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场雪》淤霜

57、最后那场雪

　　两人下火车后，大雪还没停，北京的雪比他们那边的雪大的多，出站后两人就直奔姜遥家。
　　余凌一路上内心忐忑不安，他看向窗外越下越大的雪，据说这场雪大概就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余凌靠在窗户上闭上眼睛。
　　两人抵达后，余凌撑起伞往屋内走去，开门前，他深吸一口气，已经能想象到姜遥奄奄一息的模样以及那份藏匿着真情的遗书。
　　他握紧钥匙的那只手止不住打颤，他咽下一口气，将钥匙插入孔洞，门吱呀一声开了。余凌回头和梁瑾对视一瞬，走进去。
　　屋内一片漆黑，余凌打开客厅的灯，不算乱甚至还保留着往日的整洁，梁瑾走在余凌的身后，左看看右望望。
　　余凌见客厅没人，屋内也没声，大概已经猜到结果了，他看着姜遥房间那紧关的门犹豫一会后还是选择先去自己的房间。
　　梁瑾站在客厅的沙发旁，侧身看着余凌没说话。余凌看到桌子上的东西，先是愣了片刻，拿起那份遗书坐在床边，梁瑾看着余凌默默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To：余凌
　　见字如面，我是姜遥，不知你看到这份遗书是何时，很遗憾没能见你最后一面，没能好好和你说句再见，但也请原谅我的莽撞。
　　在我短暂的人生中，我很荣幸能遇到完美的你，我们曾经一起发过誓，是我食言了，我没什么特别远大的梦想，直到如今我离开前只你能带着我的愿望走向更远的远方。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吗，那也是一个雪天，还是那年的初雪，说来也真快，转眼一年过去了，在这一年里，因为你的出现让我感到很幸福。
　　很少有人爱我，我感受到的爱也很少，但你不一样，我不会表达我对一个人的感谢，只能一遍遍重复我爱你，来表达我的感谢与爱慕。
　　与你认识的每一天，我都不后悔，你是一个细心体贴的人，我能遇到你真的不容易，但可惜我的人生就止步于此了，我希望你在我离开的日子里能找到比我更完美的人，过比如今更完美的生活。
　　我曾想过你究竟是忘记我好还是记住我好，但是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能朝前看，你的人生还很远，你可以有更完美的人生，我希望你能永远记得我，记得曾经我们生活过相爱过的点滴，但如果记住太痛苦的话，忘记也就当我们从没遇见过。
　　我只是你人生中的匆匆过客，在我离开的日子里，我希望你能好好的，考一个心仪的大学，不要因为考试焦虑而哭泣，希望你有一个好的人生，能过上更完美的生活。
　　余凌，你是我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从不后悔遇到你，希望如果再又来世，我们还能再次相遇，这次我会以朋友的方式默默守护在你的身边。
　　From：姜遥

　　余凌愣住了，泪水不知不觉从眼角滑落，甚至他都未感知得到，他摸着自己的半边脸，看着那份遗书，泪滴落在纸上，他的视线逐渐模糊，余凌低下头，他们的故事太短暂了，一晃而过。
　　他怎么会忘记他，两人相处的日子在未来都会被余凌深深印刻在心中。
　　梁瑾听着身后余凌的抽泣也默默低下头叹了一口气，她用余光看向身后。
　　余凌等情绪得到缓和后继续看向其他几样东西，有一把钥匙和一张纸，余凌擦去脸上的泪水，拿起那把钥匙，握在手心。
　　那张纸与那份遗书内容大不相同，多是一些交代给余凌的事情，余凌看了看手里那把钥匙，默默收起那几张按着姜遥的指示走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前。
　　梁瑾看余凌出来，刚想追上去，看他走到楼梯口前，又停在了原地，静静看着余凌，余凌抬头看着那边无边的黑暗，握紧拳头往楼上走去。

　　一路摸索走到楼上，余凌靠着墙往前蹭，这一路格外顺利，没遇到任何障碍，他走到那扇老旧的木门前，拿出姜遥留下的那把钥匙，门开了，余凌走了进去。
　　手电筒的光照亮四周，余凌左右看看，墙上贴着的，都是姜遥和自己家人的照片，不同年龄阶段的姜遥，从刚出生嗷嗷待哺的婴儿再到沉着冷静的初中生，各个时期的照片都有。
　　有几张照片上，除了姜遥还有一个比他小几岁的男孩，这大概率就是姜遥所说的弟弟，余凌不禁感叹道“姜遥和他弟弟长的真像啊。”
　　相似的神情与长相，余凌脑海中也不禁构思出这孩子长大后的模样，大概会和姜遥一样聪明。

　　余凌往里走去，后面就没有多少照片了，就算有，姜遥脸上的笑也越来越浅显了，余凌走到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是几朵花，中间照片上是一个差不多十几岁孩子的照片，相比这就是姜遥弟弟了。根据姜遥之前说的余凌七七八八也能理解的差不多。
　　他弟弟的人生也不算美好，从一出生起就与姜遥过着完全不同的人生，从小父母的忽视让其总是生病，曾经父母还会掏钱为其治病，但直到姜遥初中那年，弟弟确诊了绝症。一开始父母还愿意到处借钱为弟弟治病，但是后来，父母故意促进其病情加重，最终一条鲜活的生命死在了冰冷的手术台上。但明明他的人生不该是如此。
　　余凌低下头，深深鞠了一躬，插上香准备离开，忽然一阵凉风吹过，余凌四周看了看，这块没有通风口更没有窗户，风拂过余凌的脸颊，在周围绕了一圈。
　　余凌左右看了看，转身离开，临关门前，他最后看了眼这间房间，周围的相片以及正中间那个永远面带微笑的男孩。

　　余凌下楼后，梁瑾在楼梯口焦急地等待着余凌，见余凌下楼，梁瑾才舒了口气，她拉住余凌的手，声音中带着些急切地问道“你上楼干什么去了，吓死我了。”
　　余凌勉强挤出一个笑“没事，我就上去看看。”此时门口响起阵阵敲门声，余凌走到门边从猫眼朝外看去，确认是宋严江寒两人后才开了门。
　　余凌把两人带进屋，江寒左右看了看，最终目光落在余凌身上，他看余凌状态貌似不是很好，轻声问道“姜遥他，在哪啊。”
　　余凌侧身让开，让江寒看到他身后那扇紧关的门，江寒顺着目光朝余凌身后看去，点点头，和身后的宋严对视一眼。
　　宋严问道“你进去过吗？”
　　余凌摇摇头“没有。”
　　宋严看着余凌的眼睛，表情有些沉重，指了指那扇门问道“你要不要，先进去看看？”
　　余凌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朝那扇门走去，梁瑾站在余凌身后看着他，余凌鼓起勇气推开门，果然如他所想。姜遥面对窗户躺在床上，旁边是只剩半瓶的bck。
　　就算做足了心理准备，在看到姜遥的那一刻，余凌终究还是忍不住，他走到姜遥身边，靠在他的身旁，拉着他的手，带着些哭腔说道“你回答我一句好不好，我回来了，你看看我好不好。”
　　泪水情不自禁流下，余凌已经来不及擦干脸上的泪水，江寒和宋严在身后淡定地看着两人，江寒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梁瑾走到余凌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余凌看着姜遥，明明他知道不再会有回应，忽然姜遥似乎感知到有人在他身边一般，指尖轻轻一颤。
　　余凌拉住他的手，眼神中透出一丝喜色，急切地问道“你还活着是吗？”姜遥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丝几乎常人看不到的笑容，可是被余凌细心发觉到了。
　　他抱住姜遥，低声呢喃道“对不起，是我回来晚了，对不起。”姜遥用尽全身力气轻轻为余凌擦去他眼角上的泪水，声音中带着沙哑低声对余凌说道“不怪你，你做的很棒了，让我走吧。”
　　余凌愣住了，半天没说话，他看着姜遥，心中有股说不出的难过，他紧紧攥住姜遥的手，闭上眼睛，忽然笑了“谢谢你，我不会忘记你的。”
　　姜遥点点头，深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醒来过，一条正值青春的生命永远葬送在了这个走不出的寒冬。

　　余凌靠在姜遥身边，抵着他的额头，感受着最后残存的体温，余凌低着头，他能感受到姜遥的心跳已经停止跳动，余凌忽然笑了，同时一滴泪滴落在他的手心，不是他的泪，而是姜遥那滴强撑了多年的泪。
　　梁瑾看着两人背过身去，看着身后的宋严和江寒，江寒苦涩地笑了笑，走到余凌身边坐下，为姜遥盖上了被子，站起身鞠了一躬。

　　过了不知多久，门中再次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余凌猛的抬起头看向门口，他站起身擦了把泪朝门口走去。
　　门外站着两个差不多四五十岁的人，余凌猜测这大概就是姜遥父母了。余凌面无表情打开门，侧身让两人进去，而余凌则在身后默默看着两人的背影。
　　她坐在姜遥身边，看着姜遥的脸，女人捧着姜遥的半边脸，泪水滴落在姜遥面无血色的脸上，而那男人则站在窗边背过身默默流泪。
　　那天凄惨带着些难过与无奈的喊声响彻了整个北京，余凌看着女人坐在姜遥窗边无助哭泣的背影，心中再多不理解在那一刻也化为乌有。
　　上一次看他人这么难过，在他出事那几天前，目睹曾经的朋友跳河那天，他的母亲也是这般难过。
　　余凌咽下一口气，走进房间，攥紧衣服，梁瑾让开路让余凌走到那女人身边，余凌递给她几张纸，轻轻低头看着她。
　　余凌叹了口气，搭住女人的肩膀把姜遥遗书上的一部分内容拿给其看，她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姜遥这几天有多么痛苦。她轻轻摸着他的脸，在他的脸颊处亲了一下，将其抱在怀中。
　　余凌低下头，没敢直视两人，他走到梁瑾身边，似乎有些失神，余凌自言自语道“果然，就算有多恨，全天下还是不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就算已经藕断丝连。”
　　江寒听到余凌这话，从身后看着他，然后目光又看向姜遥的母亲，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宋严轻声说道“我觉得这里不需要我。”宋严看向江寒，拉住他的手没说话。

　　余凌背过身去，朝门口走去，经过宋严江寒身边时，宋严轻轻拍了拍余凌的肩膀，余凌停了一瞬低下头一言不发朝客厅走去。梁瑾见余凌离开追上前，跟着他来到客厅。
　　宋严见二人离开，轻轻低下了头，死亡这种事，对于他们来说早已见怪不怪，但是他们忘了对于普通人来说，死亡就是人一生中最恐惧也最不愿意接受的事物。
　　江寒靠在门边，回头看了眼余凌，摇了摇头带着宋严走出卧室顺便关上门。
　　江寒来到余凌身边轻声安抚道“你们的爱很伟大，但是我想，如果他已经离开，最好的方式不是沉醉于过去，而是跑向远方不是吗？”
　　余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到江寒的话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江寒抬头和梁瑾对视一瞬，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站起身走向宋严。
　　两人随便走了走，宋严发现走廊尽头那间书房，推开门走进去，进门的一瞬间，就算没开灯，宋严也被怔住了，他叫来江寒，打开灯。
　　两人走到书桌旁，桌子上还摆着未写完的数学题，和大大小小一堆书，江寒低头看了看，问身旁的宋严“这题你会吗？“宋严摇摇头“没学过。”
　　江寒为姜遥合上书桌上的书整理了一下，关上灯准备离开，离开前，他目光落在空荡荡的书桌上，低声呢喃道“这么优秀的一个天才，哎。”随后关上门离开。

　　两人来到客厅，发现余凌和梁瑾早已离开，江寒看向窗外，雪越下越大，没有丝毫停的迹象，他不敢推门去看姜遥房间的场景，只能和宋严坐在客厅，等待两人回来。
　　此时，梁瑾和余凌走在大雪中，雪落满肩，冰凉的雪花落在余凌的脸上，余凌低着头，早已麻木，梁瑾走在余凌的身后默默陪着他一言不发。
　　余凌低着头，姜遥投喂的那几只小猫躲在之前那堆草丛后面，看向姜遥家的方向喵喵叫着，仿佛也感知到那位善良的人早已离开人世。
　　路边，两个少年走在路边，余凌抬头看着他们，曾经，他和姜遥也曾一起走在打雪中，谈天说地，可惜，陪他看雪的那个人不在了。

　　巧的是，姜遥离开那天，正是那年冬天最后那场雪。

作者有话说

　　杀青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