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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今天是八月三十号,阳光明媚,世界灿烂。

      陈一白和齐椿人生当中第二次一起进出派出所。

      第一次。

      齐椿初次来到了陈一白的生命,但却不是陈一白初次来到齐椿的生命。

      在那很久之前,他便已经注意到有个长得很漂亮的小光头每天都会像条滑溜溜的鱼儿般从离人桥上飞快地游入人潮,一眨眼就消失不见。

      为了那匆匆的一眼,他每天都会在中学放学的时间点去离人江附近逛逛,顺便蹲个人。

      他隐藏的很好,一次也没被陈一白发现过。

      第二次,也就是今天。

      “陈一白”和“齐椿”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同时出现在了一个巴掌大的咖啡色小本本上,他们终于真正的成为了法律意义上的家人。

      陈一白是昨天才拆的纱布,走起路来还不大利索,左肩总是一沉一沉的。

      他看起来很高兴,头不自觉地微微朝上扬起,整张脸都漏了出来,嘴角噙着抹不加掩饰的笑。最不可思议的是他那双平日没什么光彩的眸子此刻居然是亮的。

      他的眸子是那极黑的,有着冬日夜晚特有的那种化不开的浓稠,看得久了总会有种被吃掉的错觉。可当他亮起来的时候总让人忍不住感叹,世间第一颗星辰落入宇宙之时莫过于此般情景吧。

      还没出大门,他突然脚尖一旋,转过了身,差一点就和本就与他只差两三步的齐椿面对面撞在了一起。可他丝毫不在意,唰得将手里的户口本摊开,先是翻到了第一页也就是户主的那一页,他抬了抬下巴,手指在姓名那一栏,“喏~,念给哥听听。”

      齐椿自然也是高兴的虽不像陈一白那样显山露水,但无论是他完全舒展开的眉头还是只有在完全放松时会微微张开的唇无一不在说着“我今天心情很不错”。

      他垂下眼帘,鸦羽般的睫毛投下一扇形的阴影,一字一字念道:“陈一白。”

      陈一白轻哼了一声,笑了,“看清楚了,‘户主:陈一白’。我,”他指了指自己,“户主,这个家的老大。”说着他又翻了两页,“喏~,再读。”

      齐椿偷偷看了他一眼,读道:“齐椿。”

      “与户主的关系‘弟’。”陈一白补充到,指了指关系那栏。

      他朝前迈了半步,双手就顺势搭在了齐椿肩膀上,眼底腾起一股不怀好意,“弟弟呀,上了哥的户口就要好好听哥的话,别像以前那样老是和我作对知道了吗?”

      齐椿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依旧看着他。陈一白的脸近在咫尺,在阳光的作用下可以看见他脸上那些几近透明的白色的绒毛。他别开视线,点了点头,“嗯。”

      陈一白借势把他搂了起来,边走边说:“走,哥带你报名去。”

      派出所出来没几步路就有一个公交站台,旁边种着好几棵梧桐树。

      没过多久,一辆绿色的公交车便远远的来了。

      陈一白半只脚掌踩在台阶上,一只手按着齐椿的手臂,弓着腰身子向前倾,伸长了脖子朝路的尽头望去,“来了来了,是二十五路。”他摇了摇齐椿的手臂,“走走走!”

      这当儿上学上班的早走光了,买菜的大爷大妈们也大都还没出动,公交车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

      陈一白先是跨了一只脚上去朝后瞥了一眼,确认自己常坐的位置没人后不由得松了口气,上了车边投钱边说:“师傅儿,两人。”

      司机师傅是位健壮的大叔,皮肤晒得黝黑,声音洪亮,“好勒。”

      齐椿跟在陈一白身后,径直朝着最后一排走去。不出所料,陈一白毫不犹豫地坐在了最后一排右边靠窗的位置,齐椿便自然地坐在了他旁边。

      车子启动,俩人的身子都有不同幅度的后倾。陈一白手里还紧紧地握着那个户口本,指腹下意识地摩擦着那粗糙的封皮。

      他朝外望去,视线开始逐渐扩散。退后的每一棵树每一家店铺熟悉得让人忍不住怀疑真假,就好像它们不是存在于世界上而是存在于他的脑海中,要不然怎么和记忆丝毫不差?

      忽然,来了一阵又热又臭的风给他刮了回来。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幽怨地看着面前的罪魁祸首。

      齐椿大半个身子都探了过来,一只手撑着椅子沿,一只手还按在玻璃窗上那个黑把上,整个人羽毛似的轻飘飘盖在他身上。

      “...关了。”陈一白说。

      “哦。”齐椿一使劲,砰得给窗户摔上,又给陈一白吓得一激灵。齐椿明显没想到这玩意儿能这么响,愣了一下立马坐了回去。

      陈一白彻底清醒了,恨恨看了他一眼,牙齿咬的嘎吱响,“你住校吧,繁华课业重,来回跑麻烦,而且住校还可以多睡一会儿......”

      他话还没说完,齐椿就打断了他,“不。”

      “为什么?”陈一白皱了皱眉,侧过脸来望着他。

      齐椿没什么表情地说:“省钱。我算过了走读可以省一千左右...”

      “理由苍白,不通过。”陈一白说。

      齐椿继续说;“你当时不也走读么?”

      陈一白反驳:“今时不同往日。”

      齐椿瞥了他一眼垂下了头,左手一下一下按着右手腕上的胎记,低声说:“...外婆说了让我好好看着你,”他侧过头,望着有些发愣的陈一白,神色认真,字字清晰,“一辈子,一步不离,直到我死都要好好的看着你,守着你。”

      他收回视线,看着地面上一点炸开的红油,云似的,如同那日夕阳西下之时天边的挂着的那几朵残云。

      沈淑芬是个矮小精悍的女人,一个人可以扛着比自己身体大好几倍的装着满满塑料瓶的牛皮袋子走上好几里路,一口气不喘。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折磨的不成样子。她浑身的肌肉流失、萎缩,只剩了一把骨头。

      下了病危通知书之后说什么她也要闹着回家,陈一白拗不过只得随她。

      最后的日子她总是盖着一张薄毯子缩在阳台的那张藤椅里,成天望着天边,嘟哝着说:“我们中国人呐,讲究落叶归根啊...”每次说到这她总会垂下头,失落的像个孩子般小声说:“回不去啊!”

      那日的夕阳简直红得不像话,翻着滚着一副势不可挡的样子,就好像有什么天大的事非得立刻做不可。

      齐椿那会儿正好在厨房切菜,忽然听到一阵微弱急促的声音,“椿儿呐,小白啊...”

      他们两个极快跑了过去,可陈一白只是看了沈淑芬一眼就开始浑身颤抖朝后退了小半步才没直接倒下去,霎那间眼泪决堤似的再也控制不住的大颗大颗往下掉,他双手捂着自己的嘴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了。

      齐椿蹲了下去,拉着沈淑芬树根似的手,每一个字都是带着血硬生生从发紧的喉咙挤出来的,“外婆,我们在呢。”

      沈淑芬扯了扯嘴角,拍了拍他的手背但浑浊的眼睛却是看着陈一白,“小白呐,别哭,过来让外婆好好看看你呐。”

      陈一白站着没动,一个劲儿的摇头。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能发出啊啊啊的声音,“不,别...我..”

      齐椿拽着他的衣角,轻轻拉了他一把,陈一白直接一个踉跄跪倒在沈淑芬面前,头埋进沈淑芬怀里呜呜咽地哭了起来。

      沈淑芬揉了揉他头,把他的脸捧了起来,粗糙的指腹擦着陈一白泛红的眼角,“我滴乖乖,多大啦怎么还是这么爱哭鼻子?”她刮了一下陈一白的鼻梁,抵着他的额头,断断续续地说:“小白呐小白,我滴乖乖、宝贝儿,别哭,外婆,外婆就到这了,挺好的挺好的。”她再抬起头时干瘪的脸上已经满是泪痕,“我呀最稀罕我家小白了,听话懂事又长得乖....”

      她朝齐椿招了招手,齐椿就走了过去。她拉着齐椿的手,仔细珍重的摩梭着,“椿儿呐,你是个好娃娃啊,我,我们陈家对不起你哇。”

      说着说着她就哭了起来,齐椿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半跪在他面前,“没,没有,外婆对我很好很好...”

      听到这话她忽然笑了一下,布满病气的脸居然爬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她眯着眼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过了一会儿她拉着齐椿的手又拉住了陈一白的手。

      她把那两只截然不同的手按在了一起,歪着头仔细地看细细地抚摩,先是对着齐椿说:“椿呐,以后你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你得替我好好看着小白,看着他长大、结婚,看着他真正儿的做个人呐!”她微笑着,揩去齐椿眼角的泪,“别哭,椿儿。外婆知道呐你是个好孩子,别什么事都憋着知道了吗?”

      齐椿点了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小白,外婆得上路了,我的妈妈来接我了。”

      她朝着远处瞥了一眼,眼底饱含笑意,继而对陈一白说:“小白呀你也别哭,算了由着你哭吧别哭太久就成。以后呐带着小椿,你们俩好好的活,外婆在天上看着你们捏...”

      一声凄厉的哭声打碎了残阳,漫天血红。

      陈一白靠在沈淑芬怀里崩溃大哭。齐椿压抑着,浑身颤抖。

      ......

      车子突然刹车,齐椿身子猛地前倾,他回过神来,双手交叉放在大腿上,拇指一圈圈绕着,继续说,语气却柔和了下来,“我答应过外婆的得做到,哥。”

      陈一白眼圈一红,不说话了,转过身不再看他只是瞧着窗外。

      他知道沈淑芬在怕什么,他全都知道。

      ...怕他跟着去找她,怕他去做傻事。

      于是一次又一次地像孩子般固执、无论如何也要将齐椿的手塞到他手里,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叮嘱他要带着齐椿好好活着。

      把这么个活生生的人硬生生的托付给自己,妄图用一个活生生的人把自己牢牢地钉死在人间...多聪明又多残忍啊。

      他垂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还是没落下来,声音有些发紧,干涩道:“随你便。”

      人的脚步一慢下来,公交车也变得慢慢悠悠了,红灯停绿灯行一切都是那么的合乎自然。

      到达繁华站的时候恰好是饭点,站台上挤满了提前开学的高三生。他们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看到车远远来了大多都把手里的随身背揣进了兜,搓了搓手,眼里炯炯发光。

      陈一白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腾得一下站了起来,眨了下眼立马把手里的户口本塞进了口袋,拍了拍快速说:“不好,快下车。”一边说一边用膝盖顶了顶齐椿的腿示意他快起来,“还愣着干什么?想体验一下现实版的釜山行?”

      几个月前他也曾是底下那群人的其中一员,深知这群正值青春期胃大如牛却硬饿了一个早上的饿鬼们战斗力有多可怕,他真担心哪天混进去一个真的。

      “哦。”齐椿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慢腾腾地站了起来。

      本来心情就不好的陈一白听着齐椿寡淡的一句“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火气腾腾往上爬。

      “哦哦哦你是要下蛋的母鸡吗?再哦信不信把你嘴打烂!”说着他作势就要抬手,却不料此时车居然开了。

      热浪扑面而来,满满的青春气息。各位同学手脚并用身体力行,这是体育老师从未见过的拼搏精神,他们大嚷大叫如雷贯耳,这是教导主任终其一生所追求的早读音量。

      陈一白不愧作战经验丰富,说时迟那时快他抬起手一拐弯看也没看就拽着齐椿没有丝毫犹豫一下就跳了下去,喊道:“帅哥美女们行行好行行好,都让一让,让一让啊。”

      他一只手拽着齐椿小臂,一只手紧紧贴着身侧按着口袋,缩着肩膀左右躲闪身子灵活的和条鱼儿似的,硬是没碰上那些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冒着热气的手臂,活生生挤了出来。

      “果然,老祖宗说得对民以食为天。”陈一白皮肤白,平时又不爱运动,这么一闹他的脸色便有些微微发红了。他单手撑在一棵梧桐树上,好整以暇地瞅着齐椿。

      只见齐椿垂着眼,两条眉毛不自觉地扭着。他顺着齐椿的视线望去,过不然看到了一个新鲜出炉的泥脚印子,看着还不小应该是个男生踩的。齐椿掏出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蹲下去擦得一脸认真。

      看着齐椿吃了瘪他心里一下就舒畅了,拍了拍手,掏出兜里的户口本扬了扬,“啧啧啧,老天有眼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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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我发誓二月开始一定努力按时更新,如果我做不到那么我将吃一碗爆辣螺蛳粉惩罚自己!! ╰(‵□′)╯
    ……(全显)