强行支撑表演的反噬，如同汹涌的暗潮，终于冲垮了堤坝，他草草洗了把脸，连换衣服的力气都没有，就重重地倒在了床上。

　　身体的疲惫和脑子里思绪的跳动形成两个机制，顾真此刻躺在床上就是想睡也变成奢望。

　　脑子支配着身体，顾真从床上站起来，又开门出去。

　　收工回到酒店，康尘山刚坐到沙发上，试图把混乱的思绪压下去，门铃却突兀的响起来。

　　康尘山皱眉，这个时间谁会来？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顾真。

　　他换下了戏服，穿着一件柔软的米色睡衣，外面随意搭了一件宽松的深棕色开衫，头发还有些潮湿，像是刚洗过澡，脸上没有妆，皮肤却在走廊灯光的照射下显得苍白，嘴角还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他手里没拿东西，姿态放松的倚在门框上。

　　康尘山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沉了下去，他拉开门，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门口，声音带着不自然的询问：“怎么了？”

　　顾真抬眼看他，那双眼睛比今天化的妆造还要明亮，但却让人看不清真实的情绪，他没有里立刻回答，似乎饶有兴趣的打量了一下他身后的房间。

　　“康老师，我来亲自道歉。”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轻轻搔刮。

　　康尘山站在门口，垂眼看着倚靠在门框的顾真，喉结滚了滚，他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气话，他却真的来了，此刻的他只觉得顾真像是一只紧盯着猎物的豹子，步步紧逼。

　　“进来吧。”康尘山侧身让开，声音依旧平静。

　　顾真毫不客气的走进来，步履轻快，带着主人般的自在。

　　康尘山关上门，走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冰冷的茶几。

　　顾真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抵着下巴，那双明亮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康老师，想让我怎么道歉？”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该道歉的是七年前的我。”康尘山看着对面态度随意的顾真。

　　顾真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拆开包装放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清凉的薄荷气息。

　　康尘山看着他旁若无人的享受着薄荷糖的滋味，脸上是孩子气的满足。

　　过了几秒顾真才从又从兜里拿出另一颗薄荷糖，指尖轻轻一推，那颗糖便划过冰冷的茶几，稳稳地落在康尘山面前。

　　“喏。”他的声音因为含着糖有些含糊不清：“就当是......片场NG的道歉。”

　　“不用。”康尘山没有捡起掉在自己对面的薄荷糖，只是盯着它开口。

　　“原谅我，康尘山。说着他站起身将垃圾塞进口袋里：“在片场不该让你难堪。”

　　说完，不等康尘山有任何反应，便干脆利落的转身走了出去。

　　康尘山还僵在沙发里，视线下意识的追随那道身影，他看着顾真拧开门把手，走廊的光纤斜斜地切进来，勾勒出他单薄的侧影，就在他即将迈出门的一刹，康尘山似乎捕捉到他极其短暂的停顿了那么零点几秒，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房间瞬间安静下来，康尘山盯着那颗糖，又看了看顾真刚刚坐过的位置，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无力，无力当下的他改变不了当年的伤害，是烦躁？还是被对方完全掌控的憋闷。

　　顾真像是一阵完全琢磨不透的风，吹乱了平静的湖水，却连一秒的停顿都不肯留下。

　　他烦躁的靠进沙发背，抬手用力揉着眉心，试图驱散那股眩晕般的疲惫，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顾真刚才手肘撑过的茶几边缘。

　　等等......

　　康尘山的动作猛地顿住。

　　在刚才顾真坐过的单人沙发上靠近扶手的位置，一部纯黑色的手机正静静地躺在上面，颜色几乎与沙发融为一体，极难被发现，纯黑的手机像是一块吸铁石，瞬间吸走了康尘山的所有注意力。

　　是顾真的手机。

　　康尘山骑射两步跨过去，弯腰捡起那部手机，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手机被拿起时，屏幕亮起，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熟悉的锁屏壁纸，就是顾真最新的那条纽约街景的朋友圈。

　　康尘山的心像是被那画面里的寒意刺了一下，他盯着锁屏的界面，想到顾真为这张照片配的文字——纽约没有春天，他的脑海里下意识的闪出一句话——那北京呢？

　　他手里攥着手机几步走出房门，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将步子放的极轻的走向顾真的房门，那部冰冷的手机像一块烙铁，沉沉地压在他的掌心。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他可以压低的脚步声。

　　康尘山脚步站定，却没有下一步动作，顾真的房门并没有关严，不知道是特意的还是没注意。

　　他站在门口，犹豫着是敲门还是直接出声，最终，他选择了最轻的方式，用指节在门上轻轻地叩了两下。

　　“顾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你的手机落我那儿了。”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一股不安瞬间膨胀在他身体里，压倒了所有顾虑，康尘山不再犹豫，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客厅里空荡荡，难道是睡了？康尘山在心里想着。

　　顾真的客厅显得有些凌乱，沙发上随意搭着几件衣服，茶几上散落着几本摊开剧本和药盒，空气里弥漫着难以形容的酸涩味。

　　康尘山的目光迅速扫过客厅，他看到还亮着灯的卫生间。

　　越靠近，那股酸涩气味就越发明显，还夹杂着压抑的，极其痛苦的干呕声。

　　康尘山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他快步上前，一把推开卫生间的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